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时。


    神武军营地,岑徐和礼部官员一同过来慰问神武军,并发放慰问品。


    岑徐一面周旋应酬,一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踱步来到了司空明华身边,躬身行礼:“司空将军。”


    司空明华上次未奉召,私自带兵进入汴京城,包围开封府,违反了军纪,挨了训斥,罚了俸禄,结果,晏同殊没事,都亭驿也没成事,折腾一场,两头空。


    他心情败坏,只是斜眼扫了岑徐一眼。


    这人他听兵部尚书提过,似乎是皇上那边的人,但后来观察又不尽然,更像是个乘间抵隙,逢迎取巧之人。


    司空明华收回视线,他出身司空家族,身份高贵,自有傲骨,不屑屈尊和这种人交流。


    见司空明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岑徐也不生气,只淡淡地笑着:“司空将军,岑某想用一件事,在您这求一个通天路。”


    “呵。”司空明华满眼不屑:“你能有什么筹码?”


    岑徐眸光如水,勾着的身子往下压,将姿态放得更低:“不知将军可还记得,明亲王的长子严奇褚,严世子?”


    还以为要提什么。


    原来是严奇褚那个废物。


    司空明华性格自大狂妄,对岑徐不屑一顾,对严奇褚就更看不起了。


    在他的记忆中,严奇褚一直是被他欺负,还不敢反抗的废物。


    小到严奇褚的玩具,大到后来战场遇难,严奇褚暗算他,他把严奇褚揍了一顿,严奇褚依然拿他没办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本将军没空陪你们这些文人在这里唧唧歪歪,浪费时间。”司空明华说罢,抬步就要离开。


    岑徐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司空将军可还记得,四年前,北边叛乱,三千士兵几乎全军覆没。您和严世子在战场发生冲突。”


    司空明华脚步一顿:“那是那废物自找的。”


    明知道前方有陷阱,还骗他进去,导致三千士兵几乎全灭,这事他没直接上报,已经是看在明亲王的面子上对严奇褚网开一面了。


    不然,严奇褚早被问斩了。


    “但是。”岑徐眸光依旧淡淡,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说的是一件极为家常之事。


    他说道:“严世子在那次之后,被您打得失去了男人的能力。”


    司空明华愕然看向岑徐。


    他知道严奇褚那小子很废物,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废。


    他不过踹了他几脚,踩了他几下,他就废了?


    见司空明华感兴趣了,岑徐嘴角含笑地上前几步,将自己从李复林口中打听到的,那日严奇褚和明亲王的对话,和盘托出。


    相对比起司空明华的爷爷司空堂进的老辣深沉,司空明华显然情绪外露了许多。


    岑徐刚复述到一半,他便变了脸色。


    他是在爷爷奶奶和父母的爱护下,一路登上今天这个位置的。


    可以说,没有司空家族的全力帮扶,没有血缘间深刻的爱,和斩不断的牵绊,凭他自己的能力,绝无可能掌握神武军。


    所以,他更懂父子之情,更懂严奇褚和明亲王之间的对话意味着什么。


    司空明华沉默地听完,对岑徐的厌恶更深了。


    他目露警觉,审视着眼前这人:“你是想挑唆本将军和明亲王的关系。”


    “不。”岑徐含笑摇头,“岑某是想求一条通天路。既是通天路,在眼下圣上占尽上风的局面里,岑某自然盼着将军与明亲王的盟约越牢固越好。唯有二位联手,圣上才不是对手,不是么?”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将军,岑徐是真心投靠。”


    司空明华看着岑徐的目光依然充满怀疑。


    岑徐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道:“将军,岑某将千辛万苦探得的消息告知将军,只为说一句话——明亲王,已经老了。”


    闻言,司空明华瞳孔猛地一缩。


    岑徐这话切中了他最隐秘阴暗的野心。


    “岁月不饶人。”岑徐声音愈发低缓,“而将军还年轻,况且神武军便在将军手中。明亲王嘴上不说,可自己儿子受了那样的伤,他心里岂能真的放下?


