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语气平静:“不如,将人召集之后,当众言明,凡今日之内主动坦承者,一概既往不咎。”


    曹鹤当即抗击:“那怎么行?我们被这群贱奴害这么惨,不千刀万剐就算了,还要放过他们?”


    晏同殊目光如刃,转向曹鹤:“今日,最重要的,是你们发现自己遭遇了什么,并且修正已身,化解积怨。不然,即便曹府的人换了一批,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再度发生。”


    以为是下人就可以不把人当人,肆意欺辱,轻慢拿捏,也不想想,这些下人和自己的衣食住行息息相关,他们要想报复回去,有的是办法。


    曹夫人沉吟片刻,“是,晏大人说得有理。”


    曹鹤紧抿双唇,一脸傲色,眼中满是对晏同殊这番话的不以为然。


    一炷香后,府中的人被召集到了院子里。


    曹夫人将话挑明,让所有人将自己做过的,或大或小,对主子不敬的事情全部说出来。


    只要是今日说出来的,全部既往不咎。


    如果怕日后招致报复,可以先领三个月月钱,待曹建之死结案后,自行离开曹府。


    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心有疑惑。


    曹夫人让人将宁惠,李建带了过来。


    曹夫人拿出一封谅解书:“此二人以污水作食,却害本夫人中毒。这是本夫人亲笔所写谅解求情书,现在本夫人亲手交给开封府的晏大人,让他从轻发落。”


    晏同殊收下谅解书。


    曹夫人道:“你们现在说出来,事情没有闹大,大家可以当作无事发生。若是你们不说,和此二人一样惹出祸来,届时,从重处罚,别怪本夫人没有提醒过你们。”


    还是无人敢先开口,曹夫人又说道:“相互检举,可领一个月的月钱做赏银。”


    这下坏了。


    举报就可以领钱,这可保不准谁起了贪念就将人卖了。


    ”我说。”一名还围着围裙的女人站了起来:“那个,夫人,小姐,少爷,我……我是在厨房端菜的。你们每次骂我,我就会往菜里吐一次口水。”


    曹夫人:“你——”


    曹夫人想骂人,但是她一旦骂了,后面就更没人说了,她只能握紧拳头,忍着怒火,说道:“你是选继续留下,还是选择结案后走人?”


    那女人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我选走人。”


    曹夫人挥挥手,香浮端着银子出来,那女人拿了钱,千恩万谢。


    曹夫人讲信用,那女人也拿了钱,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这时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给花园修建的。我没干什么特别过分的。就是将军脾气不好,爱打人,我晚上摸黑出来天天往他兵器上撒尿。”


    晏同殊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道:“不知夫人可还记得,有一阵子,将军日日念叨,府里兵器怎么又生锈了。有一次将军高价买回来一把叫‘锻魂’的神器,因为将军很珍惜很少用,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曹夫人咬牙道:“选。”


    这人也选了钱。


    很明显,曹建死了,曹家两个孩子都还年幼,眼瞅着整个曹府将走向衰败,这些人不愿意留下来,想拿到钱赶紧找下家。


    蓝衣男人也站了出来:“夫人,我是负责修剪园子的。我可没干过对不起您的事。但是我要检举。少爷的院子,那年重新修葺。


    有一名工人家里的猫不知怎的跟了过来,那工人正在那喂,少爷心情不好,又嫌弃猫脏,一脚给踹死了。我有一次看见那名工人在墙角避开施工的众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干什么。果然,那墙刚搭起来没一个月,一次暴雨,就塌了。少爷被墙压断了腿,养了三个月。”


    曹鹤低声咒骂:“那该死的贱种。”


    曹鹤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说?”


    反正也要走了,蓝衣男人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说?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少爷,把我们当过人吗?我是在你们府里做工,又不是卖给你们了。动不动就骂,心情不好就踹。你们都不在乎我的死活,那我凭什么告诉你们?你们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也是厨房里所有人都知道李建宁惠给曹家人喂脏水,却一句不说的原因。


    曹夫人心累:“给钱。”


    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辨别是真是假了,只想将一切都结束。


    有了人开头,说得人就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为什么那么容易被虫蛀。


    因为那被曹夫人连罚守夜三天,白天夜里都睡不了,活生生熬了三天的姑姑在衣柜里撒了引虫粉。


    曹鹤珍藏的藏酒,为什么有一股怪味?因为有人往里撒尿。


    曹浸月去参加宴会,为什么会和言和郡主撞衫撞首饰?


