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姜接过两个馒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泪水冲走了脸上的脏泥,露出嫩白的小脸。


    晏良容这才发现,这小丫头竟然长得如此好看。


    她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陶漾虽然疯病缠身,行为骇人,人也过于消瘦,导致面颊凹陷,但是仔细看,陶漾的五官十分出色,双眼皮大眼睛,嘴唇形状小巧精致,脸部线条流畅,若是健康,必定是个令人眼前一亮的美人。


    晏良容脑海中浮现出丁馨的模样,虽然只有侧面,但那张瓜子脸,眉骨优越,应当也是个长相不俗的美人。


    晏良容伸出手,将陶姜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咱们先进去吧,让女医给你姐姐好好看一看。”


    进屋之后,女医去给陶漾把脉,晏良容将背着的背包解下来,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对症的草药和吃的大饼。


    女医看后,给陶漾施针。


    趁着这个功夫,晏良容拉着陶姜的手,将她拉到跟前,“头发乱了,有梳子吗?我给你重新梳一个发髻。”


    “有。”陶姜乖巧地拿了梳子过来。


    那梳子中间缺了两个口,上面布满了划痕,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说不定是陶姜这小丫头从哪里捡来的。


    晏良容接过梳子,十分耐心地给陶姜梳着头,“你喜欢什么样的发髻?云髻,双蟠髻?”


    陶姜声音微小,紧张地搓着衣角:“要普通的,不好看的。”


    晏良容抓着梳子的手一顿。


    两姐妹,一个得了疯病,一个年纪又小。


    所谓怀璧其罪,两姐妹长得又好看,在村子里,怕是少不得被一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欺负。


    所以,陶姜连开门都要抱着大木棍出来。


    “好。”晏良容温柔地应了一声,细心地将陶姜的头发梳顺,扎了个最普通的发髻。


    末了,她让陶姜站起来转了一圈。


    小姑娘脸上的泥花了,看着像个小花脸猫似的。


    她拿出怀里的绣帕,想将陶姜的脸擦干净,陶姜害怕地后缩了一下。


    “不要。”她小声嗫嚅道。


    晏良容想到陶姜想要最普通的发髻,猜到脸上这泥是这小姑娘的保护色。


    晏良容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根红发带,放到陶姜手里:“先收着,等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咱们再好好打扮。”


    “嗯。”


    陶姜含着泪点头,她看着眼前的晏良容,这位大人的笑容是那么亲切,那么和煦,像以前的姐姐。


    可是后来某一天,姐姐就变了。


    姐姐受了委屈,性情大变。


    陶姜情绪上涌,扑到晏良容怀里,哇哇大哭。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陶姜的肩膀。


    晏良容比晏同殊大四岁,比晏良玉大十岁。


    可以说,晏良玉是她看着长大的,跟半个女儿没区别。


    这会儿她看着陶姜嚎啕大哭的样子,想起了以前,晏良玉受了委屈就是这样在她怀里哭的。


    她心头泛起一股酸,这孩子才十四岁,一边要照顾有疯病的姐姐,一边还要防着外人欺辱,如何能不难过,不委屈啊。


    过了会儿,女医诊病结束,陶漾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她茫然地大眼睛在狭小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姜,姜……”


    她似乎是在叫陶姜。


    陶姜跑到陶漾面前,抱住陶漾,一般抽泣一边说:“姐,你记得我了?”


    陶漾乌青的嘴唇抖动:“跑,快跑……跑……”


    她的眼睛无神浑浊,渐渐地,眼底积蓄起疯狂。


    不好。


    晏良容暗叫一声。


    陶漾又发病了。


    她一把姜陶姜拉出来,陶漾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念着“我是罪人”“我该死我该死”。


    陶姜哭到抽抽。


    女医叹了一口气:“我尽力了,针灸只能短暂地恢复一丝清明。要想好起来,需要长期治疗。”


    晏良容道:“麻烦了。”


    女医一边摇头一边叹气,拿出纸和炭笔,写了一张药方。


    晏良容收好药方,摸了摸陶姜的脸:“药的问题,我来解决,你不要担心。”


    陶姜眼泪流得更厉害了:“我们没有钱。”


    晏良容安慰道:“这是律司的职责,所以你不用担心。”


    晏良容安抚好陶姜,带着女医离开。


    两个人走到院门口,陶姜忽然追了出来,她一边抽噎一边问:“律、律司,会一直帮我们吗?”


