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追问:“一个多月以前,辛娘在春花楼附近和人发生争执,你知道吗?”


    廖茱仔细回想:“似乎聊过一两句,但是具体我也不知。辛娘怕我担心会加重病情,很少会把不好的事情带回来。”


    这样啊……


    晏同殊思索片刻:“辛娘琵琶上的花纹是以前就有,还是最近画上去的?”


    廖茱回忆片刻:“似乎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是怎么来的?”


    廖茱摇摇头,又点点头,表现十分奇怪。


    晏同殊敏锐追问:“你想到了什么?”


    廖茱迟疑道:“我也不确定……琵琶上忽然出现花纹那天,我在辛娘的袖子上看到了一些颜料,所以,也许是她画的,也可能不是。”


    晏同殊:“辛娘平常都是和谁一起出去演奏?”


    廖茱:“谭芳,就住前面两条街。她比辛娘年轻几年,才二十来岁,她家里有人是做乐器的,外出当乐师只是她的兴趣。”


    张究紧接着问:“辛娘可曾与人结仇?”


    廖茱摇头:“辛娘胆子小,和陌生人说话都害怕,更别提和人结仇了。若是有仇,多半也是对方欺负她,她没那个能让人记恨的本事。”


    晏同殊又问:“曹将军和宁世子是因为什么争抢辛娘?”


    廖茱再度摇头:“我也不知,她很少说外面的事,我也是偶然听人提起,问了她一句,她才告诉我有过这么一件事。辛娘说只是意外,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好,知道了。”


    晏同殊站起身,和张究,孟铮一起离开。


    三个人站在门口齐齐沉默。


    除了“鄞州”这条线索,辛娘的一切信息都太普通的。


    普通的乐师,普通可怜的经历,孤儿,无亲无靠,没有独特的身世之谜,也没有血海深仇。


    胆子小,怯懦,怕疼。


    集合了世间最普通最平凡的一切。


    难道是辛娘为了给廖茱治肺痨,故意在琵琶上画上孟家祖传玉佩的花纹,勾引孟义,导致孟义一怒之下杀人?


    没道理啊。


    汇花楼有钱的冤大头比比皆是,干嘛盯上孟义这种死心眼又难坑的硬骨头?


    辛娘怎么知道玉佩可以威胁孟义?


    而且孟义也不是那种能冲动杀人的人。


    算了,晏同殊再度叹气,先去问问谭芳吧。


    三个人又来到谭芳的家。


    谭芳的家里只有她爷爷和她,她父母外出给人做工去了。


    晏同殊开门见山表明来意,谭芳手中木板当场落地,她嘴唇张了张,“你、你们说辛娘死了?”


    她一开口,晏同殊便听出,她就是当时同和楼和辛娘一起表演乐曲的紫衣姑娘。


    晏同殊点头:“辛娘于昨日在汇花楼的一艘花船中被人杀害。”


    “谁!”谭芳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愤怒:“谁干的?谁那么可恶连辛娘这种弱女子都不放过?”


    晏同殊:“我们正在查。”


    谭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她别过头,用手拭去眼泪,将晏同殊三人请到客厅,一边倒茶一边说:“三位大人想问什么?”


    晏同殊语气沉稳:“辛娘和你是怎么认识的?”


    谭芳因为极大的悲痛,声音哽咽:“半年前,我去同和楼演奏琵琶,搭子有了高枝,毁约跑了,我没搭子,辛娘需要赚钱,我们就这么试了一次,大家十分默契,便成了固定搭子。“


    晏同殊追问:“你们大概几日去同和楼演奏一次?”


    谭芳抹了抹眼泪:“同和楼一般提前半个月排表演表,中间还要协调不同表演人的时间,所以不固定,不过一般一个月会表演三到四次。”


    半年前开始,每个月三到四次。


    而一个月前,豫国伯世子宁渊和曹建抢夺辛娘。


    晏同殊思索片刻,问道:“同和楼的幕后老板是豫国伯世子宁渊吗?他和辛娘认识吗?”


    谭芳奇怪地看着晏同殊,摇头:“宁渊是谁?”


    晏同殊皱眉:“你和辛娘在同和楼被调戏,救你们的人。”


    晏同殊这么一说,谭芳想起来了。


    当时那人似乎确实是自报过家门,好像是这个名字。


    谭芳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我记忆不太好,总是今日的事情,明儿个就记不清了。


    晏同殊也愣住了。


    这意思是,辛娘和宁渊不认识?


