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中蛊的那一日,我便让他一直假装没有被归一蛊影响,直到完成我给他的任务——”


    说着,霍桑略一偏头,五个西岚将士立刻拿着明月露、摩诃花、仙灵草、丹凤羽、帝流浆走到石盘旁来。


    “你瞅瞅再拼命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是我,这些东西可不放心交给外人保管。”


    宁月默默阖眸,像是不愿多看。


    “也别太伤心了,听说今日还是你们大燕的团圆夜,便让你的亲娘送你最后一程吧?”


    头戴黑纱的女子被人带上,她脖颈上套起一种内含尖刺的圆形项铐,被西岚人扯着,走得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到了宁月的面前。


    “我的巫医大人,开始吧。”


    黑纱女子顿了顿,跪坐到宁月身边,霍桑从怀中拿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塞到了女子手上。刃从鞘出,微微嗡鸣之下,女子缓缓将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宁月的手腕。


    宁月微微瑟缩了一下,黑纱微微一颤扫过宁月的眼睫。


    那刹那,似是漫长,又似眨眼。


    下一刻,石盘的阴刻纹路上还是见了红。


    一切都在霍桑的眼皮底子下顺利进行着,血色随着一道道伤口的增加,宁月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透明。


    “好了,化药吧。”玉生烟站起,语气冰冷生硬。


    霍桑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头对着一个方向喊道。


    “你那宝贝雷冢玉,这回总能让我看看了吧。”


    气血虚弱的宁月转了转眼珠,果不其然在余光里看到身着矜贵公服的沈霄一手拿着一块蜜黄晶莹的石头,一手拿着两柱细香,走到石盘旁。


    “哟,这次倒是一点都不遮遮掩掩了。不过谁又能想到,助我西岚颠覆大燕的竟是昔日晋王之子。”


    “你放心吧,仪式成功了,以阳城这四通八达的险要,加之这十万燕军,将归一蛊传至整个大燕,不过几日的事。你那看不顺眼的大燕天子,我保证留给你,随意折磨。”


    霍桑信誓旦旦地说着话走到沈霄身边,状若好友一般勾肩搭背,两旁西岚将士接过沈霄手中的最后两味奇药,分别走到石盘空出的最后两个方位上。


    沈霄神色晦暗,对于霍桑的承诺并没有多少回应。


    而脸上还笑着的霍桑眸色一冷,手于身后比了个手势。


    唯命是从的谢昀当即拔出随身墨剑,一剑刺来。


    “可惜,我不会允许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归一蛊的秘密。”


    霍桑充满杀意之语却像是逗笑了沈霄。


    他的笑声低低的,自胸腔而出,似是憋不住一点。


    霍桑还未搞懂沈霄有何可笑,却感到心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竟是一把墨剑通体穿过了他。没容他多说一句,剑身又倏然抽离,汩汩鲜血从贯穿的伤口流出,顷刻了结了一国之君的性命。


    而其在这石盘周围的数千西岚将士,完全无动于衷。


    “且忘了,是谁让你找的玉生烟制的归一蛊吗?”


    “不就捕了个蝉,越发狂妄了。说好让你的人在阳城外等,偷偷攻城这笔血账,总是要算的。”


    沈霄翻出软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溅在如玉面庞的血。黑色的皂靴踏过霍桑的尸首,缓步来到宁月身边。


    除了跳梁小丑后,沈霄似有所感,长叹一声。


    “终于又到了这个时刻。”


    “我仔细想过,上一次我只押了一个谢昀,却还是到了这世。想来对你,一个谢昀可能尚不足够。”


    “所以,这一次,我再押大一点。”


    宁月模糊的视线里,石盘之上,一个一个熟悉的面孔被西岚人牵了出来,眼中无一不是泛着血红,全无清醒神智,若不是每个人用粗链缚住,似就要往这台上的宁月扑去。


    鸢歌、父亲、阿婆、怀音、苏井、孟芮……


    宁月无力的指尖往他们方向抽了抽。


    沈霄俯身如邪魅低语,在她耳边。


    “你瞧,他们身上的归一蛊还没真正成型,霍桑做的不过是些引子,你才是炸开万物混沌的火药。只要你愿意化蛊,归一蛊由你这至高蛊母传至天下,会使得所有人心智归一。太平盛世之下,他们都会没有痛苦地活着。”


    “如若不然——”


    刚刚还循循善诱的嗓音,骤然如淬寒霜。


    “那他们只能一个一个死在你眼前。”


    “且不只是这一世,而是以后的每一世。”


