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沉痛地点头:“也兴许,兴安公主在箱子内留下了凶手的名字,所以凶手必须毁掉这些东西。兴安公主在生命的最后,可能知道她留下的东西有很大的概率被毁掉,为了抓到凶手,所以故意移动自己的腰带,将腰带上的海东青,死死地抓在手里。


    海东青象征着最优秀的勇士。她想告诉我们,害她的人,是最优秀的勇士。她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自救,发现自救不了,还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努力留下凶手的线索。”


    “解里!”张究怒极,拍案而起:“你可曾为人?”


    解里浑身一颤,眼底浮现出强烈的痛楚。


    “呵。”莽泰挣扎着站了起来:“晏大人,你的推测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你为了给你们武朝洗清嫌疑,将全部责任推到解里身上,是不是太过分了?照你这个说辞,解里这么做,应当是为了陷害秦世子。他和秦世子近日无冤往日无仇,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就算是为了破坏和谈,他陷害秦世子就好了,为什么要费心设计一切,将一切推到天神教上?”


    “他恰恰,”晏同殊一字一顿道:“就是为了破坏和谈。”


    “荒谬!”莽泰嗤笑道。


    晏同殊看了孟铮一眼,孟铮立刻一脚踹莽泰膝窝处,让他跪好:“公堂审案,轮不到你嚣张。”


    “你——”莽泰对孟铮怒目而视。


    晏同殊开口道:“你们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一,破坏和谈,这是最重要的原因。兴安公主死了,凶手即便是秦世子,只要我朝秉公处理,和谈不一定会作废。但是,如果找不到凶手,案子成了悬案。本就没有多少信任的两国就会陷入猜疑之中。


    耶律丞相会想,是不是已经找到了凶手,只是我朝不肯交出来。是不是我晏同殊徇私舞弊,是不是我朝看不起他们辽国,没有认真查案。只要有疑问,猜疑永远不会停。所以你们在设计一切的同时,故意露了一个破绽。


    那就是,秦世子手无缚鸡之力,他无法一刀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你们了解本官,料定了,本官不会在还有疑点的情况下结案。而这也是你们将案子设计得如此复杂曲折的第二个原因。因为你们了解我,你们怕。


    你们怕案子太简单了,本官这个开封府的权知府不相信,察觉问题,破坏你们的阴谋。但是,案子越复杂,所需谋划的越多,需要的东西越多,留下的破绽和线索也就越多。


    就像解里没有想到,阿莲和蓬莱外出呼喊时,耶律丞相就在附近,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时间清理现场,让他只能将东西胡乱地塞回箱子,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消石灰。


    就像,人算千遍,不如老天一算。你们没想到,偏偏是你们作案的那夜,偏偏是在亥时前,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们没想到,老天看不过眼,让今年的初雪来得这么早!”


    啪!


    惊堂木在死寂般的临时公堂响起,震动着每个人的神经。


    晏同殊目光凌厉,语气森寒:“这就是天意,天不容恶!”


    啪!


    惊堂木再度作响。


    晏同殊问道:“阿莽!蓬莱死之前,你和羊犀最后一次见他,你们在聊什么?”


    阿莽讷讷道:“就是一些闲话,什么下雪啊,吃羊肉啊,最近重新划分的新排班时间……下雪?”


    他身子僵住:“羊犀说,他换班前看见下雪了,我说他记错了,是换班后才下雪。我和他换班时间相差无几,两个人争论了几句,但没往心里去。所以……”


    他赫然解里,瞳孔猛地放大:“所以当日,我们提前换班了……蓬莱是听见了,发现了问题,才会被灭口……”


    晏同殊再度敲响惊堂木,厉声质问道:“解里,你可认罪!”


    解里双膝一曲,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乌青的唇张了张,刚要说话,莽泰大喊道:“晏大人,亏你被称为晏青天。你就是这样冤枉一个无辜之人的?难道只因为他不是你们武朝人?你刚才的一切都是推断,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


    “还没说你呢!江横舟!”晏同殊冷声道:“你以为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你是谁吗?你是江横舟,是莽泰,是南枢密院的人,也是天神教新教的高级官员。江叔,兴安公主说,解里是你带回来的,她曾经问你,解里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说是。但是,当年,你在汴京留下的是个女儿。那解里是谁?“


    闻言,莽泰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晏同殊冷漠以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莽泰那张巨变的脸,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即便如此,你也没有证据。”