    怎么偏偏这么巧,衣服首饰都撞?


    下人之间也有自己的交际圈子,库房的丫鬟认识言和郡主府里的丫鬟,早就知道言和郡主会穿什么,用什么,于是选布料首饰的时候,特意将与言和郡主一样的放在最显眼处。


    丫鬟不一定聪明,也不会开口劝说,就是单纯地碰运气,每次都把撞了的料子放在最显眼处,十次十不中,第十一次总会成功。


    果然,曹浸月在宴会上被言和郡主训了。


    那丫鬟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曹浸月喜欢的一个哥哥曾上门做客,多看了那丫鬟两眼,曹浸月觉得这丫鬟心思不干净,尽想着勾引男人,让那丫鬟跪了一夜。


    曹家人不把下人当人,下人也没把他们当人,就单纯地把他们当作赚钱的工具。


    下人们时不时的还会聚在一起,一边吃蚕豆一边烤豆腐,一边吐槽今儿曹家人又做了些什么,说起他们私底下那些小手段,大家哈哈大笑过去,心里头被主子们恶心到的怨气,也似乎少了不少,感觉这日子又有盼头了。


    晏同殊摇摇头,这曹家人也都不是啥好东西。


    这时,门房段舟站了出来:“其实,夫人,您和伯平侯夫人交恶之前,伯平侯夫人似乎有急事派了身边的姑姑来找您和将军,但是我跑边上歇着了,压根儿没给那姑姑开门。


    小的也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这次,反正那次,等小的回来的时候,那姑姑在门口骂得很脏,小的怕挨骂,就说是奉命行事,伯平侯府的人说曹府故意拿乔,等伯平侯度过难关,和曹家势不两立。这之后,您和伯平侯夫人的关系,似乎就变得差了很多,将军好像也被伯平侯弹劾了许多次。”


    曹夫人气到心梗:“你、你怎么敢——”


    段舟小声辩解:“小的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小的的娘生病了,小的想请半个月假,回家照顾老娘,你们不答应。我心里有气,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前日,将军回府,我不是说我肚子疼,拉完肚子回来看见将军回来的吗?事实上,我每天都这样,时不时地怠工,所以,那天也不是肚子疼……”


    段舟越往后说越心虚,声音也越轻。


    晏同殊敏锐问道:“你说你每天都这样?”


    段舟点头。


    晏同殊:“那天,门房当值只有你一人?”


    段舟再度点头。


    晏同殊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不确定,就是在脑子里模模糊糊飘着,没法彻底抓住。


    这一通审下来,曹浸月时不时过敏的原因找到了,曹鹤经常拉肚子的原因找到了,曹夫人那些名贵的衣服特别容易坏的原因也找到了。


    大家都精准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曹府的这些下人大家都只是略微地出口恶气,但是给曹府造成的损失,却不可估量。


    曹夫人心累地挥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曹浸月恨不得把屋里所有的香粉香脂都给扔了。


    曹鹤也恨不得把酒窖里的酒都给砸了。


    晏同殊看够了戏,带着珍珠金宝,起身告辞,现在曹夫人无人敢用,便让香浮送客。


    走到院门口,晏同殊看着香浮:“香浮姑娘,你贴身伺候曹夫人多年,你家夫人若是与男子私会,必然需要你帮忙遮掩。”


    闻言,香浮呼吸短暂地一窒,然后立刻调整表情,沉稳道:“晏大人,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家夫人虽不是大家闺秀,却也是从小读书,蕙质兰心,她嫁给将军多年,一直严守规矩,辛苦管理后宅,为将军免除后顾之……”


    说到管理后宅,香浮尴尬了一瞬,刚才的样子,这后宅管理得也确实不太行。


    她顿了顿说道:“不管怎么说,在奴婢眼里,夫人救过奴婢的命,她是一个好夫人,绝对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将军名誉的事情。”


    “是吗?”晏同殊摸了摸下巴:“那可能是本官误会了。本官一会儿再去问问萧夫人。”


    不问曹夫人,不问萧钧,偏偏说去问是萧夫人。


    而萧夫人不仅会武,还素来脾气不好。


    晏同殊这么一说,反而把准备继续和晏同殊持续周旋下去的香浮梗了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