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早就听闻阿什娜手上有两味奇药。


    帝流浆和返魂香。


    一开始,他只是冲着帝流浆去的,帝流浆是受日月精华,有活死人肉白骨神效之药。他以为这一味药就能缓解他青梅自小就有的寒症。


    于是护着阿什娜闯过多道艰险,他也愿意。可当阿什娜不再是魔教妖女,而套上了西岚公主的名头时,他和阿什娜私下里的江湖约定就上不了台面。


    帝流浆成了阿什娜和亲带来的至宝,要献给皇家。


    他要名正言顺的拿,只有用功绩去换。


    金戈铁马却尚不足够,谢昀不得不贴身护着阿什娜免遭贼人暗算,引起两国争端。


    可纵使努力到了最后,他却扑一场空。


    宁月要死了。


    他终于取得两味药,黑纱女子却还是说这些救不了她。


    “不够,除了我手上的摩诃花、仙灵草和丹凤羽,还差两味药。”


    “你真的能救她?”


    谢昀把黑纱女子带到宁月身边时,不过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她来历不明,却看见宁月的脸后,摸了她的脉,就似懂了她的全幅病情,张口就有药方。


    玉生烟被谢昀的反问问气了。


    她一掀开黑纱,指着自己的脸再指着宁月。


    “我是她亲娘!我能害她?!倒是你,我还没来得及问,我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底经历了什么?寒症竟是用猛药硬压下的,脾肺也浑浊,像是被浓烟呛过,还有这身上!怎么这么多外伤?”


    玉生烟说着说着心疼起她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自她梦见那个奇怪的胎梦,她选择了相信。


    七味药取得艰难,她怕路上有变,这才想到把女儿托付给宁重照顾。宁重这人多数时候死板了些,但人却还是稳重负责的,她想不通怎么会把女儿养成这样。


    明明寒蝉还未孵化,她这身子骨倒是先衰败下去了。


    谢昀望着玉生烟的脸,又听她把寒蝉说得头头是道。


    认了玉生烟是宁月亲生母亲的身份。


    一双不跪强权,不跪名利的膝盖清脆地落在尘土之中。


    “是我,是我害她如此。”


    “求您救她,无论刀山火海,我都愿意一闯。”


    谢昀深深地伏拜下去,那具青竹一般挺拔的身姿不知何时开始结出寒霜,好似再折下两分,这一生的傲骨便脆化成万千碎片,散尽尘埃之中。


    宁月望着望着叹了口气。


    她不愿看到谢昀这样。


    宁月未曾恨过谢昀。


    谢昀是什么样的人,她一直都清楚,少年未曾变过一分。


    她离开边关后,打听到他门派门规严苛,三年不学成不能下山。她便猜过,或许三年间她的那些信压根都没有到少年的手中。不然就算心中没她,少年至少也会给父母去信。


    后来,她随着少年扬名的事迹一路追寻,她身子不争气每每都差上一步追上他,可她亲眼所见他离开的地方,邪妄被摧,沉冤昭雪,百姓赞颂。


    唯一她看不懂的情字,她也愿意尊重谢昀的选择。


    阿什娜作风跋扈,可也明媚,他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宁月亲眼见过,可互为对方之利剑,互交彼此之后背。比起她的孱弱,宁月在阿什娜的身上,看到了他们以后长久的艳阳高照般炽热绚烂的日子。


    比起绑在她这样的病秧子身边,好多了。


    宁月喜欢谢昀时,便是喜欢他谈及剑术时眼中的熠熠生辉,喜欢他手中有剑却从不以剑强压,喜欢他从不屈服于困境的倔强坚毅。


    这世间情爱有无数种,不是非要每一种都要有结果。


    两人缘分浅,能算得上什么对错呢。


    可谢昀听不到白蝶之下宁月的心声。


    玉生烟向谢昀说出了剩下两味药:明月露和雷冢玉。


    而距离寒蝉蛊失效,宁月身上原本的咒力发作,只剩一个月的时间。


    这里的谢昀,只有一个人。


    没有明远镖局四通八达的消息,也没有无妄楼埋在各地的耳目。


    谢昀没有留给自己一点闭眼的时间,宁月就算是覆在白蝶之上,不能被谢昀察觉,她都几次忍不住飞到他的耳边,想劝他休息一会,哪怕只有一会儿。


    透支寿数一般的疯狂寻药之举,也就是谢昀了。


    真的给他熬到了七味药寻齐之时。


    玉生烟摆了蛊阵,吹了蛊曲,宁月看着自己躺在其中却无甚声息。


    谢昀无法接受,他几乎是指着宁月睁眼之时,哪怕宁月恨他、恶他,他才勉强活着。


    “寒蝉已经解了,她没醒,但也没有因为咒而死。”