    晏良容点头。


    “那、那……”陶姜张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有人欺负我们,律司会抓坏人吗?”


    晏良容郑重道:“陶姜,姐姐的弟弟是开封府权知府,在开封,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职责。律司没有抓人的权限,但是姐姐的弟弟有。她很正直,不论是谁,只要做了坏事,她都会抓,都会罚。”


    晏良容本以为这么说,陶姜会更信任她,没想到陶姜身子瞬间僵硬。


    她眼泪流得更加凶,却不敢再开口说话。


    晏良容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陶姜哭着说:“陶姜不是好人,陶姜的姐姐也不是好人。”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房间,将房门死死地关上。


    晏良容不理解陶姜的行为。


    太奇怪了,完全不合常理。


    陶姜为什么说自己和陶漾都不是好人?


    她们做过坏事?


    她们两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坏事?


    ……


    生辰当天,晏同殊早早地就来到了开封府,屁股刚落在凳子上就开始处理政务。


    她要飞速将政务处理完,然后回家,吃大餐,过生日。


    晏同殊埋头苦干,刚干了一小会儿,李复林敲门进来:“晏大人,昨日官舍起火。”


    “哦。”晏同殊继续抱着官印疯狂盖章,“官舍起火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李复林身子往前倾,他是不是听错了,晏大人说的是‘不正常’不是‘正常’。


    官舍起火怎么可能是正常的呢?


    官舍建立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起过火。


    李复林试探性地问:“晏大人,你说什么?”


    晏同殊啪啪啪盖章:“我说,官舍里面那么多账本,那么多人对账,眼瞅着账目就要对完了,起火太正常了?”


    李复林无比疑惑地“嗯”了一声。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放下官印,看向李复林。


    看,这就是阅历的差距。


    火烧账目,火烧粮仓,这种事情,无数历史小故事,电视剧,小说,都演了几百回了,她听都听出茧子了,但李复林却觉得很奇怪。


    晏同殊问:“有死伤吗?”


    李复林摇头:“账本审查后,会存放在严密的地方,重兵看守。所以暂是没有。”


    晏同殊:“放火的人抓到了吗?”


    李复林摇头:“那官舍的衙役放完火之后就自杀了,而且那衙役是个孤儿。”


    也就是说什么都查不到呗。


    “哦。”晏同殊抱起巨大的官印,继续盖章。


    快盖,死手,快盖啊!


    朝廷没有规定下班时间,处理完公文她就能回家了。


    李复林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晏大人。”


    晏同殊眼珠子飞快在公文上移动,看完她就盖印。


    李复林一言难尽地问:“晏大人,你不担心吗?咱们辛苦查到的账目被烧了。连抄录的备份也被烧了。”


    晏同殊抬起头,奇怪地看了李复林一眼:“张究在,咱们需要担心什么?”


    见李复林一脸不解,晏同殊无奈地提醒他:“你忘了张究有什么本事了?”


    李复林猛然哦了一声,然后问:“什么本事?”


    你不知道,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做什么?


    晏同殊气愤地瞪着李复林。


    李复林微笑:“请晏大人赐教。”


    晏同殊一字一顿:“张通判,一身绝技,记忆力惊人。海量天书读之记之,经年不忘。账本也是如此。”


    李复林顿时了然。


    对啊,当初宋家带到京城的账目张究便背了下来。


    “但是……”李复林:“这次的账目比宋家那次,更多,更庞杂。”


    晏同殊低头,继续疯狂审阅公文,啪,她将鲜红的印章盖上,淡淡道:“我相信他。”


    下午,申时四刻,晏同殊早早地将公文处理干净,站起身,左右活动腰身后,带着珍珠金宝,如鸟儿一般,愉快地飞向家门。


    这一天,她除了公文,还收到了开封府众人送的许多礼物。


    桃子,草莓,春饼,各种各样。


    李复林送了她一套香膏,玉兰香味的,汴京城官员书生流行抹香,钟爱各种香薰香料香膏,玉兰香最为珍稀。


    回家的路上,路过繁华的街道,马车一步一礼物。


    各种各样的小食被投喂给晏同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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