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晏同殊眨眨眼。


    其实这三天,她还挺喜欢礼部的,好相处,礼部的厨子手艺也超绝。


    晏同殊正要离开,一个小太监拎着篮子走了过来:“晏大人。”


    那小太监将篮子的盖子打开:“这是南边进贡的兰熏,汴京很少能吃到。皇上说晏大人最近辛苦了,让您拿回去尝尝鲜。”


    哇!


    晏同殊看过去。


    那是长方形椭圆状的火腿,皮色黄亮,瘦肉鲜红如火焰,肥肉透明,一看就好吃。


    切几片下来,蒸煮炒都倍儿棒。


    晏同殊立刻接过:“请公公回禀陛下,臣万分感激。”


    小太监笑着弯腰:“是,奴才知道了。”


    小太监目送走晏同殊,立刻回来复命,路喜听完汇报,又小步来到批阅奏折的秦弈身边:“皇上,晏大人说,万分感激。”


    秦弈呵了一声:“给黄金千两也不见她‘万分’感激。”


    路喜瞧秦弈嘴角微翘,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笑道:“以前晏大人不敢揣摩圣意。现在晏大人感受到了皇上的宠爱看重,故而发自肺腑地感恩皇上。”


    秦弈手中朱笔随意勾画了几笔:“谁说朕看重她了?”


    路喜低着头笑了,“皇上,满京城都知道,晏大人是皇上最看重的宠臣。”


    秦弈面子挂不住,骂了一句:“狗东西。”


    路喜笑道:“是,奴才知罪。”


    经过路喜这么一说,秦弈忽然来了兴趣,外人都知道他宠晏同殊。


    所以呢?


    他问:“说说吧,朕怎么宠她了?”


    路喜笑:“皇上,北疆的羊肉,总共只有那么一点,您一下就赏了晏大人一半多,一整箱呢。今儿又将总共也没多少的兰薰,全赏了晏大人。皇上对晏大人的一切都很关心。例如,晏大人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做过什么。还有相国寺,您的目光总是跟着晏大人……”


    路喜本来看秦弈心情不错,所以想闲话几句让秦弈更高兴,没想到随着他越说越多,秦弈脸色越来越沉。


    到最后,黑云压城。


    第84章


    路喜赶紧跪下:“奴才该死, 奴才失言。”


    雪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骇人的压迫感,伸出两只爪子, 再度将自己团成一软,将小脑袋塞进自己厚厚的毛里。


    秦弈目光幽深,盯着路喜。


    路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如芒在背。


    秦弈沉声道:“说,继续说啊。”


    路喜颤声道:“奴才该死,奴才不敢。”


    秦弈声音冷厉:“朕让你说!”


    路喜这会儿摸不准秦弈的态度,他不敢违抗皇命,只能战战兢兢道:“上次,皇上您让奴才将晏大人按进冰水里, 后来宁肯自己碰那冷得刺骨的冰水,都不舍得晏大人碰。晏大人还屡次违抗圣命,但皇上都宽容了。


    花灯节后, 皇上对晏大人出的谜, 日夜冥想, 相国寺解出来后, 熬了一个通宵连夜定下章程, 开年第一天便迫不及待召见大臣……”


    路喜小心窥着秦弈, 秦弈脸色阴沉,漆黑的眸子酝酿着风暴。


    秦弈扫向路喜:“继续。”


    路喜胆战心惊,怕的要死,但又不能抗旨,继续道:“所有弹劾晏大人或者晏家的奏折皇上连看都不看,给晏大人的赏赐也是最多的。一开始您赏的都是高官厚禄,金银玉器, 后来知道晏大人喜欢吃的,有什么好吃的都优先她。晏家上下生意,您都派人照看着,就连钱家的绸缎庄,你也叮嘱人多照顾,还有许许多多其他方面的细节……”


    路喜越说声音越小。


    “那是因为朕要用她,礼贤下士。”秦弈声音更加冰冷。


    路喜卑微道:“是,奴才就是这个意思。皇上重用晏大人,故而对其格外恩赏。”


    路喜说完,垂拱殿死一般冷寂。


    空气仿佛凝滞一般,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快窒息了。


    直到路喜跪得双腿都快没知觉了,这才听见秦弈开口道:“滚出去。”


    路喜感激涕零道:“是,奴才该死,奴才告退。”


    晚上,秦弈坐在床上,他双膝分开,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目光阴沉沉地盯着手里的那枚铜钱。


