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已经及冠的皇子出宫居住,自然不在弘文馆里念书。


    如今留在弘文馆里的,只有三位皇子。


    七皇子魏骁、九皇子魏骥,还有十皇子魏昂。


    排在中间的八皇子,年幼时便夭折了。


    除了魏骁,钟宝珠和魏骥更熟悉一些,经常在一块儿玩,不久前还一起打过马球。


    魏昂是刘贵妃所生,虽说是圣上最小的儿子,其实也就只比魏骥小了一个月。


    圣上偏宠年轻的贵妃与娇憨的幼子,往往冷落,甚至苛待宫中老人。


    魏骥常为母妃抱不平,再加上魏昂本身恃宠而骄,所以两边的关系并不好,时常拌嘴。


    钟宝珠的爷爷是太傅,哥哥是太子伴读,他自己又是太子亲弟弟的伴读。


    他们一家人都和太子沾点关系,贵妃又总想把太子拉下马,换自己儿子上去。


    因此,钟宝珠和魏昂之间的关系,也不怎么样。


    平平淡淡,点头之交。


    钟宝珠心里想着事,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书袋,慢悠悠地朝思齐殿走去。


    思齐殿就是他们平日里念书习字的学馆正堂,取“见贤思齐”的意思。


    还没靠近,就听见殿里传来一阵一阵的说笑声。


    “别提了!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跟我爹说,功课全写完了。”


    “本来是想着昨晚补,又怕被他发现,就想着先吹了灯,等他睡了,我再爬起来写。”


    “谁知道,我也睡死过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这个声音,明显是李凌的。


    他爹是骠骑大将军,打起人来,可比钟宝珠那个文人爹厉害多了。


    “那你现在怎么办?你还敢过来?”


    “我这不是在补吗?谁快借我抄两句?”


    “不借!自个儿写!”


    “我才不怕。”李凌笑起来,“阿骁肯定也没写完。”


    几个好友凑在一块说话,魏骁就抱着双臂,靠在窗边。


    他仍旧穿着自以为成熟可靠的黑衣裳,束着紫金冠。


    虽然站在好友旁边,双眼却望着窗外,正出着神,心不在焉的模样。


    李凌这样喊他,他也毫无察觉。


    正巧这时,钟宝珠走到门前。


    李凌抬起头,看见是他,又喊了一声:“宝珠!”


    听见这两个字,魏骁猛地回过头,人也站直了。


    他定定地看着钟宝珠,左脚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


    像是要堵住他,又像是要跟他说话。


    钟宝珠却不理他,高高地扬起头,从他面前走过去。


    面无表情,目不斜视,但是……


    同手同脚?!


    第14章 绝交书


    一瞬间,整个思齐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人闭上嘴,静静地看着两个人。


    魏骁立在原地,身形僵硬,一动不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钟宝珠反手提着书袋,搭在肩上,昂首挺胸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眼神也不分给他。


    几个好友皱起眉头,转动脑袋,目光跟着钟宝珠走进来。


    直到“咚”的一声——


    钟宝珠把书袋丢在案上,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没有说话,双手环抱在身前,扭头去看窗外风景。


    小脸板起,表情严肃,只是嘴巴不自觉撅起来。


    明显是在生气。


    众人看看钟宝珠,再看看魏骁。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们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自动分成两队。


    温书仪与郭延庆来到钟宝珠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李凌与魏骥则走到魏骁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温书仪放轻声音,李凌却忘了要收敛,声音洪亮。


    两个人同时问:“怎么了?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魏骁背对着钟宝珠,张了张口,正要回答。


    下一刻,就听见钟宝珠故作轻快的声音。


    “没有啊,我们没吵架。”


    魏骁顿时松了口气,几个好友也放下心来。


    又下一刻,钟宝珠轻快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们只是绝交了而已。”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魏骁猛然回头,快走两步,气势汹汹地来到钟宝珠面前。


    钟宝珠却还是不理他,梗着脖子,看着外面,头也不回。


    魏骁定定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手。


    几个好友见状不妙,连忙扑上前:“诶诶诶!”


