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丞相也痛苦地嘶声质问:“解里,我对你谈不上情谊。可是你是公主的师父啊,她一声声亲切地叫你师父,她那么崇拜你,相信你。你这么敢?你知道活活被闷死多痛苦吗?这简直是这世间最恶毒最痛苦的死法。为什么连死,你们都要让她如此痛苦?她只是一个孩子,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解里痛苦地躺在地上,毫无生念。


    这时,砰的一声,莽泰挣断了绑着他的绳子,大喊一声:“少主,你先走,我断后。”


    说着,他对着晏同殊冲了过来:“都是你这个狗官!要不是你,我们不会暴露!当初在皇宫就该直接杀了你!”


    晏同殊微微挑了挑眉,没动。


    果然,孟铮抬手,抓住莽泰脚上的镣铐:“凭你也敢叫嚣?”


    话音未落,他抓着镣铐用力往后一拉,将莽泰拉到自己面前,和他缠斗起来。


    耶律丞相脸色煞白,不是被吓的,而是惊怒。


    孟铮拔出长剑,莽泰早就受伤,脚上还戴着镣铐,况且他被抓的时候就不是孟铮的对手,更遑论现在。


    但他发了狠,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宁肯自己受伤也要牵住孟铮。


    “少主,快跑!”莽泰再一次大喊。


    然而解里就像一具死尸一样,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少主?”耶律丞相身子前倾,看向解里,仔细观察,沉声问道:“解里,他为什么叫你少主?你到底是什么人?”


    解里抬起头,看向耶律丞相:“你说呢?”


    解里眼神麻木:“我是南枢密院推荐给萧太后的,那些追杀使团的天神教教徒在北面活动,听命于北枢密院。丞相,谁能同时与北枢密院交往如此之深,还能得到南枢密的引荐?”


    只一息,耶律丞相整个人如遭雷劈般突出一个久远的名字:“萧竞。”


    对,江横舟就是大帅萧竞派到汴京做密探的。


    只有他能让南北面都信任。


    只有他是南北枢密院都承认的元帅!


    萧竞能力很强,很能打仗,但他太狂太傲了。


    到最后,他公然为了萧太后,让辽王脸面尽失,辽王岂能容他?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哪怕萧竞造反这件事,证据缺失,辽王仍然在秘密处死了萧竞,并且下令,将萧竞一门全部处死。


    是了,当时萧竞有个儿子,才四岁。


    算起来,和解里同岁。


    当年之事,耶律丞相也参与其中,此时他身形颤动,惊恐道:“你是萧竞的儿子?”


    砰!


    孟铮一脚踩在莽泰胸口,剑尖直指他的咽喉。


    莽泰顾不得孟铮,只挣扎着看向解里,痛心疾首道:“少主,你为什么不跑?以你的武功,你完全可以脱身!”


    这里面武功最高的就是孟铮,他已经拖住孟铮了。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


    他们还有大业,在北面还有人,还有教徒,还有北枢密院!只要逃出去,迟早能东山再起。


    耶律丞相仿佛没听见莽泰的话,再度高声质问道:“解里,你可是萧竞的儿子?”


    “是!”解里抬起头,双目赤红:“我的父亲是萧竞,原名鲁竞,因屡立战功,被大将嫉恨,派兵围攻,恼怒之下他杀了大将,带领辽军攻下了鄞州。之后,他回辽国都城请罪,当时辽王年幼,朝政被萧太后把持,萧太后敬他勇猛,以辽王名义赐姓萧。


    后来,辽王日渐长大,和萧太后明争暗夺,群臣只能择一效忠。我父亲,感念萧太后恩德,竭力维护。但是,武朝设反间计,他活活被冤死。”


    解里声音嘶哑至极:“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被反间计害死的。是他太厉害了,太好战喜功,又军威太盛。将在外不受调遣,南北枢密院,只认萧竞,不认皇庭。所以哪怕是萧太后也开始忌惮他,所以你们将计就计,污他谋反,诛他全家!”


    耶律丞相咬紧牙:“你敢说萧竞他没有不臣之心?”


    耶律丞相目光冷硬,卸掉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他身为政治老手残酷冷血的一面:“萧竞他在外,不受皇命。屡次违抗辽王和萧太后让他撤军的旨意,穷兵黩武,耗尽国库税银。他仗着自己能打仗,把持南北枢密院。


    因听闻有人参奏他,醉酒之后,在都城当街连杀七名言官。你敢说,他此等作为,没有一丝半毫的不臣之心?他如此嚣张,跋扈,不将萧太后和辽王放在眼里,换了你,你能容他?”


