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弈摆摆手,让所有人下去。


    晏同殊和其他人离开,公房内,只剩杨太妃一人。


    她手抓着地面,艰难地趴下秦弈:“皇上。”


    她仰起头,眼泪簌簌落下:“皇上……”


    她一声声地叫着。


    声音凄绝哀婉,又透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秦弈微微挑动眉梢,随手翻开一本折子,语气平静:“说吧,你想对朕说什么。”


    杨太妃流着泪道:“皇上,二十六年前,贫尼在冷宫曾生下过一个男孩。”


    秦弈翻阅着手中的折子,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你是想告诉朕,先帝曾经在某一日宠幸过你这个冷宫废妃,让朕看在你为朕生下过一个弟弟的份上,饶你一命?”


    “先帝……先帝……”杨太妃放在冰凉青石板上的手慢慢攥成拳头,“贫尼二十八年前被打入冷宫,至此,再未见过先帝。先帝也不曾宠幸过贫尼。”


    秦弈眉梢动了动,来了兴趣,放下手中奏折,审视的目光垂落在杨太妃身上。


    面前的女人,虽然已经上了岁数,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必然容貌惊人。


    先帝好色,不漂亮的不会纳入后宫。


    杨太妃自然也是漂亮的。


    秦弈淡淡地哦了一声:“你在冷宫给先帝戴了绿帽子?孩子是谁的?”


    杨太妃抿了抿唇,眼眶通红:“皇上,贫尼生产的那日是十一月初七。”


    秦弈眼睛眯了起来。


    和他同日出生。


    “贫尼生下的那个孩子……”越往后说,杨太妃的身子抖得越厉害,声带也颤得越狠:“腰上,有一个红色胎记,似圆非圆。吴桂……吴桂……”


    她眼泪再度汹涌而下:“吴桂当年是给先皇后助产的宫女。她曾经因得罪掌事宫女雨天被罚跪,倒在长街上,差点没命,是贫尼当时一时心善,命人将她送了回去,并找太医医治。冷宫妃嫔私自生育,被发现会被诛连九族,贫尼当时想了许多办法,但是那孩子坚强得很,无论如何都打不掉。”


    杨太妃的眼泪如不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落:“随着孩子在肚子里越来越大,贫尼也生了爱子之心,但是……但是……他还是只能死,贫尼不能连累家人。贫尼舍不得那个孩子去死,所以……所以……贫尼命吴桂将孩子进行了调换。”


    她抬起头,看向秦弈。


    帝王眸子幽深,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酝酿着风暴。


    随即,秦弈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盯着杨太妃:“所以,你想暗示朕什么?”


    杨太妃苦笑了一下:“贫尼也知道自己的话很难让人相信,但贫尼不甘心,不甘心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死去。皇上,贫尼的话,除你我二人之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贫尼之所以杀吴桂,是因为二十年前,她在一次山崩中丈夫死了,她生病,需要钱,她找到贫尼,拿此事威胁贫尼,贫尼是被逼到了绝境,怕她伤害自己的孩子,才会砸晕她,将她推进枯井。”


    杨太妃低下头,哭泣道:“皇上,那个孩子的父亲,叫常山,是冷宫的一名侍卫。贫尼被送入皇陵后,他也想尽办法调到了皇陵,若非他遮掩,吴桂之事,不会瞒到今日。


    但他在十一年前,受伤亡故。他……他就葬在积象山上,若您不信,可亲自验证。皇上,贫尼自知罪孽难逃,没有想过活下去。今日将一切和盘托出,也并非因任何的奢望。贫尼是害怕。”


    她再度题啊头看向秦弈,眼底深处闪着复杂的光:“吴桂之事时隔那么多年,突然被翻出。贫尼觉得这事瞧着不对,怕是有人查出了什么。贫尼担忧害怕,怕连累皇上,所以才一直苦苦哀求想要见到皇上。”


    杨太妃说完,痴痴地看着秦弈,似乎是希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动容。


    然而秦弈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垂下眸子,继续批阅奏折,并淡淡问道:“说完了?”


    杨太妃愕然,呆若木鸡。


    她沉默着,秦弈便由着她沉默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杨太妃忽然心底发毛。


    这就是帝王吗?


