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宝珠捏着鼻子,凑近碗边。


    大喝一口!再喝一口!又喝一口!


    他能喝一百口!


    钟寻仔细瞧着,还没来得及欣慰,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只见钟宝珠弯着腰,撅着屁股,嘴巴贴在碗边,却没张开。


    苦药从他嘴边流走,哗啦啦地尽数落进痰盂里。


    他还挺爱干净的,知道不能弄脏床铺和衣裳。


    这个小滑头!


    钟寻难得失了态,大声呵斥:“宝珠!”


    “啊——”


    钟宝珠从碗里抬起头,一抹嘴巴,豪气冲天。


    “哥,我喝完了!”


    钟寻低头,看着痰盂里满满当当的苦药。


    “是喝完的吗?”


    “是啊。”


    钟宝珠理直气壮,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跳上床铺。


    “哥,我还生着病呢,就先睡啦,慢走不送。”


    钟寻指了他两下,到底是拿他没办法,只好作罢。


    “元宝,帮他把被子掖好,夜里睡觉别蹬掉了。”


    “是。”元宝恭敬垂首。


    “痰盂别倒。他不喝药,就让他闻着药香睡。”


    “是。”


    “是什么是?不是!”钟宝珠从床上弹起来,“哥,这个药哪里香了?”


    钟寻没理会他,带着墨书,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徒留钟宝珠在床上蹦蹦跶跶。


    “哥,你别走!你说清楚,这个药到底哪里香了?臭死了!跟蛤蟆尿一样!”


    一派吵吵嚷嚷里,墨书躬身询问。


    “大公子,若是小公子总这样犟着不认错,可怎么办?弘文馆还有几日就开馆了。”


    “明日一早,备好马车,我去一趟太子府。”


    钟寻轻笑一声。


    “我治不住他,总有人治住了他。”


    第5章 反击


    翌日清晨。


    天还没亮,鸡还没叫,钟宝珠还没起床。


    钟府东边的角门从里面打开,一辆马车缓缓驶出。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街道,一路向东,最后在太子府门前停下。


    太子及冠之前,住在东宫之中。


    及冠之后,便在宫外开府。


    晨光之中,太子府宏大威严,静默伫立。


    摆好车凳,掀开车帘,钟寻提袍下车。


    无须旁人通禀,他过了正门,径自朝府里走去。


    庭院之中,传来猎猎风声,是刀枪破空的动静。


    而且总是两声,前面那声更大更响,后面那声略显单薄。


    风声之中,又夹杂着两个人利落简短的说话声。


    “阿骁,手要稳。”


    “是。”


    “力在臂上,不在腕上。”


    “是。”


    “别总想着和兄长比动静大小,你先……”


    正巧这时,钟寻来到门外站定,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庭院里两个人,一个是魏骁,另一个则是更高更壮的魏昭。


    也就是魏骁的兄长,当朝太子殿下。


    两个人都穿着方便行动的窄袖武服,手里握着长枪。


    听见熟悉的声音,魏昭赶忙回头看去,眼里带着笑意。


    “阿寻,你来了!”


    魏昭把长枪往架子上一放,捋了把头发,大步朝钟寻走去。


    钟寻后撤半步,正要俯身行礼,就被魏昭握住了手,往屋里带。


    “起得这么早,定是有要事相商,快进来说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魏昭拉着钟寻往里走,路过魏骁身边的时候,特意把方才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阿骁,你先自己练。”


    魏骁面无表情,抱拳领命。


    知道了。


    恰在此时,钟寻又道:“还不是我家那个小鬼头?他……”


    魏骁转过头,正想听个明白,可是兄长和钟寻已经走远了。


    钟宝珠又怎么了?


    他放下长枪,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结果他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兄长怒喝一声:“着实可恶!”


    魏骁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不错,钟宝珠是很可恶。


    下一刻,魏昭猛然转身,手指着他:“阿骁,你给我进来!”


    魏骁怔愣在原地。


    噢,原来兄长骂的是他啊。


    紧跟着,魏昭厉声质问:“你偷看宝珠沐浴了?”


