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义看着温绦珺。


    她那么柔弱,生动,美丽, 温黔下葬那日,她穿的也是这一身素缟。


    他记得,那天, 她偷偷做了一盏鸳鸯相伴的红色彩灯, 烧给温黔。


    那时, 他躲在暗处偷看。


    他想, 也许在她心里, 她在那天已经嫁给了温黔。


    终于, 在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后,孟义开口:“是。这枚玉佩,是孟家祖传玉佩,与我寸步不离,二十六年前,留在了鄞州。”


    得到孟义的亲口确认,温绦珺再也抑制不住, 泪流满面。


    她抓着玉佩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孟义,我再问你。这玉佩上有血,已经干涸,你现在亲口告诉我,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此时此刻,再无法欺骗自己。


    孟义终于意识到,他的报应,在二十六年后的今天,落到了他的头上。


    孟义整个人像忽然失了精气神一样,开口道:“是鄞州温都护温寿安的长子,温黔留下。”


    温绦珺:“他的血为什么在你随身佩戴的祖传玉佩上?孟义,你记着你对我发过的誓,永远不会骗我。若你今日说一句谎话,你我皆死无全尸。”


    温绦珺每一句质问都似一把刀,扎在她和孟义的心口,将两个人扎得鲜血淋漓。


    孟义双膝一曲,跪在温绦珺面前:“夫人,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做错了事。”


    人群之中,孟铮感觉自己整个人快崩溃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娘会突然出现在公堂上?


    为什么孟家祖传玉佩会在娘的手里?


    为什么爹要下跪?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孟义落泪道:“夫人,是我杀了温黔。”


    “你承认了?真的是你……”作为枕边人,作为最了解孟义的人,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彻底被破碎,温绦珺哭着质问:“孟义,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骗我,骗叔父叔母,骗我们这么多年?我大哥也是你大哥啊,他把你当兄弟,叔父叔母把你当亲儿子。他们信任你,提携你,帮助你,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温绦珺对着孟义又打又哭,到最后,她没力气了,也跪在地上,一声声泣血质问:“你怎么能瞒二十六年,你怎么能!你怎么敢!大哥是那么好的人,他一辈子的心愿就是征战沙场,守卫鄞州城,守护鄞州的百姓。可是,他没死在敌军手里,却死在了你手里。孟义,这二十六年,你是怎么心安的!”


    孟义不敢反抗,只能一遍遍地说:“对不起,夫人,对不起……”


    到最后,两个人都似乎被掏空了力气,温绦珺沉默地,如同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一样跪坐在地上。


    孟义一点点交代了二十六年前的旧事。


    二十六年前,温黔死的前两日,他去首饰店定做了一只金钗,一对金镯,一对玉佩。


    他激动地问孟义:“你说,我用这些向小丫头求亲,会不会显得不够正式?要不要再多定一些?”


    孟义心里酸涩,但面上还是强颜欢笑:“够了,你不是还在别的店定了许多吗?再说了,叔父叔母家里不是为你娶妻准备了很多聘礼吗?”


    温黔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爹娘给儿媳妇的。我准备的是我给我未来妻子的。”


    孟义酸酸地说:“都一样。小丫头那心思,人尽皆知。你就是路边捡根草,向她求亲,她都会立马欢天喜地地嫁给你。”


    温黔用肩膀撞了孟义一下:“兄弟,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得知温黔和温绦珺两情相悦,马上就要定亲了,孟义心里难受,便没去军营,整日醉酒。


    事发那日,敌军打了过来,温黔跑去找孟义,要一同对抗敌军,发现孟义居然在这种危机时刻还在喝酒,顿时勃然大怒,温黔将他从酒馆拉了出来,在街上,孟义开始发酒疯,两人吵了起来。


    孟义心头难受,盯着温黔心里的嫉妒愈发浓烈。


    为什么?


    他只是晚来了几年便差那么多吗?


    如果当初小丫头来孟家,他也会和温黔一样疼爱她,照顾她,关心她。


    所以为什么不能多看看他?


    他武功比温黔高,学识比温黔好,甚至家境都不知道甩温家多少倍。


    温黔一辈子只能待在鄞州,他爹温寿安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五品都护,但是他,他是孟家人,他注定会一飞冲天。


    他甚至能给小丫头挣来诰命!


