没多久,十皇子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过来了。


    魏昂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平日里备受宠爱。


    他的两个伴读,一个是文昌侯府的公子,郑方庭。


    另一个则是宣威将军的儿子,叫做高广。


    两个人都比魏昂大五岁,今年十七,生得高高大大,是弘文馆里年纪最大的伴读。


    也是魏昂的贵妃娘亲,生怕他在弘文馆被人欺负,特意精挑细选的。


    但其实,是魏昂带着他们,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些。


    魏昂身量不高,走在两个伴读前面,就像是……


    钟宝珠抬起头,飞快地瞄了一眼,想到魏骁之前说过的话。


    像一只耗子带着两只老猫。


    他闭紧嘴巴,忍住笑意,又和几个好友一起,起身行礼。


    “十殿下。”


    魏昂扫了他们一眼,也没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又过了一会儿,苏学士也到了。


    弘文馆课程繁杂,君子六艺都是要学的。


    馆里学官学士也多,林林总总近百位。


    苏学士是他们最为熟悉的夫子,不但教授他们文学,平日里有什么事情,也是他来管。


    前不久,钟宝珠装病,苏学士特意去府里看他。


    崔学官说他写不完功课,也是苏学士笑着帮他解的围。


    矮矮胖胖的中年学士,带着两列军士,登上讲席,环视四周。


    “劳烦诸位,将年节时书写的字帖与策论,都取出来。”


    “字帖置于左手边,策论置于右手边,等候收取。”


    “李公子?”


    苏学士眉头一皱,伸长了脖子,看向后排的李凌。


    “你在做什么?”


    “回夫子,我……”


    李凌知道要起来回话,可又不想和书案分开,只好挪了挪屁股,弯着腰继续写。


    “我还差几个字就……”


    “公子不必写了,去后面站着罢。”


    “夫子,求你了,我……”


    李凌抬起头,对上苏学士含笑的目光,又看见立在他身侧的两列军士,不由地缩了缩脖子。


    苏学士笑着介绍:“此乃太子殿下特意拨调,协助我收取功课的骁骑营小队。李公子,你……”


    “我这就去站着!”


    李凌能屈能伸,把笔一丢,朝苏学士行了个礼,走到宫殿最后面。


    双膝一弯,双手一伸,就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他毕竟是将门出身,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有点儿丢脸。


    他比在座大部分伴读都要大,他一个人站着,其他人都坐着,说不过去。


    不过……


    李凌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看向钟宝珠和魏骁。


    他不怕!这两个人肯定也没写,迟早要来陪他!


    这样想着,李凌心里就多了几分底气。


    结果下一刻——


    钟宝珠和魏骁齐齐转过头,打开书袋,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宣纸。


    李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脖子伸出二里地。


    啊?!


    正巧这时,苏学士走到他们中间,左右看了一眼,连连点头:“不错不错。”


    不是!


    这是怎么回事?


    就他一个人没写?


    魏骁和钟宝珠都转性了?


    他们不是忙着吵架吗?怎么会……


    他不管,他也要和魏骁、和钟宝珠吵架了!


    李凌站直起来,撩起衣袖,正要上前,就被苏学士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他只好退了回去,咬紧牙关,继续扎马步,试图用眼神扎死他们两个。


    吵架就吵架,写什么功课啊?


    真是的!


    苏学士请军士把其他人的功课收起来,装进筐里,送到他的住所,就开始讲课。


    新的一年,今日开讲《春秋》。


    苏学士端坐在讲席之上,讲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钟宝珠歪歪地靠在书案上,一只手撑着头,正想打个哈欠。


    结果一扭头,余光瞥见魏骁,马上就收敛了困意。


    魏骁坐得板正,一动不动,好似石像一般。


    看不出表情,更看不出情绪。


    钟宝珠怕被抓包,只敢偷偷看一眼,马上就把头转回去。


    他放下手,悄悄拿起案上毛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划拉两笔。


    ——和好书。


    他再写两句魏骁的好话,夸他是有情有义的好男儿,肝胆相照的好哥们。


    魏骁会跟他和好吗?


