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都官郎中心领神会,拿着供词,走出门外,抓住杨太妃的手,按下手印。


    然后他给那行刑的衙役递了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将手中的棍子高高举起,对准了杨太妃的脑袋。


    这一棍子,只要落下,杨太妃当即便会没命。


    衙役目眦欲裂,手中棍子重重地砸了下来。


    “住手!”


    啪的一声。


    张究抽出身旁开封府衙役腰间的棍子,砸了过来,棍子准确地砸在那行刑衙役的手上,行刑棍掉落。


    他冲了过来,怒道:“谁准你们动用私刑的?”


    都官郎中解释道:“张通判,是这名女子实在嘴硬,不肯招供,楚大人无奈,这才只能用重刑。张通判,你在开封府任职,想必见过许多牙尖嘴利,死不认罪,妄图颠倒黑白的犯人。对付这种人,不用重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悔改。”


    张究目光下滑,落在都官郎中手中的供词上,“她不是招了吗?”


    都官郎中毫无心虚之色,淡淡道:“她招供不详,还敢攀咬皇上,这是重罪。”


    张究冷声道:“即便她招供不详,也不是你们借机杀人的理由。”


    “借机杀人?”都官郎中装傻道:“什么借机杀人?张通判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故意装傻,刑部又确实有行刑问供的权力,拿他们没办法。


    张究只能道:“晏大人要传如净法师问话。”


    “哦,你们也查到那个耳坠子是如净法师的了?”都官郎中笑了一下,将供词递给张究:“她已经认罪了,是楚大人亲审审出的结果,此案可以了了。”


    张究接过,眉目森寒。


    都官郎中得意道:“既如此,此案当接着交由刑部定案,人,自然也交由刑部看押,就不劳开封府费心了。”


    说着,都官郎中就要让人将杨太妃押起来。


    张究一个眼神,开封府的衙役们将他挡住。


    “案子还有疑点,没有厘清。”张究不动如山:“只要案子还有疑点,就不能轻易结案。”


    “就算有疑点。”都官郎中也分毫不让:“这案子也是我刑部先查出的线索,理因交由我刑部主审。张通判,不要僭越。”


    张究向左两步,走到杨太妃身侧,用眼神喝退左右的刑部衙役,方才说道:“皇上钦命,本案由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就算如净法师认罪,开封府也有权重审。”


    “你要重审?”


    这是对刑部的侮辱。


    都官郎中怒道:“难不成你你以为这供词是假的吗?”


    张究声音凿凿:“重刑之下,易生冤狱。”


    杨太妃还趴在行刑的凳子上,她受伤太重,眼睛被汗和血糊着,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一个劲儿地喃喃:“我要见皇上……见皇上……皇上……”


    都官郎中一挥手:“本官不与你论些有的没的,总之,凶手是刑部找到的,就只能由刑部带走。”


    张究寸步不让:“皇上令开封府和刑部共同查案,刑部不能擅专。”


    “张通判。”就在两人对峙之时,刑部尚书走了出来,他面色白得可怕,看向张究的目光更是阴森可怖:“你想在本官的面前抢刑部的人?”


    “下官不敢。”张究拱手道:“下官只是遵皇命行事,下官也相信,楚大人不会抗旨。”


    “你——”刑部尚书喉渗出血腥味。


    这开封府的人,个个和晏同殊学得得寸进尺,冥顽不灵。


    张究顶着一张铁面判官的脸道:“楚大人,既然皇上让刑部和开封府共同查案,你我二人在此争论不出一个结果,不如将如净法师带回汴京,请皇上决断。”


    刑部尚书喉咙里血腥味翻滚,但他不愿意在开封府的人面前露怯,只能死咬着牙,不让病情发作。


    都官郎中也知道僵持没有结果,怕刑部尚书身体撑不住,忙道:“但回京路上,杨太妃必须由我刑部看押。”


    张究依然坚持:“共同看押。”


    都官郎中气得头顶冒烟,也只能认可。


    不过,在看押的途中,他还是耍了个心眼,让杨太妃坐在囚车中,囚车由刑部衙役四面看押,防着开封府。


    张究冷眼看着,只安排开封府的人紧盯着,防止他们私下对杨太妃下毒手。


    临近黄昏,囚车进了城。


    进城的第一刻,张究便令人快步去开封府通知晏同殊。


    他掐算时间,这个点,皇上应当和晏大人还在开封府办公,准备下值。得让晏大人暂缓下值,拖住皇上,他和刑部一同面见皇上。


    不然,今日天色已晚,赶不及入宫,杨太妃势必被关入刑部大牢。


    到时,一晚上的时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张究拉动缰绳,加快速度,来到刑部尚书的马车前:“楚大人。”


