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得过初一, 躲不过十五。


    宁月冲谢昀见礼, 又对父亲道。


    “正好, 月儿有些话想和谢公子说清楚, 稍待我换身衣裳, 我和谢公子出门散散心说吧。”


    见宁月没有一个多月前那副排斥的模样, 宁父自然是高兴的。


    片刻后,一身白衣的宁月和一身天青色锦袍的谢昀一起走在昌城的小巷之中。姑娘腰间小铜铃一步一响,成了两人之间离开宁宅后这路上唯一的动静。


    宁月走在前面一些,谢昀跟着。


    夏末的日光透过胡杨树婆娑的枝叶,落到姑娘的身上,她的白衣镀了层浅浅的金光,飘然灵动。墨发之中,唯一点缀的花簪极衬姑娘身上天生带着的平和宁静。


    有的人,好像光用目光装着,心里就觉得满足。


    “谢昀,还记得这儿么。”


    宁月停下了脚步,转身,却撞进了一双可以说有些贪婪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她身上所求为何,这抹神色也被他收得极快。


    谢昀四处望了下,是城中最古老的一颗胡杨树,十人无法合抱,足有几丈高。据说它活了有五百年之久,在昌城还不是昌城时,它便在了。后来昌城建立,城中在它旁边盖了个月老祠,它就成了常年挂满红飘带的祈愿之树。


    幼时,谢昀时常会偷偷带着身体不好的宁月偷偷溜来这里玩。


    他带着她,爬得很高,和她说着镖局里走镖的大人遇到的新鲜事儿。


    “记得。”谢昀看着树冠,怎么会不记得呢。


    因着宁月不会武,又惧高,小时每每上下树都会紧紧抱着他,难得露出依赖之色。他初时因习武而自得,便是为了这样的事,那时也没有什么壮志凌云,好像他只要比宁月厉害一点就行了。


    宁月从身后摸出两个水囊。


    “我们去上面聊聊?”


    谢昀看着水囊弯起唇角,一手扶着姑娘一掌即可盈握的腰,轻巧地上了树。


    宁月坐在树桠上,晃了晃脚,“看来当了镖局少主,你的功夫也没退步。”


    昨日和父亲结束了关于玉生烟的对话,她又抓着鸢歌问了一些“她”和谢昀以前的事儿。故事的走向和前世倒也大差不差,不过是小镖局开始往大了做后,谢昀就无法常常照顾她。


    不过这些年,谢昀当面不当面送她了许多东西,比起前世满心侠义剑意的实心眼少年是体贴了许多。而就鸢歌细节里的“宁月”来说,前世今生她是没怎么变的。


    在明远镖局把总行开到京都时,也是她劝着谢昀跟着谢家父母去京都的。


    无论是习武,还是经商,她希望谢昀能做他想做之事的心没有变过。


    所以宁月知道,若她没有重生,故事顺其自然,还是会往该有的结局走去。


    索性,她想直白些。


    反正谢昀也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性子。


    谢昀看向宁月,她的笑容久违地离他这么近,不隔着任何东西落在他的身上。接过宁月递给他的水囊时,他都没打开,便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宁月拧开了手囊,喝下了一口药酒,轻轻道。


    “谢昀,我不想嫁你,不是意气用事。”


    谢昀捏着手囊的手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也给自己灌下了一大口酒。


    “嗯……”


    “未来你会遇到一个和你更为相配的女子,那时你若属意她,便不用再顾忌我们这娃娃亲了——”


    宁月的话被谢昀打断,他似是轻而易举的接受了“未来”的说法,只问。


    “你怎知我会心悦她?”


    “哦……我算的。”宁月不在意地举起手掌,拇指在其他四个指根上乱七八糟地掐了掐,神叨叨的话语,却用着回忆的神情。“我算到,未来有一日,我带着婚约来到你的面前,你却顾不得我,要去救她。我便知道了,或许你对我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


    “谢昀,我以前是心悦过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宁月看着谢昀,他一如既往地酒量不好,两口下去,脸已经醉红了一片,眼神也有点朦胧。他没有看她,乖乖地双臂撑着树干,酒有一口每一口地喝着,又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但这样也好,宁月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这人不太会爱人,但我知道,爱人不该勉强,爱人要学会给予。你有你的壮志凌云,我给不了你。我也不想用恩情困着你……”


    “我知道了。”谢昀猛地抬起头,眼角微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其他沾染,减退了几分他少年轩昂,莫名地有些凄楚。他看着宁月,声音哑哑的。


    “我不会困住你的,永远不会……”


    所以婚期的事儿,算是搞定了吧?


