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回来的时候,童大娘家里五口人的三双钉鞋已经快补好了。


    钉子已经重新钉上,他又拿出缝鞋的粗针,将鞋底进行修补。


    缝鞋的针和绣花针不同,更大更粗,比现代的帽针还要大一些。


    童大娘拿出称,将三框樱桃称了称,一斤十五文,三篮子,一共七斤多,童大娘给晏同殊他们算七斤,抹了零头。


    珍珠将钱给童大娘,童大娘数了数,刚好。


    她笑着说:“晏大人,您等等,我妹妹昨儿个过来,给我带了一小篮野桑葚,甜着呢。你难得来一趟,一块带走,回家尝尝鲜。”


    说着,童大娘转身回屋。


    那钉鞋匠这是将鞋缝补好了,放到一旁,眼睛滴溜溜地瞧着童大娘的屋子转。


    樱桃在这个时期是高档水果,童大娘一年种两亩地能赚不少钱。家里的吃穿用度自然比旁人要好一些。


    晏同殊瞧那钉鞋匠不安分,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钉鞋匠赶紧将头低下。


    童大娘出来,将桑葚递给晏同殊。


    钉鞋匠过来要钱,童大娘检查了一下鞋,确定没问题,将钱拿给了钉鞋匠,钉鞋匠敲着小铁锤,吆喝着一瘸一拐地去下一家。


    晏同殊尝了几颗桑葚,酸甜可口。


    她说道:“童大娘,那钉鞋匠你认识不?我刚才看他使劲打量,你小心一些。”


    “哎哟。”童大娘拼命点头:“您提醒得对,是得小心。尤其,我听说这钉鞋匠以前发过一笔大财,但是人不行。有钱后染上了赌瘾,是又嫖又赌,还养小妾,老婆孩子都被他气跑了。


    现在啊,家里没钱了,欠了一屁股债,腿也被债主打断了,这才出来重新做钉鞋匠。等一会儿,我就将我家老头子和三个儿子都叫回来,省得有些人以为咱这家里就我一个老婆子,好欺负。”


    “嗯,您仔细些,晚上门窗关严实。”


    说完话,晏同殊和珍珠金宝拎着篮子,回马车上。


    金宝驾着马车慢悠悠地往城门走,晏同殊则和珍珠在马车内,用清水洗樱桃,一边洗一边吃。


    马车在城门口排队等入城,晏同殊抓了一把樱桃在手里,打开车帘,一边吃一边看风景。


    城门口经常有很多人进出,男女老少,鸡鸭牛羊,各色人等,有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晏同殊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个红到发黑的马脑袋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抬头一看,秦弈坐在马上,垂首悠闲地瞧着她。邓璇英和路喜在后面,也骑着马。看样子三人是刚出城办事回来。


    晏同殊将手里的樱桃递给秦弈:“公子,甜的。”


    秦弈扫了一眼樱桃,没接,抬起头,目不斜视。


    晏同殊皱眉,这人今日是怎么了?


    但无所谓啦。


    晏同殊和秦弈是左右两列并排。


    前方人动,秦弈往前,邓璇英和路喜也往前,来到了晏同殊的马车旁边。


    晏同殊想了想,转身从马车上,用纸包了三包,她拿了一包给邓璇英:“邓姨,孝敬您的。”


    邓璇英抬手接过:“你小子推荐的,准没错。”


    晏同殊笑,又将另外两包给路喜:“路喜,给你。”


    “谢谢晏大人。”路喜大方接过,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绣球。


    那绣球是浅紫色,每面都绣着不同的花。


    路喜笑道:“晏大人,这是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市集,公子一时兴起买的,他随手赏给了奴才。这玩意儿奴才拿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您拿回去给圆子?”


    “好。”晏同殊笑吟吟地接过,随手抛着玩。


    上次她错失了一个绣球,这次刚好。


    小小的,轻轻的,软软的一个小球,正适合圆子玩。


    这时,晏同殊这边的队伍动了,马车往前,她又和秦弈并排。


    秦弈垂了垂眼睫,扫了她一眼,将视线收回。


    晏同殊琢磨不透这阴晴不定的青年帝王,干脆缩回马车内,并放下了帘子。


    回到皇宫,秦弈迈入垂拱殿,专心批阅奏折。


    孟义一案后距今,孟家很安分,应该说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静,但是河面之下,暗流涌动。


