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的人一般是有旺盛欲望的人,晏良容便是如此。


    所以她当初爱上郑淳,恰好是因为郑淳有潜力的同时,又需要帮助,对上了她灵魂的出口。


    而郑淳爱上晏良容,也正好是因为他们一家性格绵软,他被晏良容的果决强势深深地吸引。


    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其实郑淳真的有才华,晏良容的眼光没有错,郑淳极其擅长应试答卷,只要是考试,他基本都会取得一个好成绩,甚至辅导别人考试也很有一手,陈美蓉也说,钱家老二被郑淳辅导之后,功课一日千里,受益颇多。


    但郑淳没有当官的才干,没有敏锐的政治嗅觉,不擅长处理官场人际关系。


    如果没有应篱那件事,如果晏良容不知道郑淳私下是怎么贬低她的,她可能会扶助郑淳一辈子,但是现在,她开始反省,她逼迫自己改变自己的本性,一切的温馨幸福都是妥协压制本性而来的,这让她感到痛苦。


    其实,说到底,晏良容不是想扶助夫君,是她想要,是她有野心,有欲望,想过跌宕起伏,成王败寇的生活。


    她才是那个真正需要“贤夫良父”在背后辅佐的人。


    但她没这个机会。


    就像良玉问的,她除了被养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晏同殊在窗边坐了一夜,她想帮帮自己的姐姐和妹妹,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第二天,晏良容回家就和郑淳直接摊牌,她要和离。


    当初是她内心深处不想毁掉一个家,所以才会一直没有表态。


    她在等郑淳反省,在等郑克回头。


    但是现在,她更了解自己了,更懂自己了。


    她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危险的,充满欲望的,充满挑战的生活。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郑淳的过错要和离,不是因为任何人要和离,单纯地,纯粹地,为了自己。


    郑淳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我这些日子的表现不好吗?”


    晏良容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清楚:“郑淳,其实我应该早和你说明白的。但是我开不了口。”


    “还是因为应篱?”郑淳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是因为应篱,她过两日就成亲了。”


    晏良容摇摇头,眼神是少有的清亮:“我从头和你说,你听我说完,再说话好吗?“


    郑淳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晏良容声音平缓:“我给庆娘子打过官司。我拿着两个人的卷宗一点点分析他们的过往,我和庆娘子面对面,听她说起她和陈嗣真过去的事情。她和陈嗣真以前也是有过几分真情的。


    比如庆娘子为了陈嗣真去赌坊要钱,被赌坊的打手打得鼻青脸肿,奄奄一息的时候,陈嗣真抱着她哭,是真的心疼她。那一刻陈嗣真也是真心地对庆娘子发誓,他一定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让她以后过好日子。


    但是陈嗣真对她的嫌弃和嫌贫爱富,自私自利也是真的。我知道应篱和你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把她当解语花。我也做好了原谅你的准备,甚至这些日子,我们都在改变。我也变得从容,温柔,你变得更顾家更用心照顾孩子,就连公公婆婆都变得更体贴我了。


    但是,你知道吗?这些日子,我看着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是陈嗣真。你和他一样有欲望,但是同样地不敢面对,你也一样想攀升高位,却又自诩清高。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有一天,你会不会和陈嗣真一样,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指着我骂,都是你逼我的,是你这个疯女人。”


    郑淳瞳孔猛然收缩。


    这是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角度。


    晏良容顿了顿:“是的,你在应篱面前描述的我,恐怖,强势,偏执。很糟糕,特别糟糕。就像别人通过陈嗣真看见的庆娘子,庸俗、言辞粗鄙、得理不饶人、泼辣善妒。”


    “不是。”郑淳努力否认:“夫人,那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就喜欢你,本来的你。”


    晏良容淡淡地笑了笑:“刚好,我也喜欢本来的我。”


    郑淳茫然无措地看着晏良容,他发现自己现在完全听不懂晏良容在说什么。


    她忽然变得好陌生,好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


    晏良容声音轻柔却坚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我在试图改正我身上的缺点,就像你也在改正你身上的毛病。我们大家都在努力,都是妥协,都想将这个家经营得更好。但是我发现,我不喜欢这一切。


