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谢昀要怎么办?


    归一蛊无解,若不去,他虽能强行压着,可定日渐损伤。


    可去了……孤身一人,没有援军。


    宁月以为她的脑中该是和平常一般,去想无数对策,去想破局之法。


    可她张了嘴,最后只是无力地攀住他的衣角。


    “我做不到……若你去了西岚,若你回不来……我做不到对你刀剑相向。”


    谢昀似察觉什么。


    他单膝曲下,矮过身子,抬手去接宁月为他而流的泪。


    “为何要断定我会忘了你,断定我会因归一蛊对你动剑。”


    “我说过的,阿月所指,才是我剑之所指。”


    “绝对不会有任何例外,相信我。”


    谢昀说他能找到压制归一蛊的法子,不说为什么,却让宁月信他。


    宁月选择信了。


    甚至为谢昀找好了说辞,说他是为了救玉生烟而去的。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宁月将剩下的注意力放在了阿什娜的身上。


    她在等制香完成的那一刻。


    若确如阿什娜所说,真的有潜伏在大燕暗中的合谋人。


    那么当她把香制好送来的那一刻,浮现于水面的人便逃不了嫌疑。


    可她也不想看到。


    那天敲开她门的人,是沈霄。


    温馨的年宴之名,在阿什娜给与返魂香之后,便像个催命符。


    可木已成舟,宁月没对沈霄说谎。


    当她彻底发现这一切阴谋时,为时已晚。


    可她不愿就此认命。


    阿婆被调来,表面上是为了归一蛊的解蛊。


    可事实上,阿婆根本没有真正有去琢磨归一蛊的机会,只是困在宅院,随便看看蛊人,做做样子。


    宁月想抓住了她唯一的先机。


    那个被返魂香催发的梦一般的前世。


    “阿婆,可认得出这是什么?”


    那个噩梦最后,宁月的神魂升起,虽没看清结局,但她以局外人的视角,将石盘纹路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蛊阵……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这是我们一族的禁忌,早已灭迹多年了。】


    阿婆果然知晓,神色如临大敌。


    “什么是蛊阵?”


    见宁月最终还是要知晓,阿婆长叹一口气。


    【蛊阵是一种邪术。】


    【我们玉氏一族虽有号令万蛊的能力,能与之相伴的,生来便带一种咒。明面上是幼时不能离开南孟,否则会夭亡。实则是我们族人在幼年时,本身是一类极不稳定的蛊。】


    【本来依靠丹凤羽,便可稳定这种“咒”。但总有些人妒恨我们的力量,他们研究出一种蛊阵,可将玉氏族人强行化蛊。】


    【而由玉氏族人一旦被化蛊,便不再受控,成为蛊母,无论什么蛊,蛊母都能孵化为最上等的蛊,而且蛊母能无穷无尽的制蛊,直到她寿数凋零。】


    【不过我们族就算算上你,也没有幼年的孩子了……】


    宁月凝望着自己苍白冰冷的手。


    “不……有的,阿婆。”


    “母亲的寒蝉把我的咒定在我幼时出生之刻不是吗?”


    阿婆神色猛然震动,她攥紧宁月的手。


    【孩子,是谁要对你用蛊阵!】


    宁月反手轻轻握住阿婆,面对她真正的命数所在,她显得格外平静。“阿婆,这蛊阵可有解法?”


    【没有……只要开了蛊阵,阵法就终止不了……最多是改阵……】


    “怎么改?”


    【这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蛊阵开启很苛刻,光是药引便不易筹集。又得以药引的来历星象为据,放在阵中的不同方位……】


    -


    “大概就是这样,你用雷冢玉舞弊,我也可以。”


    宁月的目光收回在沈霄的身上。


    沈霄听完先是笑了一下。


    “就算你有前世记忆,就算你换了药,可你看看周围,除了你们三个,谁还能帮你们?”


    “你没有选择,要么你大义凛然地自我了断在这里,留着这些人已经染蛊的人在这世上受苦,要么你就把真的药交出来,我给你的家人朋友最后一次活的机会。”


    宁月靠着玉生烟,目光澄澈。


    “我从前有一世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没得选。总是两难,总是万般不得已,总是想,我的命比起来没那么重要。”


    “可后来我发觉,选项是自己给自己的。”


    “殿下,你可知世间生灵,何止于人呐?”


