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周进山,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厨房大厨,最著名的菜是烹婴,女婴之肉,最为娇嫩。今五十一岁,曾先后在雷州步军,神策军中任伙头军,今已离开军营,先后娶过两任妻子,两任妻子均因不堪忍受其酒后暴虐,倾家荡产花费重金,在赔偿他之后和离。”


    晏同殊:“朱桂刀,十八年前为云横山山匪朱贵之子,朱贵擅使双刀,他也继承了双刀。十二岁便随父下山抢劫,因为年轻气盛不仔细,连杀两人后,不小心被咬断了一根手指,人称九指英豪。今三十三岁,曾为西北虎贲军尉兵,现为神策军骑兵营营头。


    第一任妻子为西北米铺老板独女,后第一任妻子难产而死,米铺老板伤心之下,大病而亡。他随之继承了妻子娘家的所有家产。第二任妻子为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之女,三年前神策军骑兵营前营长酒后落入河中淹死。一个月后,第二任妻子,在生下一个儿子后,产褥死亡。”


    ……


    晏同殊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一字一句落下,清晰,沉重。


    她念出的每一个名字,都曾是在云横山染满鲜血的匪寇,而如今他们娇妻美妾环绕,子孙绕膝享乐,他们家财万贯,官运亨通,他们长袖善舞,敲骨吸髓却逍遥法外。


    无论背负多少人命、造下多少冤孽,这些人竟都活得光鲜滋润。


    就像朱桂刀,两任妻子死得不明不白,可他照样名利双收,前程似锦。


    满朝文武,就连明亲王一党的人,也听得脊背生寒。


    尤其是刑部尚书,他打了无数稿子,准备与晏同殊在朝堂上激辩三天三夜。


    他想说功过相抵。


    想说那些山匪出身的将士也曾立下战功,绿林中未必没有豪杰。


    可他万万没料到,晏同殊竟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将这些人查得如此透彻、如此详尽。


    从云横山上的劫掠奸杀,到投身军队后的歹毒残忍。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血债累累,罄竹难书。


    他这一生玩弄权术,蝇营狗苟,甚至也有不少徇私枉法,贪污行贿之事,但是此时此刻,听到晏同殊念出这一个又一个的名字,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甚至在想,幸好当初他没有得罪曹建,否则以曹建的山匪作风,不会和他周旋,不会和他谈判,只会挑个月黑风高夜,直接将他杀了。


    曹建在京城真的没有杀过人吗?


    那些离奇死亡的人里,真的没有曹建,萧钧动的手吗?


    吏部尚书站在殿中,亦浑身发冷。


    昨日,有人找到他,送上厚礼,劝说他为萧钧等人说话,不能让投身沙场,改邪归正的战士寒了心。


    当时他还犹豫,不愿意和晏同殊,和皇上对着干。


    但是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答应。


    他此时此刻才真正意识到——


    那些曾经杀人如麻、恶贯满盈之徒,怎么可能只因攀附了军方,谋得一官半职,就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转眼就变成奉公守法的良民?


    若他们心中当真尚存一丝善念,就绝不会残忍到屠尽梅家与云胜班满门。


    这些人已经享受过了作恶带来的‘福报’,更不会金盆洗手,重新做人。


    他们在遇到不如意的时候,只会持续地,不断地重复过往的路径,为自己谋取更多的‘福报’。


    ……


    第60章


    晏同殊将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晏同殊声音冷静到了极致:“这十二人和萧钧均已捉拿归案, 物证口供俱在。臣请陛下,下旨,将这十二人当即押赴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以慰冤魂。”


    她略顿,声调微沉,“柏青木柏青蓝二人,满门惨死,求告无门, 迫不得已手刃仇人,其罪当诛,其情可悯。”


    晏同殊双膝跪下, 言辞恳切, “臣伏请陛下特降恩旨, 免其死罪, 改判流放, 以彰天理仁心。”


    此时此刻, 无论是何党派都没法背离绝对的人性,开口为一群极恶之徒求情。


    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及其带领的三部下属纷纷跪下。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 御史大夫等均跪下。


    有了带头者,一排排官员整齐地跪下。


    众人皆道:“请陛下惩处极恶之徒,以正视听,免除柏家兄妹死刑,以示仁德。”