    可就在这时,苏学士抬起头,看见他的动作。


    钟宝珠对上他的视线,手上一抖,下意识把笔尖戳在纸上。


    苏学士还当他是在做笔记,捻着胡须,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钟宝珠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涂成一片的《和好书》,丢开笔,只觉得苦恼。


    哎呀,到底要他怎么办才好嘛?


    *


    文课冗长,苏学士讲得兴起,一讲就是两个时辰。


    像钟宝珠这样,坐着听课的还好,交了对牌,就能出去如厕,趁机松快松快。


    李凌就可怜了,扎着马步不能动,两个时辰下来,汗如雨下,两条腿直打摆子。


    好容易熬到下课,苏学士起身离开,他才“哐”的一下,跌坐在地上。


    “不行了!不行了!谁来扶我一把?”


    钟宝珠和魏骁同时起身,都想去扶他,却撞在一起。


    两个人只看了一眼对方,随即扭头分开,回去坐好。


    “不是……你们……”


    看见这样的情形,李凌都震惊了。


    “有你们这样的吗?这就不管我了?我又没跟你们吵架!”


    最后还是温书仪和郭延庆上前,把他扶回来,给他捶捶腿。


    “你下回还是老实点,把功课写完罢。”


    “那我宁愿扎马步。”


    文课之后,就是午饭。


    换作平常,开馆第一日,他们六个人,是一定要去八宝楼吃一顿的。


    但是今日……


    钟宝珠和魏骁还在冷战,其他人也不好提,只好留下来,吃膳房的饭菜。


    弘文馆阔大,有三座主殿,十来处偏殿。


    他们在这里,都有单独休憩的房间。


    一行人命侍从把饭菜送到房里,就各自回去了。


    偏偏钟宝珠和魏骁的房间相邻,只隔着一道墙。


    两个人都不自在,总觉得对方能透过墙壁,听见自己的动静。


    魏骁刻意放轻了动作,钟宝珠却重重地坐在榻上,又用力跺脚。


    不错,他是故意的!


    他故意弄出点动静,给魏骁听,引魏骁来骂他。


    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魏骁说话了!


    他真是太聪明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两只脚交替,踩得更重了。


    结果,他不仅没把魏骁引来,反倒引来了另一边的李凌。


    李凌举起拳头,使劲砸了两下墙壁,厉声呵斥。


    “钟宝珠,干什么呢?消停点!再吵就过去揍你,把你揍得‘哇哇’哭!”


    他这么凶,钟宝珠只好收敛了动作,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委屈巴巴地躲在墙角。


    与此同时,隔壁房里。


    魏骁抱着手,架着脚,背靠墙面,同样坐在榻上。


    他侧过头,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吸鼻子声音。


    说实话,他不懂。


    他不懂自己要不要和钟宝珠和好。


    万一噩梦成真,钟宝珠因为和他走得近,受他牵连,被反贼抓走,挂在城楼上。


    那该怎么办?


    虽然他和钟宝珠不太对付,平日里总是吵架打架,但他还是不希望钟宝珠就这样丢掉小命。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趁此机会,和钟宝珠绝交,再也不和他来往。


    但他又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和钟宝珠分开。


    第15章 挖墙脚


    当当当——


    未时正,弘文馆高楼上,传来三声钟响。


    钟宝珠“哎呀”了一声,倏然惊醒,从榻上弹起来。


    吓他一跳!


    其实他没睡着,一整个中午都没睡着。


    他只是裹着毯子,靠在墙角,想着想着事情,就入了迷。


    刚要睡过去的时候,钟就响了。


    但就是这一下,也把他吓得不轻。


    钟宝珠一只手捂着心口,一只手揉着眼睛,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还有弘文馆侍从的询问声。


    “钟小公子,您起来了吗?”


    “起了起了!进来吧!”


    钟宝珠忙不迭应了一声,爬下床榻,穿好鞋袜。


    弘文馆不比家里,馆里侍从也不比元宝,在外人面前,总是要规矩一些。


    侍从推门进来,送来洗漱用的热水和巾子。


    钟宝珠道了声谢,走到水盆边,捞起巾子,糊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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