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将下巴放在小手臂上,闷闷不乐。


    下午,岑徐来了,“晏大人。”


    晏同殊趴在桌子上,看着公文,闷声应了一声“嗯”。


    岑徐微蹙眉头,上前两步:“晏大人, 今日上值,心情不佳?”


    晏同殊丧丧地道:“对啊。”


    谁年后上班心情能好啊。


    岑徐想了想,扬唇一笑:“那我给晏大人说一个还没有公开的好消息, 兴许晏大人心情就好了。”


    晏同殊摇头:“那不可能。”


    没有什么消息能比年后第一天上班更让人郁闷了。


    岑徐左右看了看, 确定没人, 迈步走上台阶, 在晏同殊身侧弯下腰, 压低嗓子道:“皇上今早召集门下省, 中书省,吏部,户部的官员议事。”


    议就议呗。


    皇帝上班第一天召集大臣开会和老板年后第一天开工,召集员工开大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常规操作。


    晏同殊没精打采。


    岑徐顿了顿继续道:“皇上有意新立一个部门,名字还没定好。但是主要职责和权力约束范围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女子部门,会仿照礼部的官员品阶,缩减官职数量之后设立职位, 通过考试,选拔女官,没有实权,主要负责辅助事务。


    例如父母虐待,纵容妾室欺辱嫡妻,不识字,不知状纸如何写,应该去府衙哪个部门控告等,均由女官免费为其提供援助,帮其分析利弊,免费寻找状师,去衙门提诉等等。”


    晏同殊蹭一下直起了身子,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岑徐。


    岑徐笑道:“晏家两位小姐多有才学,若是参加此次考试,博得一二名次,取得官位,晏家必定更加光耀。”


    晏同殊眨了眨眼睛,问:“你的意思是,皇上设立了一个官方妇女救助机构?”


    岑徐讶异了一瞬。


    虽然他想过晏同殊会高兴,但是没想到晏同殊高兴的点和他以为的完全不同。


    但这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晏同殊激动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岑徐笑着点头:“具体还在商议,估计短期内会整理成文,在汴京先施行一段时间,若是可行,会在全国推广。”


    yes!


    这个部门绕过了现行的官场制度,没有动摇朝廷官员的权力和地位,也绕过了科举制度的根基,不会动摇男科举的权威,几乎绕过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阻碍,是独立的,没有涉及任何现行制度的变动。


    其阻碍和反对都被降到了最低,那么只要皇上下定决心,必然可推行。


    就像一年一考,听起来骇人听闻,但其实没有任何奖惩制度,只是让皇上摸一摸四品及以下大臣现在的文化水平,考好了没有奖,考差了没有罚。


    正是因为如此,众大臣虽然反对,但是皇上下定决心后,推行起来并不难。


    但如果,一年一考动摇了现行的制度,那所有党派反对,即便推行,也会出在中途出各种意外,无法执行下去。


    狗皇帝不愧是搞政治的,聪明啊。


    晏同殊立刻精神了:“岑徐,走,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


    岑徐扬唇一笑,躬身道:“多谢晏大人。”


    ……


    下午,晏良容和郑淳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然后两人一起带着和离书来到开封府,交给了左厅司录参军进行留档封存。


    之后,晏良容带着人将自己的剩余的嫁妆带回了晏府。


    郑淳一路送她到晏家。


    郑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么多那么多东西被搬回来,知道爹娘真的分开了,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不要,不要。爹娘,不要分开。克儿不要你们分开。”


    晏良容和郑淳将郑克扶起来,郑克一只手抓着一个。


    他才六岁,完全不明白爹娘明明已经和好了,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表现,想让娘亲高兴,让这个家更好,为什么爹娘还是分开了。


    他都那么努力读书了,再也没有逃过课,就连放假,他都至少保证每天读四个时辰的书。


    连夫子都夸他懂事了,为什么爹爹和娘亲还是分开了。


    为什么。


    他嚎啕大哭,哭得声嘶力竭。


    晏良容和郑淳哄了很久,再三保证,不论如何,他永远是爹爹和娘亲最宝贝的孩子,爹爹和娘亲永远是他的爹爹和娘亲,他这才逐渐停了下来,但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晏良容怕他哭得嗓子哑,赶紧让丫鬟去泡一碗蜂蜜水。


