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她的房间外围满了人,向她请辞。


    “宁医师事到如今你已尽力,我们不想拖累恩人,就让我们回南疆吧。”


    宁月向外看去,窗缝外透出一张张恳切的脸。


    他们中大多数本自甘等死,只因他们不想累及亲人。是宁月和苏井在他们绝望之际拉了一把。谁不想活呢,只是权衡利弊后,他们觉得自己不值得继续活着。可宁月却并不这样认为。


    她告诉他们,万物有灵,众生平等,没有一种命比其他的命高贵或是低贱。


    生命之前,没有值不值,配不配。


    他们试着去相信,但依旧总怕自己添麻烦,病轻的照顾病重的,药汤也是如此省给更危在旦夕的。还有想替宁月省下苍术,面巾重复用着,吃喝拉撒竟是强忍一整天才出房子一趟。


    宁月的房间,是义庄所剩的最后一间熏着苍术的房间。所有未曾染疫的人都挤在了这一处,被召回的鸢歌、苏井、廿七、姚蓁或坐或站,心情沉重,不由自主等着宁月的决断。


    一直冷眼旁观的庆汝,此刻倒是最冷静的。


    她瞥着关心宁月而舔嫡着宁月手心的黑猫,这便是她们二人之间的差别。她当时看到再蓬莱这被人伤得千疮百孔的黑猫时,她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她,但她能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蛊强行吊起它的命,胡乱的药草用下不如宁月几下精心治疗。


    “我们南疆尙蛊,就算不是蛊师,从小也是在利用蛊术达成自己目的桩桩件件中耳濡目染着长大,我们从未想过如何救人,或者被救。如今南疆时疫,遍地找不出个正经医师或本就是我们该有的劫难。”


    庆汝说话凉薄透骨,却又像是针尖一样捅破了最后一层细纱。


    房间内外都静了下来。凡南疆之人,无有不认。


    南疆医与蛊相对,医为下等。若不是这一次时疫,他们被宁月所救,恐怕还要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带到土里。可现在懂得又如何呢,太晚了。


    要是,上天让他们早些遇见宁月就好了。


    “若我们终究要死,你再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放弃吧。静默的空气好像都在无声喟叹这一句。


    宁月握住拳头,声音久未用水嘶哑干涩,宛如一团野火灼烧着她。


    她实在不甘。


    “我医人没有只医一半的道理。”


    “只要能多救一人,能多活一日,便是我学医的意义。”


    宁月未有声嘶力竭,习惯聆听她声音的众人却将这字字听得分明。


    “人都要死的,这叫命,改变不了。”


    “但可以改变的,是你们选择如何走向死亡。”


    众多惊诧的目光之中,唯有薄铜面具后的眸光满是温煦广博的了然。


    “鸢歌,扶我一下。”劳累过度,心脉不畅,不足以阻挡宁月走到书案边。她翻出随身家当中,记有宁式祖传医术和自己历年总结的药理脉案手札,举在手中。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我宁家医术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教,眼下先从应对时疫的基础学起,你们来救你们自己。”


    苏井看清那本眼熟的手札,才知道宁月下了何种决心。


    宁月是医户,祖传的医术就这样外传,便如同酒楼将自己独家菜谱公开。江湖之上,她宁家医术怕不会再有什么名望……


    宁月看向姚蓁,“总要喊我师傅,我没认过。如今,就算是我教的第一课,你便出去问问,他们要怎么选。”


    宁月说完,又拿起书案上的纸笔,开始奋笔疾书。


    她一连写了三封信。


    边上庆汝每看一封,都要怔愣一分。


    那三封信分别是写给——蓬莱岛岛主严鼓、明远镖局少主谢昀……


    以及晋王沈霄。


    ——宁月是要借药、借人、借势。


    可都闭城了,信怎么送到这天南海北的人手里?


    庆汝心里才泛出疑问,宁月就吹干墨迹将信纸塞进信封,递给廿七。


    “这三封信要加急送,无妄楼能帮忙吗?”


    无妄楼!


    就算初出茅庐也知晓无妄楼通天之能的庆汝倒吸了口气。


    脸戴薄铜面具的廿七拿过信,永远坚实可靠地看着宁月。


    “我很快回来。”


    待廿七出门,宁月拉着鸢歌收拾东西。


    “小姐?”鸢歌不知道宁月还要再忙些什么。


    “义庄确实不宜久留,不能拖累苏井。细想,回南疆也是个法子,这么多人上山采药找食都方便一些,也不会引官府注意。”


    宁月说得轻飘飘,好像南疆是个什么世外桃源。


    可事实是,那是疫区!更是蛊师统领的天地!