    “有。”晏同殊让人将兴安公主的尸身抬了进来,拿出当日的验状:“兴安公主在死前仍然顽强地试图留下凶手的线索,她的身体也继承了她同样的意志。”


    晏同殊将验状翻开:“首先,兴安公主开胸后,肺脏极度膨隆,体积巨大,表面有肋骨压痕,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这是缓慢窒息而死才会出现的现象。如果是闷死,是短暂死亡,绝不可能出现压力梯度变化。


    其次,是脖子上的伤口,本官和耶律丞相及仵作,用清水将兴安公主脖子切口上的鲜血洗干净后,发现这些血液并没有渗透皮肤组织,只停留在表面。如果凶手是秦云端,甚至是天神教的极端教徒,他们杀人之后,没有必要过多停留,一定会当场砍下兴安公主的头颅。


    那时,兴安公主刚死,身体还没有凉透,血液是活的,砍下头颅,必然流血,血液会深入组织间隙,和组织紧密结合。而死透之后,血液凝固,伤口不会出血。凶手为了制造假象,故意在上面涂抹血液,血液只会停留在表面,渗透不进已经死了,处于尸僵阶段的肌肉组织。”


    晏同殊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血液,还有皮肤。凶手为了伪造切口处皮肤真实变化,用热东西,很可能就是你们用来杀害兴安公主的碳炉余温,热敷了创口,人为拉扯皮肤,向外翻卷。但是,热敷会将皮肤烫熟,而兴安公主脖子上就有被烫熟的痕迹。


    显然兴安公主的头颅不是死后被立刻砍下的,而是在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已经进入尸僵阶段,才受此凌虐。也正是因为你们是在尸僵阶段才第一次接触到已经死了的兴安公主,所以兴安公主保持了死前最后一刻的状态,你们无法改变她尸体的动作。”


    晏同殊眸光冷如寒冰,落在解里身上:“整个寝殿,包含院子的外围有侍卫巡逻,屋子外面有你和蓬莱看守,唯一在公主被闷死后,接触过公主的人就是你——解里。兴安公主被发现身首异处时,处于尸僵阶段,她的身体呈现出侧躺被困在箱子中的姿势。肺门区和周围气肿程度不一样,呈压力梯度变化。


    整个案子还原下来,只有你有机会将一个被闷死在箱子里的人抬出来,只有你这个时间和能力,短时间快速一刀砍下她的头颅。只有你在蓬莱和阿莲出去叫人时,有时间布置现场。只有你啊,解里!”


    “从头到尾只有你!”晏同殊怒斥道:“你们步步为营,精妙算计,却也是败在这个算计上。过于精妙的连环套,一环扣着一环,恰恰好能指向凶手!这就是自作孽!”


    跪在地上的解里,脸上布满了泪水,他又哭又笑道:“是,没错,是我做的。晏大人,你说得完全没错。是我骗了她,骗她进箱子,是我告诉她可以用棉线将锁锁住,是我说会带她走。她就那么傻傻地信了。我还告诉她,箱子里有另一根棉线,她如果在箱子里不舒服,扯动棉线,就能重新打开箱子。


    可是她不知道,那根棉小连接的是隔板下的水碗,水碗翻倒,顺着竹子制作的通道,进入双层炭炉底部,生石灰遇水变热,原本奄奄一息的煤炭就会重新燃起。她亲手制造了自己的死亡。


    然后,一切皆如晏大人所推测的那样。我先进屋,将她从箱子里抱出来,放在窗边,砍下头,以保护现场为名,让阿莲和蓬莱出去,然后开始伪造现场,割开自己的血,洒在她的脖子上。我发现她指甲内有木屑,于是用自己的手在窗户边掐出了痕迹。


    耶律丞相来的太快,以至于我没有太多时间将一切处理干净,以至于在箱子上留下了残存的蜡,没有整理好箱子里的衣物,收铜炉时不小心打翻,只能用手去捧,将抓出来的消石灰从窗户扔出去再将窗户锁好。之后,大家惊慌失措,自然不会关注到我。是我畜生,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该死。是我一直在利用她。”


    解里痛哭流涕:“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蓬莱也是,我眼睁睁看着莽泰杀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孟铮冲了过来,一拳砸在解里脸上。


    他赤红着双目看着他:“为什么?”


    孟铮质问道:“你不是说,兴安公主是你的妹妹,你的亲人吗?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活活闷死她,还要毁坏她的尸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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