    “阿骁,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这可不能动手!”


    “就是!宝珠本来身子就弱,被你打一下,人都得扁了!”


    “宝珠,你也别犟了,什么绝交不绝交的?快把话收回去!”


    钟宝珠见魏骁朝自己扬手,心里的小火苗“腾”的一下也起来了。


    他不但不听好友的话,反倒站起身来,一个劲地往魏骁面前凑。


    “魏骁,你竟然还想打我!那天晚上没打到我,你很后悔是吧?”


    李凌大声呵斥,试图喊停:“宝珠!别说了!”


    钟宝珠自然不听,只是盯着魏骁:“打就打,谁怕谁?”


    魏骁被几个好友按住,同样盯着他,眼里一片晦暗。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对峙。


    盯得久了,钟宝珠不自觉红了眼眶,魏骁也下意识垂下眼睛。


    魏骁一个用力,甩开按住自己的几个好友,再次抬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递给钟宝珠。


    钟宝珠随手接过,来不及看上面写的是什么,转身抓起书袋,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纸团,砸到魏骁怀里。


    两个人交换信物,分别低头去看。


    钟宝珠手里的,是一张摹好的《黄庭经》。


    就是前几日,他在魏骁房里写功课,落下的那张。


    魏骁手里的,却是——


    钟宝珠不敢相信地捏紧手里功课,忙不迭抬起头。


    是《绝交书》。


    他给魏骁的,是他亲手写的《绝交书》。


    他在上面大骂魏骁,说他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要和他绝交。


    他本来只是想随便写写,不拿给魏骁的,但是……


    但是魏骁刚才那么凶,他还以为魏骁要跟他打架,顺手就丢过去了。


    而现在,魏骁也已经把手里的纸团展开了。


    他简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最后透过纸张,看了钟宝珠一眼。


    钟宝珠自觉理亏,伸手想把《绝交书》拿回来:“还我……”


    可是魏骁往后一撤,就把东西叠起来,收进了怀里。


    他转过身,站在他身后的好友自行往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魏骁一言不发,回到自己的书案前,腰背挺直,端正坐好。


    钟宝珠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跺了一下脚,也回到位置上。


    魏骁好心好意把他落下的功课拿过来,可是他却……


    钟宝珠抓了把头发,觉得自己真是坏透了。


    可是……


    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


    魏骁那么凶,又不说话,他怎么知道这张纸是什么?


    发现自己误会魏骁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


    他都让魏骁把《绝交书》还给他了,他都已经服软了。


    是魏骁自己不理他的。


    他也是要面子的,他才不要死皮赖脸去求魏骁!


    钟宝珠越想越烦,干脆扭过头去,再次看向窗外。


    两个人的书案,本就是并排摆放的。


    魏骁在左,钟宝珠在右。


    而此时他二人,一个抱臂端坐,一个扭头向外。


    好似门神一般,相隔门缝犹如天河,谁也不理谁。


    见此情形,几个好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随他们去。


    李凌扭头一看,赶忙扑回书案前:“不好!我的策论还没写完!”


    他伏在案上,抓耳挠腮,奋笔疾书,再顾不上其他。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比较小的,就跟在温书仪身边。


    跟小鸡躲在母鸡怀里似的,缩着脖子,小声叽喳。


    魏骥用气声道:“我哥和宝珠一吵架,总感觉天都变冷了,凉飕飕的。”


    郭延庆连连点头:“不仅如此,我还有点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我也是,快没气了。”魏骥捂着脖子,“实在不行,我们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吧?”


    “好。”


    两个少年蹑手蹑脚的,正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钟宝珠咳了一声,魏骁动了一下。


    他们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回温书仪身边:“哎呀!”


    温书仪护着两个人,重重地咳了回去。


    吵什么?吵架也不能吓唬小孩啊!


    看把他俩吓得!


    一时间,思齐殿里气氛古怪,谁也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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