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问:“陈嗣真的腿是你打断的?”


    岑徐嘴角噙着笑,点了点头,看着晏同殊的目光如春日骄阳。


    晏同殊鼻孔大呼吸。


    狗东西,记恨她当初弹劾他大哥,现在就给她找茬。


    岑徐笑道:“公主的话,岑某已带到了。不知晏大人意下如何?”


    晏同殊皮笑肉不笑:“公主府跟我风水犯冲,我怕我去拜见公主,陈驸马另一条腿也要不保,还是不去叨扰了。”


    岑徐放下茶杯:“料到了。”


    说完,岑徐拿出一盒茶叶:“听说晏大人喜欢喝茶,这是九窨茉莉白毫银针,口感温润。”


    岑徐将茶叶递给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一瞬:“我喜欢喝的是奶茶。”


    岑徐从容道:“那就用它泡。”


    晏同殊微笑,起身,对岑徐伸出一根中指:“谢了,不过不用了。”


    说完,晏同殊转身离开。


    岑徐疑惑地伸出中指,这手势……是道谢的意思?


    晏同殊坐马车和珍珠,金宝回晏府,大门口,晏良玉将周正询送了出来。


    晏同殊从马车上下来,来到晏良玉身边:“他来做什么?又想说和?”


    晏良玉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可笑:“周家一直拖着不退婚,没想到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因为姻亲的关系,周家也招致了公主府的报复,打点的银子全白花了。他……”


    她顿了顿,可笑之意散去,眼底泛起疼惜,“他的官职……被人顶了,怕是又得苦等许久空缺。”


    寒窗苦读,科考入仕,耗费钱财打点,好不容易谋得的职位一朝落空,未来的空缺又遥遥无期起来,甚至会随时被派往外地。


    任谁也不好受。


    晏同殊了然:“他是来让你劝我的?”


    晏良玉摇头:“周夫人今早来了,和母亲大闹了一场,说我们晏家连累了周家,他是来替他母亲赔罪的。”


    晏同殊:“这事确实是我连累了他们周家。”


    “他们若是肯早早地退婚,也没有这一朝。”晏良玉挽住晏同殊手臂,柔声道:“好了,大哥,你忙了一日,厨房温着宵夜,我们进去用些吧。”


    晏同殊点点头,和晏良玉走进门。


    绕着回廊走了一会儿,晏同殊思虑再三道:“其实这案子……”


    “大哥。”晏良玉打断晏同殊的话:“我们都姓晏,是一家人。你若得好,晏家就能好。你若不好,晏家也不会好。所以我相信你,信你做的每一个抉择,都是为晏家寻的最好出路。你不用和我解释,我永远都会相信你,支持你。”


    晏同殊心头一片熨贴,“良玉,你相信我,我很感动。但是该解释的事情,一定要解释。正因为我们是家人,更不能带着疑问一起生活。”


    晏同殊停下脚步,声音压低几分,“陈嗣真这案子,是皇上让人送到开封府的。皇上不是太后亲子,明亲王是太后的弟弟,曾经力主废弃皇上的太子之位,扶太后亲子十七皇子为太子。而悌嘉公主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我这个权知府的位置是皇上给的,说白了,在外界看来,我是皇上的人。”


    晏同殊看着晏良玉清澈的眸子:“此案,即便抛开所有的公平和正义,律法道德而言,我也不能让。皇上利用我打击明亲王太后一党。我不让,太后公主明亲王不会放过我,但我若是让了,皇上不会放过我。我没得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晏良玉熟读四书五经,更精通琴棋书画,但说白了,晏夫人对她的培养更多的是大家闺秀式的培养,因此,她对朝堂局势并不明晰。


    如今,听了晏同殊的分析,晏良玉才惊觉开封府权知府这个位置有多微妙有多危险。


    稍有不慎,她家大哥就会被人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晏良玉下意识攥紧兄长的衣袖,眼底涌上担忧:“大哥……”


    晏同殊宽慰道:“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也保护好晏家。”


    晏良玉摇头:“我不怕,我是晏家的女儿,晏家的女儿没得怕的。我是担心大哥。”


    “你大哥这么聪明,又有苍天保佑,绝对不会有事。”晏同殊唇角扬起,笑意如月破云来:“走,咱们吃饭去。”


    晏良玉展颜应道:“好。”


    同一时间,郑府烛火摇曳。


    郑淳的任命被暂缓,他独坐案前,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愤懑。


    他似乎总是运气不好。


    好几次有晋升的机会,都被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顶掉。


    他这个人不擅交际,不会曲意逢迎,更不懂长袖善舞,本就难得机遇。好不容皇上恩准逢进必考,他得了钱家的钱财相助,得了一个末尾推荐,在逢进必考中考到第一,也得到了任命,没想到在上任的隘口,又遭到了公主府的报复。


    郑淳借酒浇愁。


    若他还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或许尚能坦然。


    但他已经三十了。


    酒入愁肠,郑淳心灰意冷地想,是不是他命中注定官途坎坷?