    闻言,解里笑了,笑得凄惨,他问:“有证据吗?”


    这一句切中了耶律丞相的七寸。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证据。


    所谓的不臣之心,全是心证。


    解里又问:“就算他有不臣之心,我娘,我姐姐,我奶奶,我爷爷,我伯父,伯母,舅舅,还有府里的管家,下人,他们就该死吗?”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耶律丞相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冷如寒冰,“但,这件事和兴安无关。”


    “呵,怎么无关?”莽泰怒吼道:“她是辽王的女儿,是萧太后的孙女。当初是萧太后亲写书信将元帅骗进宫。如果不是因为信任萧太后,他根本不会一个人进宫。”


    莽泰鼻青脸肿的脸上布满了血,他威吓道:“等着吧,不只是兴安。辽王,萧太后,都会为他们的愚蠢付出代价。我们终会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元帅。”


    耶律丞相眼睛眯了起来。


    如此嚣张狂妄,果然不愧是萧竞的人。


    但这话也说明,莽泰和解里的背后还藏着更深不可测的阴谋和利害关系。


    耶律丞相沉声问道:“是谁?在大辽和你们合谋的人是谁?”


    莽泰没回答,只哈哈大笑:“耶律合住,你也逃不掉。”


    笑完,莽泰又觉得可悲:“少主,你为什么不跑?”


    第155章


    是啊, 为什么不跑呢?


    可能是因为累了吧?


    解里苦笑了一下。


    他不想杀公主的,真的不想。


    可是不行。


    他必须杀。


    他从四岁被莽泰收养, 日日夜夜,所有人都在对他耳提面命。


    他们说,解里,你的父亲是英雄,是最伟大的英雄,他一个人就可以打得武朝丢盔弃甲,可是,辽王和萧太后合谋害死了他。


    他死于阴谋,死于诡计,死得冤枉。


    解里, 你要给你的父亲报仇。


    解里,我们会帮你的。


    解里,你父亲的旧部会奉你为新主。


    他日日夜夜听着父亲在战场上无坚不摧, 无往不利的神话长大, 但是脑海中父亲那个角色却是模糊的。


    四岁之前的记忆, 他根本不记得多少。


    尤其, 他的父亲,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 一年中只有几日在家。


    后来,随着他慢慢长大,了解了越来越多关于传说中元帅的故事,知道了真实的萧竞是什么样的人。


    以往的崇拜以一种悲剧性的方式坍塌成扭曲的痛苦。


    一方面,他是萧竞的儿子,一方面他厌恶萧竞的好战,厌恶他在战场上说一不二, 屠城杀人。


    厌恶他轻描淡写将所有反抗他的人全部杀死。


    萧竞善战,英勇,却也冷血,独裁。


    从四岁开始植根在血脉中的仇恨,和他发自本心的抗拒,一遍遍拉扯。


    他最轻松的日子,是被莽泰通过南枢密院的旧日人情,介绍给萧太后,安排到公主身边的时候。


    没有错综复杂的恩怨,没有日日念叨的仇恨。


    他不需要再看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去送死,不需要看见原本主张和平和善良的天神教被搅得乱七八糟,无数被洗脑的极端信徒,高举着极端教义,去残忍地杀人,不需要看见边关一具具埋葬的尸身。


    然后被训斥,训斥他忘记了父辈的仇恨,忘记了活着的使命,是叛徒,是不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那天,莽泰让他按照计划杀了公主。


    他第一次反抗了。


    第一次亲口对莽泰,这个对他而言,是父亲,是师父的男人说出了拒绝二字。


    那天,莽泰打了他,罚他跪在地上,他跪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公主兴高采烈地找到他,告诉他:“解里,莽泰告诉我了,他说你想带我走。我答应了。我很高兴。我愿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里我都是快乐的。我愿意做你的爱人,妻子,在未来和你生下最可爱的孩子。”


    他送走公主,去质问莽泰。


    莽泰拔出腰间佩刀,说:“解里,你太心软了,要不是你是我亲手救出来的,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元帅的儿子。”


    他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师父,公主只是个孩子。”


    “我看你是爱上她了。”莽泰大怒:“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要按计划,杀了公主,引发两国战争,让北枢密院可以趁机发兵,斩下萧太后和辽王的人头,为你的父亲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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