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对不起她。


    但她,却成了大哥被害的导火索。


    她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想着二十六年前。


    她想起她刚到温家,那么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多说,一个动作不敢多做,生怕有一点点行差踏错便惹得叔父叔母不开心,将她赶出温家。


    那时,叔父叔母对她而言是陌生人,他们只是连五服都不算的远房亲戚。


    可是大哥,大姐他们那么温柔,知道她还放不开,每天都跑来陪她玩,带她出去逛街。


    她到温家的第一次生辰,叔父叔母大办特办,将她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她是他们的亲人,和亲女儿一样的亲人。


    大哥那人,善枪,一杆红缨枪,与红日对决,矫如群帝骖龙翔。


    灿烂夺目。


    她家是做花灯的,各地举办节日,都爱买他们家的花灯。


    她那时感激温家照顾,在中秋节做了许多花灯。


    她的手艺好,大哥大为惊讶,小心地将她送的花灯一直收藏着,此后每次节日,都会拿出来摆弄一番。


    后来,孟义来到鄞州。


    他是家族下放过来历练的,他做都卫,在鄞州军中只比小兵大一点,但因为身份特殊,武功高强,被大哥引为知己,时常邀来家中做客。


    孟义这人,不仅武功好,在军事上更是有独到的见解,她曾听叔父不知一次夸过他。


    那时,大哥还开玩笑,说叔父再这么夸下去,他要嫉妒了。


    她当时一颗真心都扑在大哥身上,眼里心里都看不到别人。


    后来,鄞州城破,大哥的尸体被运回来,上面扎了好几支北辽的箭。


    战乱年代,误入敌军被杀很正常,谁也没有怀疑。


    叔父痛失爱子,还要忍着心痛,带兵力抗北辽。


    两军交战,北辽来势汹汹,鄞州军军力不足,叔母带着三位姐姐和她一路后撤逃亡。


    再回鄞州,一切已经物是人非。


    泪水再度汹涌落下,如凄绝的哀歌。


    孟夫人手脚冰凉。


    她现在再回忆起过往,突然发现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细节,例如她每次去找大哥的时候,孟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她的,他会帮她叫大哥出来,然后和他们俩一起外出游玩。


    例如,他们收复鄞州之后,叔父被调离鄞州,很长一段时间,孟义一封书信一个问候都没有,如同人间消失一般。三个月后,他又一个招呼没打,突然从鄞州快骑千里来到叔父的驻地,说大哥死了,他愿意奉养叔父叔母一辈子。


    而之后,他也确实做到了,对叔父叔母如同亲父亲母。三个姐姐成亲时,他甚至从孟家拿了天量的银钱给她们做嫁妆,别人都说,亲哥哥也做不到给这么多嫁妆。


    那时,她已经嫁给孟义,她还以为孟义那么做,是为大哥的义,是为对她这个妻子的情。


    现在看来,那分明他在弥补内心的愧疚。


    孟夫人闭上眼睛。


    孟义啊孟义,这二十六年,你夜里怎么能睡得那么安心?


    ……


    第二天,晏同殊思考了一夜,还是觉得等鄞州地方官府回复太慢,准备先试试能不能撬开孟义的嘴。


    威——武——


    堂威声起。


    晏同殊端坐公堂。


    孟义官职太高,案情重大,张究,李复林均到场,坐在副审位。


    晏同殊敲响手中惊堂木:“带嫌犯,孟义。”


    衙役将孟义带了上来。


    他双手戴着镣铐,却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因着孟义的官位品阶,不需要下跪。


    晏同殊表情肃然,声音沉着:“孟义,根据开封府最近的调查。女乐师蒲辛死于花船之上,脖子上有掐痕,沾有脂粉的衣领上留下了指纹,经比对,指纹是你的。当时花船之上,只有你和蒲辛两人,并无第三人。”


    晏同殊再度强调:“开封府衙役已经将当日围观百姓全部一一询问,确认绝无第三人。”


    孟义表情冷了三分:“绝无第三人?”


    他自己也糊涂了。


    他没有杀人,那么那个该死的,妄图用玉佩威胁他,勾引他,嫁进孟家的辛娘是怎么死的?


    李复林开口道:“孟将军,人命关天,不管你有何隐情,先洗脱罪名要紧。”


    张究冷凝着一张脸,仿佛不带一丝感情。


    公堂外,岑徐站在人群之中,抿着唇一动不动。


    孟义昂首挺胸,目光直视晏同殊:“所以晏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本人?”