    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唯有宽阔的寝殿之内,几盏孤灯如星散落。


    距离床榻不远处的桌子上,一盘奶皮子柿子卷橙白相间,在深沉的寝殿之中格外明艳。


    铜钱一遍又一遍地在手里翻转。


    秦弈太阳穴突突跳着。


    不是赏赐,不是重视。


    自古帝王礼贤下士,做的比他对晏同殊做的多得多,甚至有君王日夜侍奉臣子病榻,认臣子为相父的。


    关键是关注。


    路喜的话陡然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晏同殊关注过度了。


    他似乎很好奇晏同殊的一切。


    他想知道晏同殊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喜欢玩的游戏是什么感觉,对他是什么想法。


    他不喜欢听到晏同殊说讨厌他像一堵墙一样推都推不动。


    晏同殊养猫,他也想养一只猫。


    不管在哪里,即便是热闹的市集,人来人往,那么多围观下棋的人,什么都看不清,只是一个后脑勺他就能辨别出那是装傻充愣的晏同殊。


    他看晏同殊高兴,他便高兴。


    晏同殊太轻易地牵动他的情绪了。


    秦弈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处在某种失控的边缘,但他只知道这些对于一个帝王而言,不是一个好的现象,却模模糊糊地不知道这种失控感是什么,又要怎么回到未失控的原点。


    ……


    搞定完一年一考的试卷,晏同殊开始了自己的姐妹进步计划。


    她借口给郑克补课,邀请贤林馆的同仁们过来给郑克讲课,然后借口监督郑克,让晏良玉和晏良容轮番陪同上课。


    六岁的郑克惊呆了。


    这些夫子们讲的课一个比一个深奥,他听得头都大了,好多好多都听不懂。


    但这偏偏是舅舅的“好意”,这些都是非常厉害的名师,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哭着学。


    眼看教的东西实在是太深奥了,晏同殊又开始劝说晏良容和晏良玉自己学,她们先学会再逐步教郑克。


    晏良玉担忧道:“大哥,会不会太着急了?克儿才六岁。距离科考还早着呢。”


    晏良容也道:“是啊,同殊,克儿还小。我以前也催他催得紧,但都没现在的你紧。”


    “千金易得,良师难求。”晏同殊鼓劲道:这是他们打赌输给了我,才同意轮流过来教三个月。三个月后,人就不来了。姐姐,良玉,你们想啊,这么好的机会,要是不把握住,多浪费啊。克儿还小,咱们不小啊。他学不会,就先不学,咱们学,咱们学会了之后慢慢教他。”


    岑徐说的那事还没公布,晏同殊不敢轻易往外吐露。


    万一中间出点什么岔子,公布后和岑徐说得不一样,那晏良容和晏良玉得多失望了。


    于是晏同殊千方百计地让晏良容和晏良玉学。


    这样,等那个类似于现代妇女救助中心的部门一开设,开始召集女才子为官,她相信以晏良容和晏良玉的才学,加上这三个月的突击学习,百分百能考中。


    到时候她们晏家一门三杰,多拉风啊。


    晏同殊握紧双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姐姐,良玉,我相信只要你们肯学,这三个月日以继夜,一定能全部学完。”


    是吗?


    晏良玉心里没底。


    晏良容则细细在心里盘算。


    同殊这次找来的贤林馆同仁们都是以前三甲及第的大才,这随便一个走出去授课,一次讲课都有无数学子争相求学,光门票就要不少钱。


    但这次,这些人一起给克儿上课,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一旦错过,以后去哪儿找这么多名师?


    克儿资质一般,就更得努力了。


    “好!”晏良容抬起头,目光坚韧:“姐姐学。”


    晏良玉本来不想学的,她一个女孩子,又不要考科举,以后成亲后,最多就是管理管理后宅,还不如多学女工,算账。


    但这会儿姐姐决定往死里学了,她若不学,那就是丢姐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猛师”,不行,这样姐姐太孤单了,她舍不得。


    “好。”晏良玉柔柔地说道:“那我也学。”


    成了!


    晏同殊一下高兴了,疯狂给晏良容和晏良玉加油。


    她这一高兴,带着珍珠和金宝去杨大娘的面摊吃面,等赵升。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没多久,赵升过来了。


    这一回,他可得瑟了。


    他这次终于不找杨大娘要钱了,还打了一个银镯子给杨大娘戴上。


    “哎呀,我不要。这火烧着烫。”她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美得很,脸上更是笑开了花。


    这么多年啊,可算见着回头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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