    “阿福。”


    一只黑猫叼着一个布带傲然从西岚大军之中穿行而来,而西岚军中的归一蛊却没有因为一只猫而躁动。


    黑猫顺利地踱步到宁月身边,把布带放下后,疼惜地舔了舔宁月手脚上未干的血迹。


    “猫?——”沈霄刚一出声,本守在宁月身边的谢昀就将剑放在他的喉间。他默了默,笑了。


    “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归一蛊不归我号令依旧会传染,只不过是个更为低劣的,和盛世无关的人间炼狱罢了。”


    “我知道。”宁月低头拆开布包,一边把东西取出和玉生烟嘱咐,一边回沈霄。


    “我只是不想让你妨碍我,若殿下气不过,也可以撞剑轻生,大不了下一世一切重来嘛。”


    “你别忘了,若下一世,我绝不会放你和你的家人!你不过一介医女,而我则是晋王,我无牵无挂,你全是软肋,你真以为下一世你还能讨巧赢了?”


    宁月放下手中物,一双眼抬起来,若明镜一般映着沈霄的影子。


    “沈霄,你口口声声说,你要建立一个天下苍生俱为一体的世间,因为你讨厌权势、讨厌私利、讨厌偏见。可你如今又是在作甚?”


    “你用你憎恶的权势压我,用私利想为天下苍生做主,又固执己见的认为用软肋就可以拿捏人心。”


    “你真是光风霁月装惯了,忘了这漂亮的大义之下,躲着的那一个不肯直面自己的命数的,胆小怯弱的孩子。”


    “你闭嘴!”沈霄被激得红了眼。“你懂什么!”


    无数的蛊人在驱动之下,不管不顾往石盘之上涌来。


    宁月兀自怡然地最后看了眼身边的玉生烟和谢昀。


    目光坦然地回到沈霄身上。


    “我只知,天命在我。”


    药引已经重新归置好位置,玉生烟看着漫天涌上的蛊人,又看看平静祥和地重新躺回蛊阵之中的宁月。


    这一回没有听她的,不知道有多少把握。


    “夫人放心,我定会护好你和阿月的。”


    谢昀长身立于千军万马前,软剑如晦被他抖开,以内力灌直。


    少年挺直的脊骨,不知多少次同这般矗立在宁月身前。


    玉生烟闭了闭眼,吹奏起了开启蛊阵的第一个笛音,宁月也随之开始真正的痛苦之行。


    梦中是旁观,先前是假装,却原来真的身在此中,才知道以身化蛊的滋味是如何的不好受。宁月痛得想要尖叫,可她不想让谢昀为她分神,又尽数吞下。


    笛音缥缈,看似每个音阶很短,却又漫长。


    年少英雄在百人千人的围堵下,也渐显颓势。


    不住的血,分不清是蛊人的还是谢昀自己的溅在了石盘之上。少年体力不支,可就是不倒。


    蛊人无知无觉,曲到后半,如晦都受不住摧折,谢昀便舍剑以拳脚相护。


    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终还是让一个蛊人接近宁月。


    谢昀红了眼,宁愿故意折去一只陷于缠斗的胳膊,也要挣脱出去冲到宁月面前。


    “谁!敢!动!我!家!小!姐!”


    那蛊人还没挨着宁月的头发丝,就被一股怪力掀飞。带着一股排山倒海之势,把蛊人扫倒了一大片。


    一双素手趁机捡了地上遗留的箭囊和长弓,一边迅速搭箭射去,一边还分出心神问看着她们愣住的谢昀。


    “同样都是归一蛊,怎么偏生你就厉害一些,一点影响都不受,我们在阿婆改过的情蛊之下,过了这老久才能勉强回复了神智?”


    “怀音,专心。”袁白榆只剩一只手,可劈砍的力度毫无减弱,一下就把一个扑向叶怀音的西岚蛊人削去了半个胳膊。


    “知道了知道了,结束了记得告诉我。”叶怀音耸了耸肩,退到一个更适合弓箭手的位置,对着数不尽的蛊人,表情却无甚畏惧。


    阿婆走到玉生烟旁边瞥了一眼,二话没说猛拍了一下玉生烟的后背,差点没让玉生烟把笛音断了。


    玉生烟睁眼看是自家亲妈,又闭回了差点怒瞪的眼。


    阿婆鼻音哼了一声,又在玉生烟上下摸了摸,很快在几处老地方,把玉生烟偷摸藏的所有蛊虫全部摸了出来。加之她自己身上藏的,朝四面散了出去。


    蛊人的攻势肉眼可见的一缓。


    孟芮苏井和宁父战力不高,自发围了个小圈,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曲子快结束,蛊阵将宁月磋磨得没了个人形,化为一团肉色的圆卵。身上的皮肉俱剥离,比起苏井见过的最惨的尸首都要刺目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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