    “我会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诛杀在你眼前。”


    地狱恶鬼在世,大抵也就是化成沈霄这般模样。


    宁月蹙眉,“我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生生世世,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霄却只是意味深长道。


    “你不该懂,也不用懂。这等到你的化蛊的那一刻,那才是最后的变数,这麽多世,我知道那一刻,会有一个人来救你,告诉你选什么。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她。”


    “我已分明在雷冢玉看过那个太平盛世的虚影,这就代表,这么多次轮回,总有一世我会赢的。”


    不待宁月问,玉生烟在西岚人拉近的镣铐下,吹响起了笛音,七味奇药被人以不同方式融进石盘血槽之中。


    一股由内而外撕裂的痛楚迫使宁月面容不由地狰狞起来。


    她不甘地问道。


    “雷冢玉……究竟是何物?一个虚影……竟让你疯到这个地步?”


    沈霄不屑一笑,望着四下全然受制于归一蛊的人间。


    像是为了弥补宁月死前的遗憾,他宽宥地答。


    “雷冢玉,便是万人冢中,万千冤魂的皑皑累骨于天雷之下诞生的。”


    “我本该死在那处,可是这雷不仅没有劈了我,反而生了这块玉。每一道天雷降下之时,雷冢玉都会我指明万千轮回中的因果。”


    “我看见无数次的我死在沙场,又看见无数次的我勉强从沙场爬回去,却被天子鄙夷,丢了兵权,浑浑噩噩一生,最终为莫须有的谋逆罪丢了性命。”


    “我看见我无数次为了我的命挣扎苟且,但都不能活。”


    “为什么?不是我有错,是这世道有错。是它不够好,是它让人的命数再怎么努力都改换不了!所以,我要改这世道!”


    “你知道当我有了这个想法的那一个轮回,我用雷冢玉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一个全新的太平盛世,所有人都同心同德,再没有利益纷争!可惜那虚影在万千世中太短暂了,我只看清了和这虚影唯一关联的人。”


    “是我……”宁月恍然。


    “是你。模糊的你,我不得不一点点摸索着这盛世的前行之路,好在因雷冢玉,我拥有不尽的轮回可以尝试。”


    “原来如此。”


    沈霄从他的回忆里抽身,却不知笛声何时停了。


    他回身看去,宁月的脸上再没有丝毫因疼痛的扭曲,甚至还留了一点力气从石盘上坐了起来,除了失血的苍白,神色宁静地好像刚刚只是睡了一场大觉。


    “你为何没化蛊?这一世你竟与玉生烟相认了?”沈霄盯着黑纱女人,神色难看了起来。


    他不由地催动牵制玉生烟的人身上的归一蛊。


    可未待玉生烟被如何,控制玉生烟的人先被一柄墨剑穿了胸,随后那铁链一挑,玉生烟彻底从桎梏中逃出,扶起宁月忙不迭拿出自己偷摸养的蛊去给流血不止的伤口止血。


    “谢昀?你不是中了归一蛊!——”


    谢昀才懒得理沈霄的问话,神色清明的眼只一眨不眨地望向宁月。


    “阿月,你又多了好多伤。”


    “无碍的。”宁月回头看了眼抱住自己的玉生烟,笑了笑,“阿娘动手有轻重,刀口只是看着吓人。”


    “你们——!你们以为就凭你们三个能改变什么?!”


    沈霄冷哼,转眼就要呼唤众多蛊人。


    可宁月的声音适时响起。


    “既然你都看见谢昀不受归一蛊控制,便不会多想,由他上缴给你们的五味奇药真假吗?”


    沈霄目光下移到石盘之上半化的药,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将计就计?你竟提前知道蛊阵?”


    “也不算多提前吧。这事儿该何从说起呢?”


    宁月拄着下巴回想起来。


    -


    和谈当日。


    “阿月,归一蛊召我回西岚,带着五味奇药。”


    从和谈驿站才回来的宁月神色十分倦怠,谢昀本不欲此时去扰她,可实在是霍桑给他种下的归一蛊反复躁动。恐怕已经不是他能强行压住的了。


    阿月自知他被阿蓁咬伤后,对他下了死令。


    ——归一蛊任何有异,不许瞒她。


    “留下一味返魂香的材料,看来是要等着阿什娜在我这里制好香了。”


    西岚终究是要忍不住了。


    她看着请辞的谢昀。


    五味药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自从南疆事后,霍桑提出要用药换人,宁月就绸缪了以假乱真的奇药赝品。不是深谙医术,用来救人之途,瞧不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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