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眼看着他们皆入了正堂,才安下心来,走上前去,跟兄长说了一声:“我去找钟宝珠。”


    “好。”魏昭自是答应,又叮嘱他,“跟宝珠好好说话,可别再吵起来了。”


    “我知道。”


    魏骁颔首,来到堂前,向众人请辞。


    他才十三岁,众人只把他当小孩看。


    老太爷笑着道:“我们在这儿说话,七殿下待着是无趣,去找宝珠也好。可要派人跟着?”


    “多谢老太爷。”魏骁礼貌拒绝,“不过不必了,我知道宝珠的院子在何处,自行过去便是。”


    “好。”


    “告辞了。”


    魏骁抱拳转身,正巧碰上太子府的侍从把礼物抬进来。


    他随手拣起一颗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抛接着就走远了。


    一路来到钟宝珠的院子外。


    此时正是午后,寻常人犯懒贪睡的时候。


    院子里人不多,只有两个侍从抱着扫帚,坐在廊下,挨在一起打瞌睡。


    魏骁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大步走进主屋。


    他最后抛了一下橘子,牢牢抓住,站在里间帘外,附耳去听。


    房里吵得很,咔哒咔哒、吧唧吧唧、咯吱咯吱,响成一片,跟老鼠开宴似的。


    分明是钟宝珠在吃东西!


    紧跟着,是钟宝珠含着东西说话的声音,哼哼唧唧的。


    “元宝,把那盘金丝枣拿过来。”


    “小公子,不能再吃了,都吃这么多了。”


    “我哥让我喝药,还让我闻着药……‘药臭’睡觉,我现在闻什么东西都是药味,不得吃点香的补一补呀?”


    “那也不能吃一斤啊。等会儿大公子回来,又要生气了。”


    “怕什么?在他回来之前收拾好,不就好了?”


    “可……”


    “放心吧。帮我把话本翻一页。哎呀,你翻反了!”


    魏骁立在门外,把厚重的门帘掀开一条缝,朝里面看去。


    只见钟宝珠趴在床上,晃着双脚,面前是摊开的话本,身旁是五六盘干果点心。


    他倒是过得潇洒!


    钟宝珠拣起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咔哒”一声,用后槽牙咬开。


    他一边吃,一边掰着手指头:“我哥要去太子府告状,又要去弘文馆告假,没这么快回来的。”


    “是。”元宝叹了口气,又问,“那小公子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病了!”


    钟宝珠挺直腰板,理直气壮。


    对上元宝怀疑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那……那我就是不想上学、不想写功课嘛。”


    “要不……”元宝顿了顿,“小公子还是早些坦白吧?”


    钟宝珠不满,用力捶了一下床铺:“凭什么?”


    “小的觉得,大公子和其他长辈,在意的并不是小公子有没有写完功课,而是小公子的为人。”


    “若是被他们知道,小公子装病撒谎,岂不是更不好?”


    “所以……”


    元宝循循善诱,无奈钟宝珠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振振有词:“不要!我凭本事装的病,为什么要坦白?”


    “就差几天了,要是现在坦白,昨晚的药岂不是白喝了?”


    “天时地利人和,多么难得的机会,我才不……”


    好啊,他果然是装的病!


    门外的魏骁再也听不下去,攥紧拳头,“哐”的一下,掀开门帘。


    “钟、宝、珠!”


    “谁?谁喊我?”


    钟宝珠“噌”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摆好架势,看向门外。


    “魏骁?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给你赔罪。”


    “赔……赔罪?”


    钟宝珠结巴着,差点咬了舌头。


    “不不不……不用了……”


    魏骁收敛了满身戾气,踱步走进房里,左右巡视一圈。


    钟宝珠赶紧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捧起一盘点心,奉到他面前:“来点吗?”


    魏骁扫了一眼,咬牙道:“这是你啃过的板栗壳。”


    “啊?噢?是吗?”


    钟宝珠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板栗壳。


    上面还残留着他的口水。


    “拿错了!”


    钟宝珠悄悄把盘子递给元宝,朝他摆了摆手,让他赶快拿走。


    “魏骁,说认真的,你来找我干嘛?”