    若换作我是将军,便一边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徐徐培植自己的势力,一边助明亲王成事。待到有朝一日,明亲王拥兵起事,与圣上两败俱伤,将军便可趁机诛杀叛军,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司空明华手抓着腰间的佩剑,大拇指不断在剑柄上摩挲,他眼睛里明暗交错:“明亲王对本将军不薄,甚至为了本将军多次亏待自己的儿子,更有意认本将军为义子。”


    岑徐淡淡道:“明亲王有三个儿子,死了一个,还有两个。一个义子,算得了什么?更何况是还没认的义子。将军,明亲王对你已经有了心结,即便将军您宅心仁厚,顾念恩情,不愿和明亲王为敌,但谁能保证,成事之后,他不会秋后算账,为自己疼爱的儿子报仇?”


    严奇褚是司空明华和明亲王之间绕不开的心结。


    但更重要的是,岑徐说的,从一开始就是他想听的。


    他有这个想法,但是他的妻子,他父亲死之前,亲自为他定下的妻子,一直劝谏,让他稳妥为上,令他颇为犹豫。


    司空明华幽幽感叹道:“是啊,有些坎,即便本将军心怀宽广,不在意,但别人呢?”


    他看向岑徐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欣赏:“怎么想到来本将军这里寻一条通天路?”


    “从前,岑某也曾为圣上效力,可最后却被贬入律司那种毫无前途的冷衙门。”岑徐眸光微黯,语气里带着几分幽怨,“圣上说这是对岑某的磨砺,岑某从无怨言。”


    说从无埋怨,便是有埋怨。


    司空明华眼里的怀疑又少了几分。


    岑徐再道:“岑某调回刑部后,至今仍是六品郎中。有功劳,却没有空缺可升。既然没有——”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岑某为何不自己造几个空缺出来呢?更何况,司空家族底蕴深厚,岑某相信,将军也一定不愿眼看父辈基业,为他人做了嫁衣。”


    司空明华饶有兴趣地看着岑徐,目光幽深:“除了严奇褚,你能为本将军做什么?”


    岑徐拱手一揖:“岑某不才,只有一条能言善辩的舌头。将军若是需要,岑某愿意效犬马之劳。”


    司空明华笑了一下:“晚上来司空府。”


    他倒要试一试岑徐这根舌头有多厉害。


    最好是不要令他失望,否则他不介意,绑了岑徐,交给明亲王处置。


    ……


    冬日松雪飘寒。


    晏同殊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屋子里,和珍珠,金宝围坐在火炉旁。


    她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慢慢地批着。


    珍珠和金宝则仔细盯着炭火中被烘得半熟的烤红薯,以防红薯被烤糊了,两个人时不时地用铁钎子翻动一下,避免一面烧焦一面还没熟。


    炉子下面烤着烤红薯,炉顶则放着一片铁丝网,铁丝网上熬煮着冰糖雪梨。


    随着里面的雪梨汁开始翻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秦弈则坐在一旁的书案边批阅奏折。


    晏同殊批阅完一份公文,将公文放到一旁的托盘上,拿起另一份。


    她打开公文,上面写着,关于律法修订一事,各地方大儒已经开始入京,约莫半个月后将进入汴京,请皇上批准令其暂居官舍,并择定正式召见日期。


    晏同殊心头一喜。


    终于吗?


    终于律法修赦订进入最后阶段了,等这些大儒的意见征求完毕,那个该死的妓院和赌场就能禁了?


    准准准,让这些大儒全部住进官舍。


    等等,她看看名单。


    住哪里,她来排。


    支持禁止妓院和赌场的,她就安排这些真正的大儒住进温暖舒适避风的房间。


    那些反对的,就不是真正的大儒,把他们全部扔进风大,偏僻,阴冷的房间。


    哈哈哈。


    晏同殊美滋滋地排着房间,排着排着,她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这份册子。


    这不是公文。


    这是给秦弈的奏折。


    她一个眼刀杀向路喜,绝对是路喜偷偷塞进来的。


    路喜冲着晏同殊和善地一笑,指了指秦弈,明摆着说都是皇上干的。


    第156章


    晏同殊气鼓鼓地带着奏折走到秦弈面前, 将奏折往案上一拍:“什么意思?”


    秦弈抬起头,笑道:“我看你刚才批得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那是……光顾着开心了。”晏同殊不好意思说自己光想着怎么折腾人干坏事了, 完全没注意自己看的是什么。


    秦弈指了指案上一半的奏折和公文:“朕帮你批一半的公文,你帮朕批一半的奏折,很公平。”


    哪里公平了?


    奏折和公文的工作量能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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