    他肃声道:“请带囚车去开封府。”


    刑部尚书在马车上吃了药,这会儿身体的不舒服已经缓了过来,他扫了张究一眼:“此间天色已晚,不便打扰陛下,先将人押入刑部……”


    “楚大人。”张究打断刑部尚书的话:“皇上现在就在开封府。”


    刑部尚书眉头一皱:“你胡说八道什么,皇上怎么可能在开封府?”


    张究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道:“皇上此时,确实在开封府。楚大人如果不信,可以随下官过去看一眼。若是皇上不在,下官当即让刑部将人带走,关入刑部大牢。”


    刑部尚书不信:“人去了开封府,还带得走吗?”


    张究不动如山:“楚大人可尽管先派一两个亲信去开封府探查再决定。”


    刑部尚书看了都官郎中一眼,都官郎中立刻调转马车,加快速度赶去开封府。


    没一会儿,都官郎中回来了,脸色甚是难看:“楚大人,皇上确实在开封府陪晏大人批阅公文。”


    刑部尚书甚为恼火。


    皇上为什么不好好地在宫里待着,要跑到开封府?


    到底晏同殊是皇后,还是皇上是皇后?


    他熟读史书,从来没听说过皇后兼任开封府权知府的,更没听说过皇上陪皇后批阅公文的。


    刑部尚书彻底没辙了,只得下令去开封府。


    刑部和开封府众人,浩浩荡荡押送着囚车来到开封府。


    刑部尚书从马车上下来,带着刑部一众人等进去拜见,一进门就看见,晏同殊和秦弈并排坐在同一张书案旁,默契地批阅着彼此的公文。


    他脸上血色退了又退。


    刑部尚书跪拜行礼,刚一跪下,心梗到了极点。


    皇上和晏同殊站在一起,他这跪的到底是谁?


    他咬牙参拜。


    他是明亲王的人,早就将晏同殊和皇上得罪了个彻底,没有退路可走。


    刑部尚书坚定信念后,再抬头,脸上表情已经恢复镇定。


    他将查案经过详细汇报后,道:“皇上,如今,杨太妃已经招供,承认是她二十年前杀人,物证口供俱在,可以结案。”


    刑部尚书话音刚落,张究上前行礼道:“晏大人,皇上,此案杨太妃虽然已经招供,但是杨太妃一直喊着要见皇上。下官怀疑,其中或有隐情。”


    闻言,晏同殊看向秦弈。


    秦弈也颇为讶异。


    杨太妃?


    他对此人毫不认识,唯一的印象是在幼年时听人提起过,先帝要赦几位冷宫的妃嫔让她们去皇陵修行。


    其中就包含杨太妃。


    当时宫人感叹,这几位妃嫔中最可怜最年轻的就是杨嫔,也就是后来的杨太妃。


    秦弈淡淡开口道:“宣。”


    刑部尚书恶狠狠地瞪了张究一眼,让人将杨太妃带了上来。


    押送途中,张究怕杨太妃伤势太重,撑不到汴京,令人给她上了药,是以如今,杨太妃虽然浑身布满血污,但意识尚算清醒。


    杨太妃一见到秦弈,眼泪滚滚落下,撕心裂肺地喊道:“皇上——”


    如此情真意切,感情充沛,别说早就心存怀疑的刑部尚书了,连晏同殊都好奇地看着秦弈,想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秦弈对着晏同殊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


    晏同殊更纳闷了。


    真不认识?


    那杨太妃这副久别重逢,见到亲人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秦弈声音低沉,透着帝王威严。


    他问道:“你口口声声喊着要见朕,有何话可说?”


    “皇——”杨太妃双腿已断,只能趴在地上,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思索再三,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只说道:“皇上,可否屏退左右,让贫尼单独与您说几句话。”


    “不可!”刑部尚书当即反对:“皇上,杨太妃对先帝满腹怨恨,如今她死罪难逃,却口口声声喊着要见您,还要屏退四下,怕是包藏祸心,妄图弑君。”


    秦弈审视的视线落在杨太妃血淋淋的伤口上,“凭她还伤不了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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