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得不耐烦,来硬闯了。


    棠梨倏地闭上嘴,视线和长空月一对,她看见他眼尾带着些淡淡的哀怨,手上松开了她,取出面具戴上。


    隔着那张面具,她心理压力小了不少,麻利地躲到了他指的方向。


    他要见云无极,这并不背着她,甚至要她全程都在,让她待的地方和这里只隔了一道墙。


    他甚至没设什么隐藏气息的阵法,大大方方地让云无极知道这里有谁,等云无极进来之后察觉到,到了嘴边的话就非常勉强地咽了回去。


    “君上公务繁忙,本座打扰了。”他克制地说,“借一步说话?”


    他给了长空月一个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有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长空月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道:“既然盟主知道本君公务繁忙,那就长话短说,勿要浪费时间了。”


    “你——”


    云无极满心杂乱,本就心情不好,长空月这样的姿态更让他觉得被怠慢,眼底有红光一闪而逝。


    长空月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很清楚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可很奇怪,他还是没什么特别高兴的感觉,甚至不那么能代入其中。


    棠梨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有点想明白了。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


    哪怕是五百年呢?


    如果是五百年,或是更早之前,他只要想想现在这样的桥段,就能高兴得浑身发抖吧。


    但时间太久了。


    一千多年过去了。


    他已经麻木了。


    他幻想过无数次大仇得报的时刻,所有的情绪早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


    于是他现在不管面对什么神色都很淡漠,不激动,不期待,也没什么太大的求知欲。


    这样的反应刚好让云无极相信他与此事无关。


    云无极闭关失败,走火入魔,万般无奈下想起冥君给的贺礼。


    那贺礼不是什么名贵法器,只是一碗冥河水,河水中加入了某种独特的成分,恰好能中和他的心魔。


    云无极知道这是为什么。


    作为冥君,哪怕他将锁起月氏魂魄的事情说得冠冕堂皇,对方也肯定不会相信。


    一千多年前的事情瞒得过别人,不一定瞒得过这个打败戾渊的人。


    他肯定知道了什么,所以明白他的心魔是什么。


    这冥河水里加了古老的安魂咒术,他这些年与月氏魂魄互相拉扯,被侵染的心神得到了安抚,暂时没有再糟糕下去。


    冥君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给出这个,他猜到他的过往,握着他的把柄,也有他需要的咒术和水,他今日来这里,已经做好摊牌的准备。


    现在没什么是比他的修为更重要的。


    他必须遏制走火入魔的进度,绝不能沦落成长空月弟子那般。


    “开门见山吧。”云无极直接道,“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太急了。


    远比长空月想象中急切。


    他静静地看着他,看这个人被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和独霸天下所腐化,看这个人褪去少年时的机敏与锐利,变得越来越陌生。


    棠梨说得对。


    他活着才是对这个人最大的报复。


    他过得越好,这个人就越痛苦。


    长空月缓缓露出一个笑意,玉色的面具遮挡了他嘴角的弧度,但遮不住他眼底迸发的光华。


    “本君要的,盟主恐怕给不起。”


    云无极终于等到他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托大地说这天底下没什么是他给不起的。


    他仔细观察眼前这个人,凝视对方云淡风轻神清骨秀的外在。


    比起他这个仙君,对方看起来更具仙姿玉色。


    云无极嘴唇动了动,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你想要——”他拖长音调,压抑地吐出三个字,“星辰图。”


    长空月闻言,眼底光华更盛,清朗的笑声溢出唇瓣,带着难以形容的优雅与狂悖。


    别说云无极了,棠梨听见都浑身一紧。


    终于到了。


    终于到了这一刻。


    她凑到门边,望着长空月戴着面具、神性与邪性聚合的侧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禁不住跟着汗毛倒竖起来。