    要是没有温黔就好了,没有的话,小丫头就是他的。


    小丫头,小丫头……


    孟义拔刀,对着温黔……


    等他从醉酒的冲动中醒过来的时候,刀已经贯穿了温黔的胸膛。


    他抽出刀。


    温黔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


    温黔当场气绝。


    他怕了,转身逃跑。


    玉佩因为他们二人早先的争吵抓扯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掉在地上。


    鲜血漫延,将半边玉佩浸过。


    等他从恐惧和悔恨中醒悟过来,回去找温黔的时候,他才发现玉佩不见了。


    他思来想去,不敢面对温家人的质问,不敢面对小丫头憎恶的眼神,于是趁着北辽入侵,从尸体上拔下北辽的箭,扎在了温黔身上。


    当时是战乱,四处都是厮杀,就算大家发现温黔身上还有刀伤,也只会认为那是敌军做的,不会怀疑他。


    之后,他开始调查模糊记忆中周围的乞丐,使用家族特权,将温家调离鄞州。


    他挣扎过,痛苦过,也想过自杀谢罪,到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千里奔走,去了鄞州。


    他一面是想弥补自己犯下的罪孽,一面是……他想小丫头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后来,温家人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他向温绦珺求了亲,温家送温绦珺出嫁。


    此后二十多年,他们朝夕相处,夫妻和顺,还有了孩子。


    他以为二十六年前的噩梦已经过去了。


    没想到,曹建带着那枚玉佩找回来了,还对他说:孟将军啊孟将军,没想到受人敬仰的你和山匪也没什么区别,都会杀人,抢女人。


    曹建屡次三番拿玉佩要挟他,他忍无可忍,于是潜入曹建书房想找到玉佩,却一无所获。


    之后,有人故技重施,诱他去花船。


    进了花船之后,他看到了辛娘怀里琵琶上熟悉的花纹,想起曹建上次带他去汇花楼的时候,这女子也在场,于是他指着辛娘,让辛娘留下。


    辛娘将琵琶交给歌女带走,款款来到他身边,坐在他旁边给他斟酒。


    一举一动都是讨好谄媚。


    但她似乎很不习惯这样娇媚的动作,做起来十分生疏又别扭。


    辛娘说她亲眼看见他杀人,说起二十六年前,她曾女扮男装做过乞儿。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扭着腰,坐到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威胁他,告诉他只要他将她收为侧室,她就将玉佩交给他。


    这不可能。


    他这一辈子不可能娶第二个女人。


    于是,他一把掐住辛娘的脖子,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但是船上只有他们两人,他不能在这里动手,于是将辛娘从怀里扔了出去,之后怒而离去。


    一个歌女而已,只要他确认玉佩在她手里,他有的是办法将玉佩找回来。


    但是,没想到,他走后,辛娘就死了。


    开封府上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辛娘不会勾引却还要强行勾引他。


    她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威胁他嫁给他,她的目的从始自终都是要在身上留下他孟义犯罪的痕迹。


    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陷害。


    对方笃定了他不敢,不敢轻易提及二十六年前,不敢开口说当日辛娘到底是怎么威胁他的,所以他只能认下这杀人之罪。


    他以为,他没做过,凭借晏同殊的能力,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以为,他还能像二十六年前一样幸运,平安地躲过命运的审判。


    没想到,迟来的审判,迟来的命运,最终还是落下了铡刀。


    其实,二十六年前,他就该死的。


    孟义交代了一切。


    在无数鲜血和泪水的浇灌下,真相大白于天下。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孟铮站在人群之中,浑身僵硬,四肢冰冷。


    公堂之上跪着的,是他的父亲。


    是他最敬爱最信任,从来也没怀疑过的父亲。


    是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习武是为了保家卫国的父亲。


    是他心中伟大又崇高的目标。


    而现在,他跪在那里,像个落魄的灵魂,陈述着自己丑陋的一面,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行。


    那是死罪。


    孟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舅祖,舅祖母还在孟府。


    母亲还跪在堂上。


    一切荒唐得像一出荒诞剧。


    他的父亲杀了母亲的亲人,爱人,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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