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里面等。”


    “?”


    棠梨奇怪地站定,虽然心里不解,但脚步很老实地一步没动。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透过长空月打开的殿门,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六个师兄。


    好家伙,除了已经重开的大师兄,其他师兄全在这里了!


    棠梨麻利地闪现了一下,没让屋外的人看见她。


    其实她住在这里,长空月从这里出去,个中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墨渊站在最前面,他低着头,并未朝里面看,其余人也差不多。


    棠梨望着虚掩的殿门,突然想到一件事。


    师尊出去的时候没有戴面具。


    ……


    当门外的六个师兄弟抬起头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


    摘掉面具的冥君,说是师尊,又不那么像师尊。


    师尊已经俊美无俦,可冥君的真容甚至胜过师尊。


    那是人族绝对无法生成的容貌,一颦一举都美得好像梦幻泡影。


    六人齐齐怔住,尽管今日守在这里是因为云无极出关,想要与这位新君有个彻底的交底,可谁也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直接。


    再怎么不像师尊也绝对就是师尊。


    长空月一点要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他随手指了一个位置,众人下意识走过去乖乖跪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尊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倒茶的是瑶台,她在冥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给君上泡茶。


    她有时候怀疑自己就是因为很会泡茶才得以重用。


    长空月饮茶半杯,润了润干涸的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


    一刻钟。


    师兄他们有六个人,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提问,相当于一个人不到三分钟。


    棠梨靠在门里偷听,听见外面鸦雀无声。


    哪怕时间紧迫,也没有人主动开这个口。


    长空月很耐心在等,他们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他只是喝个茶,全程很安静,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但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就是压力很大。


    墨渊是活下来的六个弟子里年岁和辈分最大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个表率,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好。


    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他低着头,神色怔忪,只能麻痹自己继续沉默下去。


    就这么等啊等,就在一刻钟要到的时候,最先给出反应的,居然是最小的司命。


    行七的弟子也三百多岁了,他穿着一件灰袍子,今日没带罗盘,孑然一身地跪在那里。


    他最先抬起头来,直视向饮茶的师尊,长空月见他看过来,以为他要说什么,便顺着望回去。


    四目相对,司命身子一颤,高兴地傻笑了一下。


    长空月:“……”


    咔哒。


    一刻钟到了,瑶台拿起沙漏收起。


    “看来你们没什么想问的。”


    长空月再次开口,时间结束,司命还在那里傻笑,气氛变得很微妙。


    花镜缘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司命开始傻笑。


    两人都在笑,温如玉也跟着笑起来,揣着手乐呵呵的。


    玉衡摸摸脸,想了想小声说道:“不问了不问了,师尊安好便好。”


    哦,师尊。


    瑶台耷拉着眼皮,算是明白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


    原来君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的师尊是谁来着——


    等等。


    瑶台诧异地瞪大眼睛,面纱之下的嘴巴都长大了。


    啊??


    什么?


    有、有这事儿?


    她、她也不知道啊!


    能不能也给她一刻钟问问啊!


    “云无极出关了,听闻消息,他正打算去冥界寻师尊。”


    凌霜寒绷紧了身体,二师兄不开口,那就只能他来说正事。


    他汗如雨下,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尽管早就对事实有了猜测,可这样直面的冲击力还是有点大,他手心全都是汗。


    “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们又该怎么做?”


    凌霜寒问了墨渊本该问的问题。


    墨渊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眼长空月。


    他开口说道:“我们便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就好,其余的师尊应该都有安排。”


    凌霜寒瞥了他一眼,墨渊说完就继续低头,长空月扫了扫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这便是他说对了的意思。


    他们自做他们的,既然已经知晓他的身份,那云无极去冥界之后发生什么,他们都不必恐慌。


    他们只要按原计划进行就是。


    眼见长空月要走远,有机会问话却沉默以对的六个人,现在反而紧追不舍了。


    长空月得回一趟幽冥渊,这六个人跟着可不方便。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们,淡淡说道:“方才不问,现在便是问了我也不会再回答。”


    六个人站在那里,六双眼睛盯着他,即便不说话,眼睛也会透露他们的心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平静地说:“若不想继续计划,你们尽可放手离开。”


    反正从一开始,长空月就没想过身份暴露之后,他们还能继续心无嫌隙地任他利用。


    没人有这样的义务。


    他们信奉追随的始终只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尊,当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甚至卑劣复杂如他们过往不屑之流时,一定会大失所望。


    届时不反目成仇已经不错,还想继续操控他们,实乃白日做梦。


    长空月从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需要他们再做些什么。


    只要他们不去破坏他的计划,他也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现在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已经是一种冒险了。


    他谋划了一千年,正值关键时刻,若此时这六个人里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云无极被提醒,那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尽管如此,长空月还是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约束。


    他没有动手,甚至都没有封口。


    他就这么转身就走,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


    棠梨站在门后看着他,她是知道他的过去和遭遇的,所以很清楚他这样是在下多大的赌注。


    如果他输了——


    他不会输的。


    他怎么会输呢?


    棠梨看见七师兄傻笑完了就开始哭。


    那么大个人了,哭哭啼啼地咒骂着云无极和云梦,用词真是没一个干净字儿。


    ……想不到七师兄平时神神秘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骂起人来却是这么接地气!


    “他***个云无极****我***师尊****他****!”


    司命哭着吐出满嘴的和谐词,实在太过失态。


    花镜缘立刻上去捂嘴,朝长空月投去不好意思的神色。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那么一位温润如玉事事妥帖的大家公子,居然也跟着骂了一句:“确实不是个东西。”


    凌霜寒错愕地望着他们,呆呆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深刻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骂一句。


    玉衡朝墨渊挤眉弄眼,墨渊却突然回头朝棠梨的位置看了一眼。


    棠梨睁了睁眼。


    二师兄什么意思?


    点她呢?


    也是啊,这个时候她好像也该出去和大家一起同仇敌忾才对。


    可师尊让她在里面等着。


    犹豫了一下,棠梨直接在里面附和道:“就是就是!五师兄七师兄说得对!”


    这里都是修士,她就在一门之内,大家当然知道她的位置。


    她开口附和也不奇怪,司命闻言骂得更起劲了,花镜缘差点都捂不住他的嘴。


    墨渊回过头去,在一众喧闹之中开口说道:“无论如何,师尊永远是我们的师尊。”


    他这么一说,司命倏地闭上了嘴,眼睛红红的,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


    墨渊没看任何人,低着头继续道:“不管发生什么,师尊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永远都会在。”


    “天上也好,地上也罢,即便是去了地下,有师尊在的地方,便是我们的家。”


    朝夕相伴几百年。


    不是随随便便几天的相伴。


    那漫长的岁月之中,师尊是不是真心照顾他们,是不是用心在教导他们,他们难道感受不到吗?


    墨渊的话让现场彻底安静下来。


    长空月静静地看着他们,很显然,墨渊代表所有人说出了他们想要说的。


    他的反应很平淡,既不惊讶,也没什么感动的痕迹。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都没说话。


    众人就这样安静地等他,等到最后也没等到他的任何表示。


    他到最后也没说一个字,就这么走了。


    棠梨清晰地看见六个师兄失魂落魄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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