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殊。”晏良容坐直身子,以手撑额,垂着眼:“这件事情,我很伤心。我们成亲十载,我以为我很了解他,也以为我们一家三口至少是幸福的。以为在他心里我还是和初见一样美好……”


    她声音微哽,“这件事情我最伤心的不是应篱,是他说,我令他很痛苦,我很恐怖。这是对我彻底的否定。让我感觉,我整个人都像一场笑话。同殊……”


    晏良容眼眸泛红地看着晏同殊:“姐姐真的那么恐怖,那么让人喘不过气吗?”


    晏同殊静了静,轻声问:“姐姐还记得庆娘子吗?”


    晏良容点头。


    “姐姐,你有时候强势起来,我也害怕。”晏同殊语气平和,“但是没人是完美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姐夫享受着你性格的好处,就必然要承受坏处。天下没有只拿好处不占坏处的。”


    郑淳父母皆性情软弱,而郑淳空有才华,擅科举应试,但自身性格不强势,又不善交际。


    所以他一开始会被晏良容的鲜活与强势所吸引,会下意识地依靠晏良容,会爱上这样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女人。


    但是人都是贪心的。


    得了一分,便想再要十分。


    娶了对自己千依百顺,全身心依靠自己的妻子,忽又希望妻子能独当一面。娶了强势长袖善舞的妻子,数年之后,又会想,她为什么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再顺从一些呢?


    就像陈嗣真,享受着庆娘子的泼辣能干给他带来的好处,又怨恨庆娘子不够小意体贴。


    这世上没有完美,但总有人得陇望蜀,贪求一个十全十美。


    人心不足,欲壑难平。


    晏良容愣神了许久,忽然柔声细语道:“你知道吗?前些日子,你姐夫总来找我,我看着他,想到的不是过去我们十载夫妻情,想到的是陈嗣真……”


    原谅从来不是最终的结局,更不是最后的结果。


    人们选择原谅,想要的结果,从来都是重新开始。


    她也努力劝说自己了,说郑淳只是一时行差踏错,一时糊涂,并没有犯任何实质性的错误。


    但是,重新开始的前提是,遗忘与放下。


    她想重新回到那个家,回到那个有她爱的,爱她的丈夫和儿子的家……


    毕竟郑淳并没有实质性地背叛她。


    她是那么想的,理智是那么告诉她的。


    但情感让她卡在了那个‘前提’上。


    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这一刻她忽然开始怀疑,天意难违。


    若她没有深度参与陈驸马一案,她就不会在看到郑淳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是公堂之上断腿的陈嗣真,耳边回想的是那些对庆娘子宛如凌迟的指控。


    她会想起他们过往的甜蜜回忆,如果那样,兴许她早就彻底原谅了。


    而恰恰好,陈嗣真最后案审的时候他没出现,没听见最后的结案语,意识不到她在想什么,还在苍白地为自己辩解。


    晏良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


    晏良容和晏良玉都喝醉了,晏同殊将她们二人扶到床上休息。


    珍珠这时敲了敲门:“少爷,有件事……”


    晏同殊将被子盖好:“怎么了?”


    珍珠一言难尽地开口:“那个,那个女的,就门口那个女的,怎么都不肯走。昏倒了。门房怕惹出人命,询问该怎么办。”


    晏同殊叹了一口气:“将她带进来,找个客房,再请个大夫。”


    珍珠对应篱没有好感,本想说找两个人给送回村子里,但想到对方躺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心软了,应道:“是。”


    第二天黎明,应篱醒了。


    晏同殊吃完早饭,带着珍珠来到了客房。


    应篱烧了一夜,此刻喝了鸡汤,意识渐渐回笼,她看到晏同殊,知道晏同殊的身份,惧怕地跪在床上。


    晏同殊让她起来。


    珍珠将粥和包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凶巴巴道:“吃吧。”


    应篱摇头:“我不敢。”


    晏同殊无奈道:“那好,那我们早点说完,我早点离开,你也可以早点吃。”


    应篱不知道晏同殊要聊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晏同殊问道:“应篱,关于郑淳,你是怎么想的,能清楚明白地告诉我吗?”


