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是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无人不晓他对她的关照。


    他们师徒关系和睦,若棠梨真的看中什么人,为那人辗转反侧牵肠挂肚,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已经到了可以寻道侣的年纪,云夙夜出身名门,前途无量,作为师尊,长空月该为她高兴。


    可他没有。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门好亲事。


    整个大殿上安静地落针可闻,云夙夜挺直脊背站在那里。


    不多时,墨渊走到他面前,打破了沉默。


    “云少主,事已至此,请回吧。”


    逐客令下,云夙夜变换的神色最终定格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


    失败了


    ……好事情。


    可这样的事情又为什么会发生呢?


    难道他猜错了,长月道君并无对付云氏的想法?


    棠梨不是因为他的吩咐,才一心要他死吗?


    这样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吗?


    长月道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是怎么想的。


    墨渊送云夙夜离开,大殿之上只剩下其余六个师兄弟。


    他们聚在一起,也不想不通师尊怎么拒绝得那么果断。


    能嫁给天枢盟盟主之子,天衍宗与天枢盟强强联合,这至少在明面上是一件极好的婚事。


    外面的人若是知道了,恐怕会非常嫉妒小师妹。


    哪怕是他们师兄弟七个,也没想到师尊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小七,你从刚才就盯着这罗盘一直看,到底看出什么了?”花镜缘捕捉到司命的神色,把他拉过来说:“怎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他这么一说,众人也注意到司命的状态不好,都围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司命紧紧握着罗盘,苍白地唇瓣吐出几个字:“……死相。”


    “是死相大成。”


    “有人要死了……就在方才那大殿之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灭峰上,棠梨的状态也没比司命好多少。


    她被长空月带回来,没等问他到底是怎么了,就已经看不见他的人了。


    他把她扔到寝殿便拂袖而去,四处寻不到人影。


    棠梨僵硬地靠在墙上,从最初的紧张战栗,到后来的茫然无措,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终于又一次心如死灰般平静下来。


    想不通。


    也等不到。


    太难了。


    她神不守舍地爬上床榻,将自己完全裹住,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稳一些。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哪怕夜色再深,也没有半点睡意。


    这不可能睡得着。


    这怎么能睡得着的?


    今日这场求亲,棠梨想过可能会失败,但没想过是这样失败的。


    她以为最多是她过不了自己那关,哪怕诱惑在前,也还是会拒绝云夙夜。


    她没想到一切会结束得那么快,结束这些的人还是长空月。


    他说出“不可能”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瞬间就耳鸣了。


    从那时开始,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耳鸣声,甚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却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从道场大殿回到寂灭峰,这一路瞬移扭曲的阵法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她极度恶心,却吐不出来,人出了一身虚汗。


    她缓缓翻了个身,汗水未褪,冷意又侵入身体,她居然发起抖来。


    太古怪了。


    今天的一切都太古怪了。


    她曾在长空月面前表示过对云夙夜的好感。


    在师尊眼里,云夙夜应该是她喜欢的人才对。


    哪怕最近师尊对她冷淡了许多,也排斥了许多,但他其实也从来没有不管她,对她的要求从来没真正拒绝过什么。


    她想不明白,几乎算得上是对她千依百顺的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讨厌她“喜欢”的人。


    今日大殿之上,他盯着云夙夜的眼神没有怒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神祇俯瞰众生般的平静。


    那平静比任何怒斥都更令人心头发寒,仿佛云夙夜所有的心机、算计、完美的表演,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码,连激起他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


    棠梨攥紧了被子,又猛地松开。


    她错愕地坐起来,满身冷汗瞬间褪去,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突然出现在寝殿里的身影。


    白天的时候,师尊把她扔下就消失了。


    她以为又要好几天看不见他,以为这件事又要和以前一样不了了之。


    但夜深了,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那个她以为不会再来的人,突然出现了。


    “……”


    棠梨张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站在寂静的夜色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静静垂眸,那双平日里无波无澜的墨眸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深不见底的瞳仁中映着窗内摇曳的月华。


    他周身的冷香似乎变得浓郁了些,裹挟着月色的清寒与一丝隐秘的灼热。


    他的俊美在此刻褪去了全然的清冷,多了几分妖异的魅惑。


    “睡不着?”


    她听见他这样问她。


    棠梨胸腔溢满了难言的情绪,慌乱仓促地点了点头。


    垂落的手抓紧了裙摆,她抿紧唇瓣,注视着师尊缓缓俯下身来。


    他的袍角沾了夜露,也不知消失了一整个白天,是在外面待了多久,又想了些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拒绝?”


    他又问了一个问题。


    棠梨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麻木的机器,除了点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僵硬地颔首,弧度很轻,不仔细看几乎辨别不出来。


    太近了。


    他又靠近了。


    那么近,近得她能清晰闻到那压抑而浓郁的冷香。


    “多简单。”


    长空月俯下身来,冰冷的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和身体——


    “你好好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棠梨不自觉地照他的话去做。


    而后,她在那双熟悉的桃花眼中,看到了往日里从来不曾表露过的滔天欲念。


    第71章


    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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