    看不透,猜不透,摸不够。


    她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一场恐怖漩涡中,四面的黑暗将她包围得无法喘息,却又无可奈何。


    沉默是最可怕的。


    因为,永远也不知道对面的人在想什么。


    她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内心的惶恐。


    “皇、皇上。”杨太妃又喊了一声。


    秦弈将批阅好的奏折放到一旁,翻开一本新的。


    “嗯。”他眼皮都没掀地应了一声。


    须臾,杨太妃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如风中残叶。


    秦弈将手中奏折盖上,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你对朕长篇大论说了许多,在你的计算里,以为朕会怎么做?”


    “没有!”杨太妃歇斯底里地反驳:“贫尼从未奢望过这些。贫尼只是想见皇上最后一面。天下没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说完,杨太妃忽然将什么东西放入了嘴里。


    不消片刻,她七窍流血而死。


    秦弈厌烦地揉了揉太阳穴:“来人。”


    公房的门被打开,晏同殊和刑部尚书带着人走了进来。


    晏同殊在女子面前蹲下,抓住她的脉搏,又探了探她的呼吸,开口道:“死了。”


    刑部尚书紧皱眉头,怀疑的目光从杨太妃划向秦弈,“皇上,杨太妃死前说了些什么?”


    秦弈一个杀意冷冷的眼神过来,刑部尚书自觉失言,立刻噤声。


    秦弈开口道:“毕竟是太妃,刑部将尸体带下去,好生安葬。”


    刑部?


    晏同殊和张究同时看向秦弈。


    皇上把尸体交给刑部了?


    待刑部将尸体带走,公房内只剩下晏同殊和秦弈两人,晏同殊来到秦弈身边,开口问道:“如净法师说了什么?”


    第163章


    秦弈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一些挑拨离间的胡言乱语罢了, 不必放在心上。”


    晏同殊追问:“是什么?”


    秦弈拉住晏同殊的手:“不重要。总之,案子已经结了。晏大人不妨考虑考虑我们的册封典礼。”


    晏同殊蹙眉,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在隐瞒什么?”


    “还没确定。”秦弈站起来,伸手抱住晏同殊,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回家告诉你。”


    那好吧。


    晏同殊暂时不问了。


    ……


    过年的前一天,开封府放假,只留几个值班的人。


    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出门大采购,见着什么都买,没一会儿,三个人手里都拿满了。


    许是买得太多了,没走两步, 总要掉一些东西。


    晏同殊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刚要弯腰将掉的盒子捡起来,一只干净的大手先一步将地上的东西捡了起来, 放在了晏同殊怀里。


    孟铮笑道:“买这么多?”


    晏同殊一边朝马车那边走一边说:“姐姐和良玉下午要去周边的几个村子慰问, 她们准备了很多米面粮油布料什么的, 我呢, 没什么好添的, 就添一些零嘴。村子里小孩多, 肯定爱吃。”


    “那感情好,晏大人认可的吃的,绝对受欢迎。”孟铮将东西从晏同殊怀里接过来。


    两人聊着天,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马车边。


    晏同殊打开车帘,和孟铮一起将东西放进马车里,问道:“明天过年了,你和你娘今年是在京城过吗?”


    “嗯。”孟铮点头:“去年娘是回的鄞州, 今年和二爷爷三爷爷他们一起过。你知道的,我爷爷他还在边关,今年有事,不会回来。”


    孟铮说着,顺手帮珍珠和金宝将东西放好。


    这时,神威军从城门的方向,骑马跑了过来,一路朝着皇城而去。


    晏同殊纳闷地看过去:“都过年了,什么事情神威军这么急?”


    孟铮笑道:“这几日一直在忙,可能是临近过年,需要戒备的东西多。”


    晏同殊:“他们是从哪儿回来的?”


    “积象山。”孟铮随口道:“前几日,神卫军出城训练,刚好瞧见他们。”


    “哦。”晏同殊也只是随意一问,没怎么放心上,笑道:“积象山确实是个好地方。”


    等过完年,她和母亲,姐姐,良玉,还要再去一次相国寺。


    上次相国寺一行,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希望这一次顺遂。


    零食买了许多,但周边村子多,小孩多,还不够,晏同殊和孟铮告别后,和珍珠金宝又去买了许多,这才回家。


    下午,晏同殊和晏良容,晏良玉一起去周边的村子,给那些过于贫寒的人家送过冬的东西。


    严奇褚一案中有一部分姑娘选择了去别的村子,更名改姓,重新生活,也有一部分选择留在村子里继续生活。


    晏良容担忧这些留下的姑娘,怕她们遭遇报复,时常会过来探望,这一次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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