    第132章


    长空月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满面阴云的云无极。


    筹谋一千多年,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平淡的眼神却仿佛在看着无关紧要的人。


    他坐在那里, 明明只是个刚上位没多久的新君, 在外人看来年岁远不如云无极,可他是那样的强大、完美、优雅,周身充斥着疏离与神性, 将同室而坐的云无极衬成了跳梁小丑。


    云无极捏碎了椅子扶手。


    他猛地站起来, 顾不上还有谁在探听消息, 目光紧盯着高位上的冥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仰视过别人了。


    这样陌生的感受陌生的视角,让他心底压抑的魔气愈发浓郁。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爆发出来,又在顷刻之间尽数压抑回去。


    云无极露出一个笑容, 漫不经心地说:“也是。你费尽心机打败戾渊,谋得冥君之位, 不见得就能和过去的戾渊一样, 甘心只做一个冥界之主。”


    “见识过现世的美好,又岂能甘心只拥有这一片冥河冥宫。”


    云无极本身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他承认这一点,并且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觉得人天生就该追逐名利, 否则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要一事无成地过一生?


    他绝对不要这样。


    他做过那么多事, 自己也知道里面有许多恶事, 可他不后悔。


    他很享受自己的成功。


    此刻他以己度人, 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他当初多么想要星辰图,那样的心情, 只要有志向独霸天下的人都会有的。


    他审视着冥君,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没多久就眼睛发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本是不屑和轻视的态度, 在目不能视之后转变为沉郁的冷意。


    “天底下的人,无不想要星辰图。”


    云无极抬手抚摸自己的眼睫,他真是有不错的基因,应该说云梦云氏就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他们出了名的俊美艳丽,云无极更是其中佼佼者。


    当年他以自身出色的相貌和演技,不知欺骗了多少人。


    想到这里,云无极再次抬眸,哪怕看不见,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长空月所在的位置。


    “可星辰图并非人人都可驱使,君上想以此来与我交换,就不怕吃亏吗?”


    “不是你的东西,你强求过去也没有用,还不如拿走一些实际的利益,君上觉得呢?”


    棠梨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甚至都没看见云无极说这些话的样子,都快要被恶心吐了。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说“不是说你的东西强求也无用”的?


    星辰图只是被他抢走了一千多年,时间有些太久了,就成了他的东西了?


    记得当年之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难不成月华谷就真的不曾存在过,星辰图就真的属于他了?


    棠梨靠到墙上,手里紧紧握着万物剪,恨不得马上出去把这人头发再剪掉一次。


    说来奇怪,云无极头发怎么长出来这么快?


    她用的可不是普通的剪子,纵然是他也得秃一阵子才对。


    上次在贺典上见他面貌从容,棠梨就觉得奇怪了。


    她神色变幻莫测,忽然抬起手来,念了一道引风诀。


    大殿里只有两个人,偏殿里只有棠梨也一人。


    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存在。


    狂风呼啸而来的时候,长空月和云无极什么都没做,那自然就是她做的了。


    因为是她做的,长空月哪怕不解其意也没有阻止。


    他本因为云无极而浮动的情绪被风这么一吹,顿时什么都消散如烟了。


    他微微眯眼,拉开手臂靠到椅背上,任由狂风将他的发丝和衣袍吹得凌乱飞扬。


    棠梨从门边露出头来,悄悄窥视殿内的情况。


    本想去看云无极,视线却在路过长空月的时候难以挪开。


    哪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还是那么好看。


    他坐姿稳定,从容不迫,凌乱的衣袂和发丝非但不能使他狼狈,还让他有种独特的静谧。


    越乱越静,越静越惹人。


    棠梨心跳倏地加快,因为她与他在风中对上了视线。


    对于她冒然的行动,他没有任何的不满或是烦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朝她微微阖眼。


    棠梨几乎溺毙在他的眼神之中。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去看云无极,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然后她就知道云无极为什么头发回来这么快了。


    他居然戴假发!


    风越来越大,眼见着假发要撑不住了,云无极猛地出手,为自己开辟一道结界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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