    我强迫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一个温柔,体贴,大度,端庄,柔和的贤内助。这不是我,背离了真正的,属于我的本性。就像改正了的你,也不是你,不是那个我喜欢的你。”


    晏良容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喜欢我自己,我喜欢那个在别人眼里强势得可怕,喜欢那个顽固的,倔强的,充满野心的,充满欲望的,爱争爱抢的自己。我就喜欢这样。相互妥协所造出的‘温馨’,不过是彼此压抑本性后的双输。我受不了。”


    郑淳听不懂。


    他问:“所以,你不爱我了,对吗?”


    “我试过了,”晏良容直视着他,“我真的很努力地试过了。如果没有应篱,兴许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都保持本性地活一辈子。偏偏,应篱撕开了虚假的一面,让我窥见了内里血淋淋的真相,让我不得不面对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你。”


    第76章


    郑淳不能接受。


    明明现在这个家很幸福, 他改了,晏良容也愈发有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


    明明大家都在变好。


    就这么知足常乐, 安然地,怡然地幸福下去不好吗?


    郑淳问:“难道和离之后,会比我们的这个家更幸福吗?良容,你说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照你说的做,我们这个家现在很美满,很美好,你想想克儿,你是他娘亲,你要让这个幸福的家支离破碎吗?”


    “我曾为了那种幸福妥协过……”晏良容目光澄澈如镜, “但是后来我发现,因为别人的过错和离,其实主导权永远在别人手上, 一旦对方修正过错, 和离就显得没什么必要了。”


    晏良容目光坦然:“我现在是为了自己和离, 所以这一次, 没有主导权一说。未来也许更好, 也许更差, 但是那都是我,是我自己,那个纯粹的,真实的,自私的,保有欲望的,偏执的, 母老虎的我。”


    “那你不变,我来适应你。”郑淳去抓晏良容的手,苦苦哀求,但是晏良容躲开了。


    晏良容吸了一口凉气,让凛冽的寒意灌满肺腑,让这份冰凉的刺痛,让自己保持理智,不要再动摇。


    “郑淳,我们不合适,你受不住的。”她语声平稳,却字字如凿,“因为我还会持续地,不断地加注去逼你上进。因为我把我自己的欲望加诸在了你身上。那是我蓬勃的欲望,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它,但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要和它共存下去。”


    郑淳死死地抿着唇,死死地看着她。


    忽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质问:“我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欲望,让你把它凌驾在我们的家,凌驾在克儿身上。我都说了,你不用改,我改,我来适应你,你想要什么就去要,我来适应你!你那个该死的欲望,你那个野心……”


    郑淳本来是想发火的,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软弱。


    滔天怒火滚到喉头,也只会在最后化作无力而悲切的哽咽。


    郑淳流着泪问晏良容:“我来改不行吗?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看穿我了?知道我一辈子只会是一个庸人。所以你要再找一个人,培植他,让他去成全你的愿望,你的野心?”


    郑淳蹲在晏良容面前:“良容,你的欲望是错的。幸福就是平静的,温馨的。你以后会后悔的,你会发现,平平淡淡才是真。良容,你是女子,即便再寻一个男子,他或许甘愿做你一两年的傀儡,可终有一日会不甘心,会反噬你……这世间的男男女女,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晏良容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想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到任何人身上了。”


    她已经想得太久太久,也太清楚太清楚了。


    晏良容:“姨娘喜欢金银珠宝,父亲死后,她嫁给钱老板,她要将所有的金银珠宝都套在身上才满足。其实我和她是一样的,我喜欢权力,喜欢地位,结果如何不重要,我就是喜欢这个攀登的过程,这让我痴迷。但是郑淳,你做不到的。人的本性是改不了的。就像我也改不了。我们本性已经相悖了。


    我能看到,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未来你会继续不说,假装支持我,然后某天在我受挫的时候,你会继续在一个阴暗的角落,对某个人,继续说,啊,她好可怕,可怕得不像个女人,像母老虎,她连累了我们那个温馨的家,连累了我和克儿。然后我们会越来越沉默,相互怨怼,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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