    秦弈垂眸看着朝堂之上跪着的大臣。


    礼部尚书是他的人。


    吏部尚书一向中立派,自成一党,轻易不出头不惹事。


    户部尚书是先皇老臣,素来对他不满,觉得他没有依循先帝维持党派平衡的国策,迟早惹出大乱。


    枢密使,同知枢密院事,太尉,御史大夫几人更是互不对付。


    但在这件事上,他们都发出了同一种声音。


    不是为了党争,不是因为私心算计,而是为了公道二字。


    秦弈薄唇轻启,“准。”


    一锤定音。


    晏同殊与其他人一起叩首:“皇上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皇宫出来,晏同殊抬首看过去。


    明净冬日,旭日初升。


    凛冬积雪覆盖在巍峨皇城碧瓦之上。


    霜凝树枝。


    雪霁天晴。


    明丽,清朗。


    珍珠和金宝双双捏着拳头,紧张地盯着晏同殊,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柏姑娘他们真的太可怜了。


    他们一路走来,背负灭门之仇,千辛万苦,也只是想手刃仇人而已。


    扪心自问,珍珠和金宝觉得自己若是遭遇了柏家兄妹遭遇的一切,怕是会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没有那个智慧,一次又一次布下精妙绝伦的一局,诛杀仇人。


    珍珠迫不及待地问:“少爷,皇上怎么说?饶了柏姑娘他们吗?”


    晏同殊点了点头。


    “万岁!”


    珍珠金宝同时将两只手举起来,朝向天空:“皇上万岁,少爷最厉害。”


    晏同殊笑道:“走,我们去地牢,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柏班主和柏姑娘。”


    “嗯!”两个人用力点头。


    三个人刚走进开封府,开封府内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衙役,司录参军,仵作,书吏,张究,李复林。


    就连孟铮也早早地来到开封府等消息。


    晏同殊比了个ok 的手势,大家没看懂。


    珍珠金宝再度举手大喊:“皇上万岁!”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开封府内充满了庆贺之声。


    孟铮靠着墙,也发自肺腑地笑了。


    晏同殊迫不及待地来到地牢宣布好消息。


    此时,晏良容也在地牢陪柏青蓝。


    她和柏青蓝感情好,所以不管今日上早朝结果如何,她都想陪着柏青蓝。


    生,则陪她一起庆祝。


    死,则当她这个姐姐陪柏青蓝做最后的道别,为她收尸,给她下葬。


    好在,上苍是仁慈的。


    晏良容抱住柏青蓝,欣喜若狂:“太好了太好了。”


    流放没关系的。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晏良容说:“你放心,我会帮你打点,也会给你寄东西。你在流放地不会受苦的。”


    柏青蓝还讷讷地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她真的以为这次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她还没有办法立刻消化到这个惊天的大喜。


    她看向晏同殊,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


    晏同殊对着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真的,你和你哥哥,皇上特赦,改判为流放鄞州。鄞州在北边,天寒地冻,人口稀少,生活不易。但是,至少活着。”


    在彻底确认之后,柏青蓝泪水夺眶而出。


    晏同殊蹲下,“你放心,你哥哥会和你一起去鄞州。还有,害你全家的那帮匪贼,今日就会被押往菜市口处刑。从今往后,你不用再背负沉重的仇恨,可以和柏青木过你们自己的人生了。”


    泪水汹涌,柏青蓝当即给晏同殊跪下,不住地磕头:“谢谢,谢谢晏大人。谢谢,谢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此刻激动又复杂的心情。


    她只能一遍遍不断地重复,谢谢,谢谢。


    午时,一个又一个山匪从开封府被押出,一路押送到菜市口行刑。


    萧钧是第一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头滚落。


    天空彻底放晴。


    曹夫人过来送了萧钧最后一程,她本来还想为萧钧收尸,可惜她不是萧钧的妻子,更不是萧钧的亲人,没有资格为萧钧收尸。


    而萧钧无父无母,能为他收尸的妻子,被他骗走,带着孩子去照顾生病的岳母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最终这些无人收尸的山匪尸体,只能交由刑部统一扔进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孟义观看完行刑,转身离开,孟铮穿过人群,来到他身边,“爹,晏大人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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