    晏同殊平稳道:“如果没有确凿的能洗清孟大人嫌疑的证据,那么按照基本的事实逻辑,孟义,你杀人罪成立,当上报刑部,判处斩刑。”


    众所周知,刑部尚书乃明亲王的人。


    明亲王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孟义是皇帝手下大将。


    晏同殊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打算钻这个漏洞,不通报皇上,先斩后奏,直接走刑部,让刑部批复孟义的死刑。


    孟义何等聪明的人,晏同殊一提她就能想通其中关节。


    李复林更是直接急了。


    那怎么能行?


    跳过皇上,先斩后奏,晏大人是不要命了吗?


    孟义抬头,目光凌然和晏同殊对视。


    短兵相接,寸步不让。


    晏同殊知道,不把孟义逼到绝境,孟义绝对不会开口,因此她半分退让的态度都不能露于人前。


    晏同殊声音冷肃到了极点,仿佛想就此结案。


    她一字一顿道:“孟义,你可有证据?”


    孟义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晏大人,你是个正直的人。”


    晏同殊抿紧唇。


    孟义笑道:“如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人,不会允许自己冤枉任何一个好人。”


    你个狗东西!


    这个时候了,还不开口!


    晏同殊内心一群草泥马呼啸而过。


    判判判!


    这是孟义自找的。


    判他个斩立决!推出去立刻斩首!


    不。


    今天之后,她就去定制一个狗头铡,一个虎头铡,一个龙头铡。


    以后再碰到孟义这种铁鸭子嘴,她连刑部批复都不等,全都直接斩了!!!


    晏同殊深呼吸,冷静冷静。


    不要跟这种死鸭子一般见识。


    她是正直的晏大人,是温柔的晏大人,是善良的晏大人。


    李复林正要开口劝说双方都冷静一下,忽然门口传来孟夫人的声音:“晏大人,可否让我问两句。”


    她穿着一身素缟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孟铮跟在其身后,表情复杂,似乎也没想到孟夫人会忽然过来。


    晏同殊问:“孟夫人想问什么?”


    孟夫人没回答,双膝跪地,恭敬磕头行礼:“民妇温绦珺拜见晏大人。”


    孟义和孟铮同时赫然看向孟夫人。


    温绦珺是孟夫人的本名。


    她自称民妇。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意识到了,温绦珺的出现会掀起惊天的波浪。


    晏同殊再度深吸一口气,准备直面波涛:“起来,孟……温绦珺。”


    温绦珺起身:“是,多谢晏大人。”


    温绦珺站起身,走到孟义面前。


    她哭了太多也哭得太久,一双眼睛又酸又疼又肿。


    她那么平静地看着孟义,直叫孟义心慌。


    温绦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孟义,你还记得你向我求亲那日,你对我发的誓吗?”


    孟义整个人都乱了,慌了,无所适从。


    他心爱的女人,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站在他面前,那么脆弱,那么痛苦,那么苍白,似乎正承受着巨大的悲痛。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夫人……”


    温绦珺死死地睁着眼睛,泪水湿润了眼眶,却一滴泪没流。


    她没让孟义靠近,反而浑身发抖地呵斥道:“回答我!”


    遥远的记忆在此刻苏醒。


    孟义一瞬不瞬地看着温绦珺,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往那里想。


    温绦珺再度质问:“你当时跟我承诺过什么?”


    孟义终于开口:“从今往后,夫人在上,我孟义,绝不会欺你一句,骗你半分。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好。”温绦珺双手垂放在两侧,长长的袖子里,右手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玉佩:“孟义,你说的,永远不会骗我,欺我。那么,现在你告诉我……”


    她举起右手,长长的袖子垂落,露出那枚廉价又造型独特,布满鲜血的玉佩。


    她问他:“你告诉我,孟义,这块玉佩,是你的吗?”


    第69章


    看到玉佩的那一刻, 孟义瞳孔猛得放大,脑海中一片空白。


    温绦珺问他:“孟义, 看着我,回答我,是你的吗?这块玉佩,是你孟家的祖传玉佩,是你父母交到你手上,每日贴身佩戴在你身上,一直到二十六年前,你遗落在鄞州的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