    “我……”魏骁一怔,试图辩解,“昨日是他……”


    “休得狡辩!你只说,你是不是在宝珠沐浴的时候,闯进去了?”


    “是,但我……”


    “你还把宝珠给看光了?”


    “看了一眼。”


    “你还言语调戏宝珠,说他身上白,脱了裤子要和他比大小,是也不是?”


    魏骁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大了,声调也抬高了:“钟宝珠是这样说的?!”


    钟寻赶忙拉住魏昭,轻声道:“后面这句没有。这是你干过的。”


    “是吗?”魏昭压低声音,“我对谁干过这事?”


    钟寻咬牙切齿:“对我!”


    “是吗?对不住,我给忘了。”


    魏昭清了清嗓子,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魏骁。


    “宝珠沐浴,你进去做什么?还把门推开,叫风吹他,害他得了风寒!”


    魏骁反问道:“那我下回不推门,翻窗户可以吧?”


    魏昭捂着胸膛,后退两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如此荒唐!出去,扎两个时辰马步!下午再随我去钟府,向宝珠赔礼道歉!”


    魏骁还想辩解,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确实是看了,也调戏了。


    “我才不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回到院子里。


    魏骁撩起衣摆,扎进衣袖里,双膝下蹲,双臂平举,扎了个标标准准的马步。


    兄长在他身后拍桌子:“当真不去?”


    魏骁绷着脸,头也不回:“不去!死都不去!”


    钟宝珠这样污蔑他,他才不去看钟宝珠!


    不就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他两句吗?


    他又不是泥巴捏的,又不会少两块肉。


    再说了,钟宝珠也说他笑他、撞他踹他了。


    钟宝珠还想扒他的裤子呢,他都没往外说!


    再再说了,钟宝珠怎么可能会得风寒?


    昨日他们从马球场出来,钟宝珠跟小猪似的,吭哧吭哧,吃了半扇羊排、半只烧鸭,还喝了一大碗甜汤。


    能吃能喝,还能告状,怎么像是得了风寒的样子?


    他……


    魏骁扎着马步,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


    不对!


    灵光一闪,魏骁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转身回去,朗声道:“哥!我下午要去找钟宝珠!”


    魏昭面上一喜:“好,知错能改就好。快去准备礼物,送给宝珠赔罪。”


    魏骁双手环抱,面无表情,垂下眼睛。


    对,去找钟宝珠问罪!


    *


    就这样——


    钟寻在太子府稍坐片刻,饮茶用饭。


    魏昭怕弟弟备不好礼物,亲自上阵。


    “阿寻,宝珠近来喜欢吃什么?玩什么?”


    “内廷新送来一筐橘子,宝珠病着,一定没有胃口,给他送去。”


    “还有两把镶宝石的匕首,一把给了阿骁,另一把就给宝珠,怎么样?”


    魏骁瞧不上兄长这副不值钱的模样,轻嗤一声,转身就走。


    他骑上马,出了府,去见了两个人。


    及至午后。


    一行人在太子府用了午饭,又命人将大小礼品装车,便准备启程。


    魏昭与钟寻乘马车,魏骁骑着马,随行左右。


    来到钟府门前,却已经有马车停驻。


    魏昭掀开车帘,钟寻朝外看去。


    “崔学官?苏学士?你们怎么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依次从马车上下来。


    老一些的是崔学官,官职更高,平日里掌管弘文馆大小事宜。


    年轻些的是苏学士,官职稍低,负责教导皇子与伴读们念书。


    魏昭与钟寻也是跟着两位夫子念过书的,见是他们,赶忙下车行礼。


    两位夫子也回了礼:“太子殿下,听说宝珠病了,我二人过来看看。”


    “听说?”魏钟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疑惑。


    这种私事小事,也能听说?听谁说的?


    魏骁落在后头,翻身下马,暗自翘起嘴角。


    自然是他。


    不管怎么样,客人到了门外,可没有往外赶的道理。


    钟寻连忙操持起来,叫人开了正门,迎接二位夫子,又差人去请爷爷和长辈。


    不多时,老太爷就带着三个儿子出来了。


    一行人碰了面,行礼问安,寒暄两句,自不必说。


    老太爷又招呼着,请他们去正堂喝茶叙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