    说到郑淳,应篱一扫刚才那副怯懦的模样,眼睛里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大人,很好。”


    她将曾经对晏良容说过的话,又一字一句地重复给晏同殊。


    最后,应篱说:“大人很痛苦,他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快乐的。我想让大人快乐。”


    晏同殊扶额。


    小姑娘的天真啊。


    十三岁被郑淳介入生命而扭曲三观后暴露出来的天真与单纯。


    晏同殊想了想,拆下手腕上的佛珠。


    晏同殊开口道:“我这手串是我娘亲从山上求来的十八子,对应十八界。一共十八颗,也只有十八颗,才代表着圆满。”


    应篱疑惑地蹙眉。


    她长得清秀,蹙眉也是好看的。


    “你知道为什么你被曝光之后,郑淳一直回避承认和你的快乐,并且坚决否认和你的一切吗?”晏同殊一颗一颗地数着佛珠:“这十八子,郑淳也有一串,他自己有九颗,他的妻子,给他补了八颗。所以他总共有十七颗。圆满的生命需要十八颗,现在,他还缺一颗。你说,他缺的这一颗谁能给他补上?


    你觉得他和你很快乐,你感觉自己就像他灵魂唯一残存的缺口,只有你存在,他才会幸福,才会快乐,才会拥有最完整的灵魂。你以为自己是他残缺灵魂的拯救者,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和他是天生一对。但是你看……”


    晏同殊将手串拆开,一颗颗数着:“他缺的这一颗是你,他拥有的这九颗是他自己。如果你进来,他就必须失去他妻子补给他的八颗。他的灵魂没有完整,反而缺口更大了。


    你说这样的情况,他会为了你,为了你这一颗,抛弃原来的八颗吗?这就是中年男人的陷阱,你以为你补的是他这个人的灵魂,实际上你补的是人家夫妻生活的缺憾。补了你,少了妻,缺憾只会更大。”


    应篱脸色白了又白。


    她似乎是听懂了。


    “永远不要相信中年男人对小姑娘说的任何话。”晏同殊起身,将十八子重新戴回手上,残忍又直白地说道:“至于,逼嫁。你可以去相看对方,若是觉得可以,就嫁,若是不愿意嫁,郑淳非要逼你,你可以去开封府,直接敲登闻鼓,我亲自为你主持公道。我可以向你承诺,开封府办案,只论律法公正,不论亲疏远近。”


    走出客房的门,晏同殊呼吸着寒凉的空气,对珍珠说道:“珍珠,你以后不要犯这样的傻。”


    珍珠拍胸脯道:“那当然,奴婢可是跟着少爷长大的,奴婢聪明着呢。”


    晏同殊点头:“嗯!”


    她清脆的应了一声,道:“走,今天休沐,叫上金宝,咱们去逛街。”


    珍珠:“好。”


    珍珠去叫金宝,晏同殊去换衣服,衣服刚换好,床边传来喵喵两声。


    晏同殊立刻将腰带扣好,伸手将圆子抱入怀里:“小圆子,怎么了?”


    圆子圆溜溜地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同殊:“喵喵喵。”


    “哦,对。”晏同殊恍然大悟,抚摸着它光滑的毛发:“马上要过年了,咱们圆子也要做新衣服是不是?


    “喵喵,喵喵。”是的,没错。


    晏同殊嗯了一声,吧唧亲了圆子的圆脑袋一下:“那走吧,咱们去买布料,然后让我们的小圆子自己挑自己喜欢的布料做衣服。”


    新年新气象,她也要做两套新衣服,要红色的,过年就应该穿红色。


    晏同殊抱着圆子出来,珍珠看到毛茸茸的三花小圆子,立刻伸手接过,疯狂开撸,两个人在马车上,将圆子撸得咕噜咕噜叫。


    到了热闹的市集,圆子趴在晏同殊的肩膀上假寐,晏同殊带着珍珠,金宝走进钱记绸缎庄选布料。


    陈美蓉见到晏同殊,将瓜子壳搁盘子里走了过来:“同殊。”


    晏同殊让珍珠拿出一个盒子,是这次皇上赏的红珊瑚摆件,晏同殊笑道:“姨娘,你先看看这个喜欢不。皇上这次是赏赐了不少好东西,娘,姐姐,良玉都有了,这件是特意给你留的。”


    “那怎么好意思呢?”陈美蓉摆摆手,然后立刻将东西收下,红珊瑚啊,这可是好东西,拿回去,摆卧室梳妆台上,和她那些金银珠宝摆一块,每天看着心情倍儿好。


    陈美蓉摸着红珊瑚爱不释手,笑着问:“你们今天过来,是不是要挑过年的布料?我跟你说,新到了好几匹好的,还没开卖呢。你们先挑,挑完了再卖。”


    晏同殊指了指圆子:“姨娘,这次啊,咱们要先给圆子挑。”


    “哎呀,小圆子,好久不见了。”陈美蓉伸出手挠了挠圆子的下巴,撸爽了,这才将红珊瑚摆件小心收好,让人将布料拿了出来,“来,圆子,看看这几匹。尤其是这块,佛家万字纹,又喜庆又有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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