    郑淳坐在椅子上,将郑克抱在怀里:“克儿,爹爹和娘亲只是分开住了,以后爹爹只要不上值,还是会带你玩,也会监督你的功课。爹爹还是你的爹爹。”


    郑克猛地打了个嗝,这是哭多了,身体缺氧不受控制。


    郑克小手攥紧郑淳的衣领。


    郑淳安抚道:“克儿,爹爹做错了事。现在正在受惩罚。人只要做错事,就一定会有惩罚。是非如此,因果报应。所以,克儿,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学爹爹。


    有些错误,像你任性不写课业这种,只是小性子,可以使,可以做。但是做人,必须要有基本的底线和原则,涉及这两项的错一步也不能行差踏错。不然,你就会和爹爹一样,痛不欲生。”


    郑克年龄还小,只听了个半懂。


    郑淳擦掉他的眼泪:“克儿,你娘亲需要你,你是她冒着生命危险生下来的孩子,你是男子汉。你娘亲现在也很难过,你要坚强,要成为娘亲的依靠,要守在娘亲身边,知道吗?”


    郑克犹豫了。


    他不要娘亲难过,可是爹爹和娘亲分开,他也很难过。


    要成为小男子汉,真的很难,好难。


    他还是想哭。


    “娘亲。”郑克对晏良容伸出手,晏良容将他抱过来:“克儿,明天让你爹爹带你玩好不好?以后呢,娘带你玩一天,爹爹带你玩一天,你看,爹爹和娘亲还是陪着你的。”


    郑克这时候终于彻底意识到,他的家散了。


    他扁了扁嘴,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但是,他要当娘亲的依靠,他不能哭。


    他吸了吸已经哭红的鼻子,点了点头。


    郑淳又在晏家陪了郑克许久,直到天黑并再三承诺明天过来陪郑克,这才离开。


    晚上,郑克洗漱完,躺在床上,抱着晏良容。


    他下午哭了很久,声音已经哑了,小声地问:“娘亲,真的是爹爹做错了事,在受惩罚吗?”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想了许久,这才开口道:“我和你爹爹分开,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是因为在他做那件事之后,娘亲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娘亲更了解自己了。克儿,你爹嘱你不要做错事,不要在原则和底线上犯错是对的。但是娘还要叮嘱你另一件事。”


    郑克抬起圆圆的小脸,望着晏良容。


    晏良容柔声道:“任何事情都会指向一些果。这个果可能很轻,可能很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所以我们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清楚,这件事情带来的果,我们能不能接受。”


    郑克摇头,他还是听不懂。


    晏良容换了个说法:“就比如克儿你以前不喜欢读书,不喜欢做功课。但你如果不做功课,学习就不会好,学习不会好,你会失去一些东西。例如,和你爹爹一样通过科举为官。如果你将来没有为官的打算,那么功课一般般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将来想为官,那你不做功课的后果,你能接受吗?”


    郑克摇头。


    晏良容声音轻柔:“再比如,我们克儿喜欢骑马,骑马很苦,你日夜勤奋学习,可能会成为一个骑马的高手,也可能会在哪次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个瘸子。骑马这件事,本身没有好坏之分,但是他的一系列影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这些结果你无法预料,但是在开始之前,你可以问问自己,我喜欢骑马,骑马未来可能带来的结果,我能接受吗?能接受就去做,不能接受就不做。做了不管什么果,都是因果。你爹爹做了一些事,这些事的后果是他不愿意承受的,但是他还是去做了,这是因,他承受便是果。”


    郑克迷迷糊糊地看着晏良容,他似懂非懂。


    “没关系,我们克儿还小,以后娘亲会慢慢教你。”晏良容温柔地笑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睡觉吧,明天睡醒,你就可以看到爹爹了。”


    郑克点头,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晏良容轻轻地拍着他,慢慢来吧。


    小孩子突然发现爹娘分开,总是会情绪激动的,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第二天,晏同殊去礼部商议第一届一年一考的考题。


    这次考试是针对的汴京全体四品及以下官员的,礼部自然也不例外,于是晏同殊只召集了四品以上的官员议事。


    礼部尚书一个劲儿地瞪晏同殊,往死里瞪,仿佛要将晏同殊瞪死。


    礼部左右侍郎则负责反对,晏同殊提一个意见反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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