    玉生烟把过宁月的脉,凭借着记忆估测道。


    “可能时机未到,她还没有做好那个选择。”


    “什么选择?”谢昀像是拽着最后一根稻草,眼巴巴地盯着玉生烟。


    “我……不能多说。这七味奇药各有各的特殊之处,如此组合,我多年研究才窥得一点奥秘所在。这个蛊阵玄妙至极,如果蛊母炼化得好,或许能打破我们寻常凡人的认知。”


    “我……不懂……”谢昀只听闻过南疆有蛊,但从未知道蛊的效用,也不知宁月竟与蛊有如此渊源。


    仔细一想,他对宁月知之甚少。


    “你无需懂。人比之这玄妙天地间,本就虚渺。眼前一切皆如空,只看我们做了什么选择。就像我,我选择生下了她,那眼前的一切才是真。”


    “你便等着吧,她能选对的。”


    “她选对了……就能醒来?”


    “要……等到什么时候?”


    玉生烟摇摇头,坐了下来,心里已经做好了守着一个木头人长久的打算。


    “不知道,或许就在下一刹那,又或许一年、十年、一辈子……但最总会有那么一天,你也不必再忧心了,这是她的命数,她自己该面对的。”


    “你为她做的,等她醒来,我会告诉她的。”


    谢昀所做,玉生烟看在眼中,他这般拼命确实多少帮了她一些,她有一点明白为何阿月曾会相中这样一个少年。


    可谢昀看着病榻上的宁月,在意的却不是自己的意难平。


    “那些选择里……只有她一个人去面对吗?”


    “我……想陪她。”


    玉生烟抽了抽眉角。


    “陪她干嘛?你帮不了她,她的命数只有她自己能改。”


    谢昀久违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前辈没有说不可以,那就是能做到了。”


    “蛊阵在这,我或许可以下一种蛊,把你的命数绑在她的万千命数中。这样你可以陪她,无论她到了哪里……但是生死往复,你只能自己一力承担,无人可说,再无回头。”


    “甚好。”


    少年人的执着滚烫,玉生烟却怕他会后悔。


    “可我不能保证这蛊能让你陪她的路同她的一样长。你若死了,她不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


    “前辈,有些错事铸下,伤害已不能抵消,我做这些非是为了求得原谅,好让自己解脱。”


    “我只求她往后岁月顺遂,平安长乐。”


    玉生烟屏息看了谢昀良久。


    “好,我知道了。”


    “我为你种蛊,此蛊名为追月。”


    “生生世世,你的命数都会在她命数结束之时结束。此蛊将是你此后种种,唯一的见证。”


    谢昀捂住心口,感受自己心跳渐渐孱弱下来。


    平静地闭上了眼。


    “多谢前辈成全。”


    宁月诧然看着谢昀的心口钻进一只白虫。


    那竟是她这只白蝶的源头?


    所以,他才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


    她随着白蝶一次一次看谢昀随她轮回重生。


    最初的那几世,谢昀只顾得欣喜他得见的是栩栩如生,还有着许多生机的宁月。


    他还是动了私心,想试着改她的命数。


    于他而言,一切变数是从他上京拜师开始,那他就不去了。


    或许是短命使然,“宁月”总是对她所拥有的不多事物意外敏锐。谢昀为她突然放弃的少年志向,没有让宁月觉得欢喜。


    熬到二十,宁月寒症发作,谢昀以为自己一直陪着,输送至阳内力她就能活。


    可没有,宁月在他怀中,求生的念头单薄得厉害。


    她以为是她拖累了他,拖累他失了心志。


    谢昀试图改变宁月命数的前几世。


    她走得,比第一世还要早些。


    他这才彻彻底底明白了:


    就算带着前世记忆,他替不了她的死,改不了她的命。


    唯有玉生烟说的七味药,才是宁月命数的唯一解。


    谢昀不再侥幸通过别的法子。只想着帮阿月寻药,但随着他触碰上这些搅动命数之物,随之而来的麻烦也越来越多。


    谢昀本是傲气的。


    无数人曾称他惊才绝艳,说他天赋异禀,说他百年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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