    他自登基后,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顺风顺水,游刃有余。


    就像是滞涩的朝堂忽然被什么东西被打通了,明明不该是那么顺利的,明明以前做什么都有无数阻碍,但是忽然就顺了。


    前往大海的路上,如有神助,却又寻不到任何踪影。


    而现在,他顺了,明亲王反而急了。


    秦弈手中的御笔停了下来。


    孟义出殡那天,他去送了最后一程。


    他问孟铮,恨晏同殊吗,孟铮摇头。


    孟铮清醒地痛苦着:“父亲犯了案,是律法判决的死刑,不是任何人。当日坐在开封府公堂上的人不是晏同殊,是开封知府。谁在那个位置上,都是如此的结果。我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命运会驶向何处。但是……”


    他红着眼道:“人这一生,不能只有利益没有是非,只有私情没有黑白。作为他的儿子……我拼尽全力去救他,之后,作为孟家的子孙,我该如他遗言那般,明是非,辨黑白。我应该这样的,我应该……我应当……这样……”


    他想得很透彻,是理智上的清醒,但依然很痛苦。


    理智的思想,消解不了感情上的悲痛。


    唯有时间才能抚平。


    秦弈想,也许明亲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一下,他那边开始处处不顺。


    但是他现在懂了,这就是人心。


    以前是他这边,人心散乱,现在变成了明亲王那边,人心惶惶,蠢蠢欲动。


    一点人心的变动,难以改变任何东西,但是海量的人心所往,人们会变得非常默契,像无数水滴一样自发地涌入溪流,形成河,汇成海。


    之后,他破格提拔孟铮为神卫军司副指挥使,外人眼中,他是愧疚,是弥补,他知道,有这二者的因素,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孟铮。


    相信他会为神卫军注入新的精神,相信他可以遏制住段铎,让神卫军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一支无坚不摧的力量。


    秦弈放下御笔,伸手去端茶,茶杯旁边放着一小盘樱桃。


    秦弈皱眉,还没开口,路喜察言观色道:“皇上,这是进城路上,晏大人送奴才的。奴才吃了一些,味道酸甜,十分美味,于是洗了一些,想着皇上嘴里没味的时候,可以略得一些滋味。”


    秦弈骂道:“显着你了?”


    路喜勾身请罪:“奴才该死。”


    说罢,他端起那一小盘樱桃便要离开,秦弈拿起一份新的奏折:“既然洗了,就放下吧。”


    “是。”路喜将樱桃放下。


    秦弈看了一会儿奏折,似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嘴里。


    皮很薄,一抿就化。


    入口微酸,紧接着才是甜味。


    酸丝丝,甜滋滋,酸甜交叉,恰到好处。


    这种交叉的滋味,吃了一个就想第二个,吃了第二个,就想第三个。


    没一会儿,一小盘就没了。


    秦弈手搁在空荡荡的盘子上方,抿紧了唇。


    他收回手,拿起奏折,一边看,一边轻声问:“其他的呢?”


    路喜:“嗯?”


    秦弈声音平淡:“她不是给了你两包吗?”


    路喜了然:“奴才这就去将剩下的都洗了,端上来。”


    秦弈低垂着眸子,声音平稳,不轻不重:“嗯。”


    “是。”路喜躬身,小步后退,转身走出宫殿。


    晚上,晏同殊拿着绣球逗圆子。


    圆子很有灵性,晏同殊将球推到它面前,它就会立刻用小脑袋将球顶回来,然后晏同殊再推,它再顶。


    若是晏同殊累了,不推了,它就抱着球自己玩。


    二十九日的深夜,晏同殊抱着圆子睡得正香。


    梦里,一轮圆月照着广袤无垠的草原,她坐在篝火旁,盯着香喷喷的烤全羊。


    那烤全羊外表已经烤焦了,滋滋冒着油,珍珠往羊身上上撒上烤料,金宝拿出刀,将表面那层熟透了的羊肉片下来,放进盘子里。


    “少爷,少爷。”


    珍珠叫着晏同殊。


    晏同殊嗯嗯两声,盯着金宝手里的盘子,烤羊肉,焦香的烤羊肉。


    咚咚咚。


    “少爷,少爷!”


    空旷的草地上怎么会有敲门声。


    “喵,喵~”


    臭圆子,不要舔我,我刚要吃烤全羊。


    晏同殊睁开眼。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急促,珍珠大喊:“少爷少爷,快开门,出事了,张通判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


    晏同殊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又出事?


    她好不容易才舒坦几天。


    而且大半夜的,就不能让她把烤全羊吃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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