    “你哥来找我哥告状,我哥让我过来给你赔罪。”


    钟宝珠眼睛一亮:“你一个人来的啊?”


    魏骁颔首:“嗯,就我一个。”


    钟宝珠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哈哈!”


    “钟宝珠,你还敢笑!”


    魏骁一把掐住他的脸,使劲捏了两下。


    “你给我说清楚,谁偷看你洗澡了?谁把你看光了?谁害你感染风寒了?”


    “你!就是你!”钟宝珠也伸长手去挠他,“堂堂皇子,竟然是采花贼!不仅偷看我洗澡,还擅闯我的房间!”


    “你是花吗?”


    “我怎么不是?”


    两个人掐着对方,互不相让。


    钟宝珠小破罐子破摔。


    “反正现在……你哥和我哥都知道,你偷看我洗澡了,你再掐我也没用!”


    “呵——”


    魏骁冷笑一声,又学他说话,端的是胜券在握。


    “反正现在,我已经知道,你是在装病了,你掐我、也没用。”


    “什么?你……你全都听到了?!”


    “嗯。”


    此话一出,钟宝珠果然慌了,连声宣布。


    “休战!休战!魏骁,休战了!”


    “你先松手。”


    “好好好。”


    钟宝珠刚松开手,又连忙抱住魏骁的手臂,整个儿挂在他身上,生怕他趁自己不注意,跑出去告状。


    “魏骁、魏骁,你的功课肯定也没写完吧?对不对?”


    “嗯。”魏骁颔首,垂眼看他。


    “你想不想不写功课?还不用挨罚?”


    “想。”


    “我有办法!”钟宝珠拍拍胸脯,一脸自信。


    “什么?”


    “你也装病!”


    魏骁皱起眉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又是这招?”


    “你这是什么表情?”钟宝珠认真道,“招不在多,有用就行。”


    他拽着魏骁,朝床铺走去:“你过来,听我跟你细细道来——”


    两个小冤家并排坐在床上,钟宝珠道:“你哥不是让你来给我赔罪吗?”


    魏骁纠正道:“是‘问罪’。”


    “随便什么罪。”钟宝珠摆摆手,“等会儿,你回到太子府,就装头晕、装咳嗽。咳嗽懂吗?咳咳咳……”


    魏骁好笑地看着他:“懂。”


    “然后你哥问你,你怎么得风寒啦?你就说——”


    钟宝珠叉起腰,学魏骁板起脸。


    “‘都怪钟宝珠!我好心好意去看他,结果他把风寒传给我了!真是可恶!’”


    “这样一来,我们就都不用写功课了,还不会挨骂。我也帮你一回,就算是扯平了。”


    “怎么样?”


    钟宝珠双手拽着魏骁的衣袖,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魏骁装模作样地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现在就是同盟了噢!”


    钟宝珠欢呼一声,从盘里抓起一把榛子,要分给他。


    “诶,钟宝珠,吃这个。”魏骁一扬手,把带来的橘子抛过去。


    钟宝珠双手接住,看清楚是什么之后,眼睛更亮了:“橘子?你哪来的?”


    “宫里给我哥的,我哥让我带过来,给你吃。”


    “噢。”


    钟宝珠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就给橘子扒了皮,掰成两半,分给魏骁一半。


    橘瓣澄黄,酸酸甜甜,冰冰凉凉。


    冬日里吃,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柑橘长在南边,大庆都城地处偏北。


    就算是皇家,一整个冬日,也很难吃到太多。


    钟宝珠小口小口地吃了橘子,一抹嘴巴,意犹未尽。


    “你哥就让你带一个过来啊?这是探病吗?太不够意思了。”


    “还有。”魏骁淡淡道,“他让我带了一筐过来。”


    “那一筐呢?”钟宝珠急急问。


    “在正堂。”魏骁指了一下门口。


    “怎么放到正堂去了?”钟宝珠更急了。


    “我哥说你病着,不能吃太多,让我把橘子交给你哥或者你爷爷处置。”


    “不行!”钟宝珠急得跳起来,跺了一下脚,“那是太子殿下给我的橘子!”


    倒不是他小气,他会把东西分给哥哥和爷爷吃的,他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但要是他们把东西收起来,藏着掖着,十天半个月才给他一个,那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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