    是不是他就没有那个步步向上的命?


    为什么晏同殊的一生就能那么顺?


    顺利在贤林馆熬到从三品,然后一出来就是以三品官身掌二品实权的权知开封府事?


    为什么他等一个机会就这么难?


    晏良容走进书房,按住郑淳手里的酒杯:“喝多了,伤胃。”


    郑淳苦涩道:“连这你也要管吗?”


    晏良容坐下,温声安慰道:“夫君,只是暂缓罢了。等公主府的案子顺利了结,兴许上任的日期就下来了。咱们再耐心一些,事情一定会有转机的。”


    郑淳摇摇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有些醉了,脑子混沌,身心俱疲。


    晏良容再度开口道:“夫君,你有才华,我相信你,只要有机会,一定能一飞冲天。”


    “是吗?”郑淳苦笑,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低声问道:“真的……不行么?”


    晏良容一怔:“什么?”


    他抬头,醉眼蒙松:“良容,真的不行吗?陈驸马也不是故意的。他何尝不苦?这世上,不是人人都和同殊一样是天才,能考中状元,不必苦候空缺,一入仕便是六品。农家出身,能读书已经很难了。没有老师教导,买不起笔墨纸砚,他能怎么办?”


    他声音渐哑,带着醉意与恳求:“他不是不想回去寻妻儿父母,实在是没脸回家。真的不能让庆娘子和陈驸马和解吗?这样玉石俱焚到底有什么好处?和解后,陈驸马可以给他们钱,保庆娘子母子后半生衣食无忧,这难道不比争一时意气更好么?”


    晏良容愣住了。


    她深深地看着郑淳,她从来没想过,她的夫君,在这一事上竟然会同情陈嗣真。


    更没想到,她的夫君,在陈嗣真一案上,竟没有半分政治敏感度。


    郑淳没有发现晏良容的震惊,伸手握住她的手:“真的不行吗?”


    晏良容将手抽回:“你醉了,我就当你今夜说的是胡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晏良容说完,起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外,晏良容抬头看向天空,秋月似玉珪,仿佛挂在在鸦青色的幕布上。


    皎皎清辉映着珍珠般的露珠,晶莹剔透。


    风吹树动,人影、树影、花影,交叠摇曳,影影绰绰。


    露珠落地,澄澄镜明,冰心玉碎。


    月桂树,秋香暗浮。


    圆润如露珠的算盘珠子在指尖波动。


    钱家院内,算盘声,此起彼伏。


    十八个账房先生,点着青光油灯,指尖在算盘上飞快游走,一面核对账目,一面翻动纸页。


    钱家产业大,朝廷又要得急,十八个账房先生核算账目,彻夜不眠,也要三天。


    钱不平给每个账房先生都配了一名丫鬟挑灯,并且准备了小憩需要的床榻,请来了荟萃楼的大厨时刻备着吃食,给各位先生补充体力。


    陈美蓉看得内疚不已。


    钱家绸缎庄生意火红,钱不平本来已经准备退位,将生意逐步交给钱家老大了,没想到临老了,被她连累了。


    陈美蓉将熬好的燕窝粥递给钱不平:“老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钱不平接过,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陈美蓉坐下。


    钱不平长相富态,敦厚,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单看他这个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有些爱显摆,穿金戴银的傻大富。


    可能将生意做到今日,钱不平绝非愚钝之人。


    他将燕窝粥放到桌上:“你嫁给了我,就是我夫人,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再说了,咱们沾了晏家多少好处?这火红的绸缎花样许多都是晏大人设计的。赚了钱,人还一分钱不收。


    还有郑大人,他悉心指点老二功课,老二这次参加完京考,说在郑大人门下学习时间太短,虽然这次考试,成绩可能不太理想,但是他进步很大,他相信只要在跟着郑大人多学习一段时间,下次一定能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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