    还是谭芳也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


    晏同殊略微思索,又问道:“辛娘最近有没有与什么人结怨,又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异常的地方?”


    “结怨?”谭芳细细思索:“辛娘那习惯什么事情都忍下来的性子应当不能吧。她胆子小,谁来都能吓住她,有时候明明是别人的错,她也先低头先道歉。我看着都憋屈。至于异常……”


    谭芳拼命回想:“她前日忽然激动地喃喃自语,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大白于天下的机会。”


    谭芳恍然惊醒般:“是不是因为这个?大白于天下……辛娘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想要揭穿,所以被人杀了?晏大人,是这个吗?”


    晏同殊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谭芳却坚持道:“肯定是这个,辛娘那样从不惹事的性子,哪能结下生死之仇?肯定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引来杀身之祸!”


    谭芳双膝一弯,直接从椅子上往下跪了下来,她哀求地看着晏同殊:“晏大人,求求你,一定要抓住凶手,为辛娘报仇!”


    晏同殊将她扶起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为辛娘伸冤。”


    谭芳含着泪点头。


    晏同殊让她坐下:“辛娘琵琶上的纹样是五日前新画上去的,你见过吗?”


    谭芳:“我模模糊糊地记得,好像是五日前忽然有的。”


    晏同殊:“谁画上去的?”


    谭芳:“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时候就有了。我问辛娘,辛娘只是催我去调弦,没有回答。”


    晏同殊:“好,我们知道了,麻烦了。”


    从谭芳家出来,晏同殊一个头两个大。


    孟义闭口不言,花楼那边打着孟义的名义订花船的人毫无痕迹。


    他们这边查到的线索又全都是断的,有价值的更是少之又少。


    晏同殊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个了。


    最后一个和辛娘有牵扯的人。


    豫国伯世子宁渊。


    晏同殊看向张究和孟铮:“豫国伯世子宁渊你们认识吗?”


    孟铮声音沉稳:“见过几面?”


    张究谦卑道:“略有耳闻。”


    晏同殊:“他是同和楼的幕后老板吗?”


    这个张究就不知道了。


    孟铮略一沉吟,回答道:“算是,也不算是。”


    晏同殊:“什么意思?”


    孟铮:“有一次,神卫军追查军内被盗走的物资,追查到了同和楼。因为涉及军内盗窃,同和楼只能请老板出来主事。那时,我方才知道,同和楼虽然是豫国伯名下产业,但是真正主管的竟然是宁渊纳的姨娘,澹台明珠。


    同和楼当年差点倒闭,是澹台明珠一边教授家传厨艺,一边整顿酒楼,这才救了同和楼,并在短短几年时间内,让同和楼开遍整个汴京城,并向外继续扩张。”


    晏同殊眯了眯眼,看来这个宁渊不像外边传的那么清高儒雅,光风霁月啊。


    三个人又匆匆来到豫国伯府邸。


    经通报,宁渊急忙过来迎接,他正面面对晏同殊,双手抱拳,恭敬行礼:“晏大人大驾光临,门房未及时通报迎接,还请晏大人见谅。”


    “无妨。”晏同殊面上带笑,随他步入花厅。


    今天的宁渊,约莫是因为在自己府邸的关系,穿着较为闲散。


    一袭浅色长袍低调简雅,只用银线简单地绣着暗纹。


    领口和袖子镶着一圈雪白银狐毛。


    腰带是同款浅白色,绣着兰花纹样,仅装饰了一枚素玉腰扣。


    宁渊的五官虽然并没有特别出彩精致,但是合起来是很流畅的轮廓,给人一种没有攻击性很舒服很文雅的感觉。


    三个人在客厅坐定,宁渊让丫鬟奉茶。


    宁渊温润地笑着:“不知三位今日匆匆而来是有何要事?”


    晏同殊将茶杯轻搁案上:“宁世子,一个月以前你和曹建曾在花楼附近发生冲突,抢夺一名歌女,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宁渊点头,嘴角笑意始终不减,“一个月的时间并不长,自然是记得。不过,我和曹大人当初并不是在抢夺一名歌女。而是曹大人调戏一名女乐师,我识得那人,上去解围罢了。周边围观群众不知内情,可能误解了。”


    晏同殊:“你识得?”


    “是。”宁渊点头,声音不疾不徐:“那女子是一名琵琶女,经常在同和楼表演,我识得她,她不识得我,不过经过曹将军这么一闹,我们便也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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