    宁月不太确定,不过她还是从胸口拿出了一个平安符。


    “这个还是给你吧,不管你是哪个谢昀,我知道你始终心里有光,想荡涤世间不平事,不免会遭受苦难,我希望你平安。”


    谢昀怔怔地握着宁月递来的平安符。天水寺的平安符小小一方,看着质朴,谁会想到对于一个天生寒症的人,步步去登临时所要经受的艰难。


    他曾经不知道这平安符的重量,一次对决中把它遗落过,后来寻回它时烂得不成模样了。那时他还想着天水寺的平安符再求来便是,却不想那个身负寒症愿意为他登临三千阶的姑娘再也没有气力起来了。


    “哦,对了。”看着谢昀似是大受感动的模样,全然放下的宁月顺口提到。“你手下的廿七,算是在你这儿干活吗?我想让他陪我去一遭蓬莱,估计要个把月的,我可以替你付了这时间的月银。”


    谢昀默默地把平安符揣进怀中,听到宁月此刻提起廿七,薄红的俊脸多了点自嘲的笑意。


    “你不愿意理我,倒是愿意理他?”


    “罢了,你随便带他去哪里吧。他本就不归我管……”


    宁月一喜,没想到廿七比她想象中的自由许多。


    谢昀就算是醉酒,好在功夫也不差,还记得送她回宁宅。


    这次出的远门可比阳城远多了,即使知道蓬莱是个人杰地灵,草药众多的地儿,宁父还是带着鸢歌张罗了许多药材,大多是为了圆月之夜,给她药浴的。当然,宁月自己也新配了一些药和蛊。


    最主要的是蛊。


    经历了神庙,宁月便多了些防备的心思。


    毕竟,受制于人的境地确实不好受。


    等到启程时,宁月和鸢歌的行李整整装了一个马车。还好护送宁月的晋王侍卫们相互分担了些,不然这马车还真坐不下人。


    廿七准时出现在启程的车架上,他没什么东西。看到宁月的时候,柔声道了一句,“宁姑娘。”


    昌城此去蓬莱,就算是马车也要走上十多日。


    因要赶着时间,宁月没答应侍卫们让她去城里客栈过夜的想法。这一路虽然风餐露宿,不过也最大程度地发掘了廿七做野味的好手艺。


    也不知道廿七哪里学的那么多菜式花样。


    每到一个地方,宁月的碗里都有当地的特色风味,鸢歌一开始还以为是廿七偷偷用轻功去城里酒楼买来的菜,直到她看见廿七从他不多的行李里拿出的瓶瓶罐罐的调味料,然后用他随身的长剑片肉。


    大侠和大厨,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了廿七的身上。


    廿七在鸢歌心中的形象一下高大了许多。比起刀剑,鸢歌更加敬佩会做菜的人,


    毕竟宁家家里没有一个会做菜的。


    这十几天过得像郊游,准时赶到了和晋王约好会面的蓬莱岛外的客栈时,宁月甚至觉得客栈做的吃食还没有廿七做得好吃。而她的胃口,好像也在这十几日里变得大了一些。


    “宁姑娘看来休息得不错,脸色看着好了许多。”


    和晋王再见面,宁月没想到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她偷偷捏了捏腰上肉,确实是胖了一些。


    “晋王殿下看着也比先前神清气爽许多,想必神庙一案很是顺利了。”


    宁月客气地话音刚落,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晋王殿下身后传来。


    “自然啦,现在晋王殿下可不只是晋王殿下,亦任我们紫薇门门主一职了。”


    “百里公子?”


    百里鹤一穿着一身银白绣鹤长衫,手里执一把桃花图折扇,翩然上前。


    “好久不见啊,宁姑娘,我来陪晋王殿下凑凑热闹。”


    “好了,今日是蓬莱比武报名的最后一日,我们先去渡口把名报了。”沈霄开口,当然没什么人反驳。


    蓬莱渡口。


    许是最后一日报名的关系,这场盛事一时察觉不出花头来。


    只有一个小桌置于渡口边,桌边一坐一站两个穿着相似丁香色制式长袍的男子,百无聊赖地打着瞌睡。


    “这位兄台烦请登记,我们来报名此次比武大赛。”


    沈霄被百里鹤一推着来到小桌前,他边说边递上一个红色封边的信笺。


    坐在桌前的男子翻了翻信笺,认可地点点头,动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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