    从南疆九死一生的庆汝最明白那是个什么吃人的地方。


    “庆汝,你若不想回南疆,就留在这儿吧。”宁月漫不经心收着东西道。


    有这好事?庆汝怕宁月诈她。


    “别假惺惺,我身上还有你下的蛊。”


    “噢,那我骗你的,来惠南后我没时间研究什么杀人蛊。姚蓁拿去交差的那几个蛊,还是拿的你身上搜出来的,你忘了?”


    “……”没忘,那都是她费尽心血好不容养出来的宝贝蛊!!与宁月接触越久,她才发现,宁月所制之蛊多是用以医治,毒性不大,反而南疆盛行的毒蛊咒蛊她会制的不多。


    在蓬莱岛被收押之后,宁月没收了她所有的毒蛊。


    其中她最肉痛的无非两只上等蛊,虺蛊和幻蛊。


    “我不知道你在南疆遭受了什么,以至于你对此地深恶痛绝。你还小,不该被仇恨迷了眼,我见你这些时日能照顾南疆族人,想来也放下了些。之后便好好过日子吧,别用蛊术行恶事,不然紫微门还是照样抓你。”


    庆汝一愣,宁月真要放她?


    “让你走,不走?咋?赖上了我家小姐了?”鸢歌反问庆汝。


    庆汝本能跺脚气道,“哼!谁稀罕!”


    说着,麻溜地到一边收拾自己的包袱。


    -


    初搬到南疆,不仅民居被抢掠放火,路上还容易碰见些没了伦理纲常的恶人,他们三五聚到一块,仗着南孟庇佑,对着不顺意的活人大肆盘剥虐杀。


    宁月一行凭廿七和鸢歌一路打过来,才找到了唯一一处清净之地。


    ——乱坟岗前。那儿因时疫尸体堆积,人人避之不及。


    苏井习惯了处理尸体,和宁月商定后,为已不幸逝去的亡魂们祈福,便焚火将这片土地重新烧净。


    众人在乱坟岗前一块树林,用搜罗来的各种旧料打起一顶顶临时安置的帐子。


    日子每天都艰难,可宁月会教他们如何采药,如何防疫,如何治疗时疫。时疫不染动物,黑猫有灵,鸢歌带人时常能在山上捉到不少野味,补充营养。还有廿七,有教无类,让大家都学上一点防身的招数。


    十日之后,最初被救助的人,也成为了能帮助他人的人。


    乱坟岗前的帐子,又增加了好几顶。


    唯一不变的是大家一见到那抹总是不肯停下的白色,都会敬称一句。


    “宁师。”


    宁月最多也就认了姚蓁一个徒弟,可学了宁家医术的都这么喊宁月。


    宁月实在纠正不过来。


    “姑娘。”从帐篷出来,宁月被少数几个正常的称呼叫住。


    “明远镖局又送来一批新的药物,我去接应。”


    “这么快? ”上次送还是写完信的第二日,谢昀就及时送来一批苍术解了宁月燃眉之急。就算有严鼓帮忙调药材,这速度也……


    见宁月陷入沉思,谢昀适时转移话题。


    “不过无妄楼还未有沈霄消息。”


    给沈霄的信,无妄楼确认送到京中。


    谢昀知道,宁月是想沈霄能来处理此事,严鼓和他只是能缓解时疫一时,但这样的天灾人祸,只有朝廷的赈灾救济,才是长久之计。只是京中势力盘根错节,沈霄没有宁月想象之中来的那么快。


    “应是快了。”宁月相信沈霄。


    前世,她曾被西岚皇子威逼利诱,让她设局刺杀西岚公主阿什娜,表面上是西岚的国内纷争。实际上,阿什娜前来和亲死于大燕境内,这亦会成为西岚发兵的理由。


    宁月想出替死一计,但计策实现的关键便是需要晋王沈霄这样一个有身份,有担当的人,在她死前与她配合演戏,不吝用亲王婚仪作局,在她死后,还要善后这替死一计,不让西岚瞧出破绽。


    也不知前世,她的死有没有太过耽误晋王……


    虽是他提的话茬,但看见宁月对沈霄流露的信任之色,谢昀眸色还是灰暗了几分。


    “我去了。”


    防止时疫带去城内,谢昀带着无妄楼都在城郊接应物资。


    谢昀一去,要废上一会儿时间。


    谢昀前脚刚走,后脚埋伏在乱坟岗前草丛中许久的一个男子就低声提醒。


    “格尼大蛊师,据我们这几日观察,那白衣簪花女子就是那游医,刚刚离开的那个男人,武功高深,一直庇护这群人不受抢掠。不过他不在,这里应该就剩些老弱妇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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