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失望地看着那岌岌可危的假发垂落下去,鉴于星辰图的归属还没有定下,她也不能让云无极太崩溃了。


    她权衡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偏殿里。


    做完这一切,她听见一墙之隔后有人笑了一声。


    熟悉的清逸笑声来自长空月的唇齿之间,充斥着嘲弄的意味。


    棠梨摸摸眼皮,很快听见云无极忍怒的声音。


    “君上就如此纵容那个丫头在你的冥宫胡闹吗?!”


    他语气紧绷,明显已经忍耐到了临界点。


    长空月却反应平淡,甚至有点“昏庸”地来了句:“冥宫不是本君一人的冥宫,也是她的冥宫。她在自己家里,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云盟主,到别人家来做客,有求于人,却还要做出不尊主人的姿态来,实在叫人厌烦。”


    他说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似乎没了和他互相试探的性质,抬脚就要走。


    云无极都快撑不住了,若非如此也不会来这一趟,哪能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棠梨觉得师尊现在像极了砍价王者,你看他这起身一走,云无极马上就急急叫停。


    “站住。”他紧握双拳,承受着一身的狼狈阴测测道,“本座的答案君上还未听到,难不成你不想听了吗?”


    星辰图的去留还没定数,他真的舍得如此走掉吗?


    不过是为了逼迫他尽快做出抉择罢了。


    这是云无极的想法。


    棠梨其实也有点这么想。


    但长空月显然不是这样想。


    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淡淡说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云无极浑身一震。


    “若今日空手而归,云盟主只有走火入魔面目全非一个下场。”


    风光了一辈子的云盟主,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遁入魔道?


    只是入魔都还是轻巧的,关键是他现在境界不稳,随时可能跌落好几个大境界。届时就连云夙夜的修为都可能超越他,他这个盟主之位怎么可能坐得稳?


    贺典一劫出来后,余下的十一世家上里多半的家主都陨落了。虽然他们迅速选出了新的家主,可新的远不如旧的可靠可信,云无极还要重新调·教和考验他们。


    这都需要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


    他怕的不只是入魔和境界跌落。


    他更怕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死。


    云无极感受着体内流窜的魔气和丹田破败的元婴。


    他几乎感受到了自己天人五衰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君上当日去参加云梦的贺典,便已经想到了会有今日吧。”


    否则他怎会在当时送出会让他动摇的“贺礼”?


    他分明早有准备。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是云无极始终想不明白的,也是他最后无法说服自己的一点。


    他眯眼望着长空月的背影,这个背影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以为对方会拒绝回答,或者考虑很久再回答,可他几乎下一息就回应了。


    长空月转过头来,面目之下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是一抹再寻常不过的浅笑。


    “我当上冥君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了。”


    “……”


    他说的是实话。


    云无极能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分辨出来。


    他不会看错这一点。


    竟然是从当上冥君那一天就知道了?


    云无极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当时他亲自来了一趟幽冥渊,来向新君解释月氏魂魄的事情,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在打算这些了。


    不愧是能打败戾渊的人。


    真是贪心而狂妄啊。


    可怕的不是他的狂妄。


    是他有狂妄的资本。


    他从察觉到星辰图的异常就开始谋划今日的夺图了。


    他是冥君,是个鬼修,一定比任何人都能发觉他被月氏魂魄拉扯千年的弱点。


    他知道他会出意外,一直在等这一天,看似与他同盟,其实只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推波助澜。


    当日愿意帮他打开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除了要换取利益之外,也是断定他会在进阶的时候出现意外。


    他早发觉了他的弊端,偏偏云无极自己疏漏了。


    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云无极盯着再次要走的冥君,忽然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聚集灵力,那清晰的、属于星辰图的力量逐渐点燃大殿。


    棠梨紧贴着墙壁,手心尽是汗珠。


    她很想再看一眼,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云无极沙哑开口说:“君上有所不知。”


    “你早就看出本座有这一劫,想着顺势上位,可本座也不是毫无准备。”


    云无极到底是云无极。


    他一扫之前的窘迫和躁动,眯起眼睛露出从容的神色来。


    就好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只是伪装,是破开真相的一种方式。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托起,掌心逐渐显形的星辰图留住了要走的长空月。


    长空月停在原地,并未接云无极的话,也没多看星辰图一眼。


    他没有其他人见到神器之后的失态,仍能维持着背对的姿势,这让云无极又有些拿不准了。


    他慢慢说道:“之前种种只是一种试探,试探一下君上对本座的星辰图究竟有多大执念。”


    棠梨:“……”本座的星辰图?


    不行,要忍不住了,脸可真大,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个词组的?


    她还是太小瞧了云无极的无耻,他后面还有更破廉耻的话可说。


    “如今结果已经出来,本座也算是心中有数。”云无极朗声说道:“君上,本座比你年长许多,也算是你的长辈。今日在此,本座要以长辈的身份劝君上一句。”


    “强求来的东西,纵然到了自己手里,也要看自己有没有本事吞下。”


    光芒之中的星辰图缓缓悬浮在大殿半空,距离云无极和长空月的距离是一样的。


    “神器之所以是神器,便是因为非神身无法掌控。”云无极漫不经心道,“本座走到今日都无法完全驾驭神器,君上觉得你以鬼修之体,真的可以触碰神器吗?”


    别说用了,云无极觉得冥君连碰都碰不得星辰图。


    就看星辰图此刻悬于他面前,他不但不曾靠近,还有些往后退,不就是一种答案了?


    棠梨终于忍不住再次查看外界情况的时候,也看见长空月走远了一步。


    他背对着星辰图的方向,明明神器唾手可得,可他却走远了一些。


    云无极笃定地笑意再次响起,他也没磨蹭,直接将神器送到了长空月的身边。


    “便留给君上把玩几日好了。”他不在意道,“本座等着君上亲自把星辰图送回来。”


    得了神器又如何?


    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请神容易送神难,冥君会为自己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的。


    云无极头也不回地离开,半点留恋都不曾有。


    他给出了星辰图,离开大殿之后,自然有人会送上他想要的东西过去。


    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无措也好愤怒也罢,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毫厘不在。


    可以想见,他那些情绪确实是拿来试探长空月的。


    如今试探结束,他也不浪费时间,很快就走了。


    大殿之内只剩下棠梨和长空月两个人,星辰图悬在空中,迟迟无人靠近,也无人去看。


    神器在这里好像缺少了一点关注度,棠梨的心思在长空月身上,长空月的心思——


    他在想什么?


    追寻了一千多年的东西终于回到了他手上。


    他没去拿,到底在想什么?


    云无极从不觉得别人能操控星辰图。


    神器落在任何手里都会让衬不上它的人脱一层皮。


    他驯服此物多年也不能全然掌控,更遑论一个冥君。


    鬼修修习冥气,冥气如何操控神器?不可能的。


    就算把星辰图送给冥君,冥君也使用不了。


    云无极一点都不介意让对方面对一下现实。


    等他这边没事了,估计冥君已经被神器反噬重伤了。


    云无极想得也不算错。


    长空月早就不算是活人了。


    他所有的一切都不再被神器接受。


    神器之中的至亲魂魄也早已失去理智,无差别地攻击所有。


    他站在那里,甚至都没靠近,便被神器的圣光和内里魂魄撕拉哀嚎的声音反噬得吐出一口血来。


    刺目的红溅在衣袂和地面上,长空月手撑在御座上,急促地喘息着。


    耳边尽是惨叫,那循环往复的折磨让他头疼欲裂,视线变得重影。


    他痛苦地压抑着呼吸,身子不断战栗,周身血管凸起,似乎要在那痛苦之中崩裂开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