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白抬了抬下巴,露出晏同殊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他转动手中折扇,笑着说:“本官正好四品。”


    晏同殊歪了歪脑袋。


    所以呢?


    瞿白得意道:“正好能参加一年一考。而且本官在贤林馆,有的是时间学习。以后等考试时间定下来,本官一个在贤林馆修书的闲官,考得比这些自诩朝廷重臣,人才中的人才的大人们还好。到时候丢面子的,可不是本官。”


    晏同殊:“……”


    晏同殊默了片刻,对瞿白竖起了大拇指。


    两人闲话了一会儿,晏同殊央着瞿白许下十张艺术照的承诺后,宴席开始了,两个人被下人带着入座。


    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因此晏同殊和瞿白分开坐着。


    晏同殊看了看自己的位置,第二排第三桌。


    第一排只有一桌,是主家坐的。


    晏同殊第一个落座,过了一会儿,同席宾客陆陆续续落座。


    好巧不巧,晏同殊左手边就是吏部尚书,对面就是工部尚书。


    两个人在朝堂上被晏同殊怼了,现在齐齐看着晏同殊,眼神“饱含恶意”。


    这一次不是晏同殊的主观错觉,是真的恶意。


    晏同殊心中哀嚎:鸿门宴啊!


    吏部尚书捻须冷笑了一下:“本官还以为晏大人这样正直的个性,当是不屑这等俗世应酬。”


    吏部尚书说完,工部尚书笑了一下:“晏大人一心为公,居然还有时间来参加寿宴,可见开封府事务并不多。”


    晏同殊脸木了。


    这两人一唱一和,是不是在暗示她工作量不饱和,打算给她追加工作量?


    至于吗?


    不就一年一考吗?


    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是二品,又不参加考试。


    哦,对,还有逢进必考。


    这两人以后再提拔自己人不方便了。


    晏同殊冲着两人扬唇一笑,摊了摊手:“唉,其实下官也想回贤林馆,奈何命运偏爱,皇上信任,本官也没办法啊。”


    工部尚书表情温和:“不过世事无常,说不准什么时候贤林馆修书遇到难事,需要晏大人回去呢。”


    晏同殊立刻大喜:“那就承大人吉言了。”


    晏同殊这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可落在座各位大人眼里就是明目张胆的挑衅了。


    两位尚书同时黑了脸。


    晏同殊无奈,你看,说实话又没人信,她冤啊。


    就在这时,悌嘉公主的驸马陈嗣翩然而至。


    陈嗣真来到晏同殊的右手边的空位,并未立即入座,而站着和各位大人一一打招呼。


    陈嗣真生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虽然当驸马的这些年养尊处优,体态稍显丰腴,但是举手投足间,端方君子,雍容儒雅,自有一派诗书蕴养出的卓然气度。


    和诸位大人客套完后,他含着暖玉的眼睛轻轻落在晏同殊身上,笑道:“这位就是近日赫赫有名的晏大人吧?”


    他是太后最宠爱的悌嘉公主的驸马,晏同殊面上不敢怠慢,赶紧起身道:“不敢不敢。”


    陈嗣真落座,自然而然地拿起一旁的茶壶,给诸位大人亲手斟茶。


    他身为驸马,却没有半分架子,唇边始终衔着一抹温润笑意,如春风拂槛,令诸位大人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如沐春风。


    左右客套间,孟义和其夫人温绦珺,一起扶着孟老夫人出来了。


    两人的独子,孟铮走在后面。


    见孟老夫人出来了,大家都站起来,变着花样地恭祝孟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孟老夫人是个心宽体胖的小老太太,这会儿寿宴上听到了吉利话,整张脸红光满面,笑得压根儿停不下来。


    待孟老夫人入座,寿宴走入了常规流程。


    那就是孟家的晚辈们,齐齐过来献礼,贺寿,祝老太太福寿绵延。


    这是孟家人自己的活动,周边宾客也会适时捧场说讨喜话。


    晏同殊见不缺自己一个,于是专心坐着等餐。


    她摸了摸肚子,真饿。


    终于,那边流程走完了,晏同殊闻到了饭菜香。


    她拿着筷子摩拳擦掌。


    烧花鸭,冰糖肘子,松鼠桂鱼……


    一道道菜上来,晏同殊面上镇定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心里汹涌澎湃。


    晏同殊拿起筷子。


    这种场合,诸位大臣们都注重社交,都喜欢喝酒聊天,交流感情,偶尔才动一两筷子,只有晏同殊低着头,一门心思吃饭。


    这鸭肉好吃,一点也不柴。


    这肘子也不错,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这桂鱼就更好吃了,外皮酥脆。


    这鸡肉豆花太太太好吃了!


    还有这寿桃,居然是肉丝笋丁馅!又鲜又香!


    晏同殊吃得畅快,但礼仪周到,并没有引人注意。


    但无奈晏同殊离陈嗣真太近了。


    陈嗣真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就放下,和诸位大人们一起饮酒,他余光打量着晏同殊,这晏大人也吃得太香了。


    陈嗣真皱眉,这晏大人莫不是真来吃饭的?


    晏同殊喝着鸡肉豆花,抬头乍然和陈嗣真对上,她点了点头:“孟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太好了。”


    优雅如陈嗣真嘴角也忍不住狠抽了两下。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道菜了,麻酥饼。”


    晏同殊一门心思在菜上,只盯着那只粗糙的手端来的精致白底蓝花的盘子。


    庆娘子的麻酥饼比街边卖时精致了许多。


    街边卖的麻酥饼有手掌那么大,一口一掉渣,而如今寿宴上端上来的麻酥饼做小了许多,一口一个,不会吃得掉渣那么狼狈,而且上面还写着一个红色的寿字。


    晏同殊伸出筷子夹了一个,一口下去,果然,加了钱的麻酥饼就是不一样,里面满满都是肉馅,太香了。


    饼如其名,又酥又麻又脆。


    砰!


    晏同殊正眯着眼享受麻酥饼,忽然身旁传来砸碎盘子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看过去。


    庆娘子黑色的瞳孔突出,整个人如遭雷击,就那么呆立着不动。


    她的脚下是碎掉的盘子。


    一旁的丫鬟慌乱地整理着手里的木托盘上的其余盘子。


    应当是庆娘子后退撞到了丫鬟,丫鬟没拿稳托盘,托盘里其他装着麻酥饼的盘子掉在了地上。


    庆娘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嗣真,陈嗣真则回避着她的视线,脸色苍白。


    晏同殊将嘴里的麻酥饼咽下去,目光在庆娘子和陈嗣真之间移动。


    这两人……这表现……旧相识?


    晏同殊一边思绪间转念变化,一边笑道:“没事没事,碎碎平安。”


    庆娘子似乎还没回神,直到一旁的丫鬟拉了拉她,她这才恍然般醒了过来:“是、是,对不住,是我没注意。”


    晏同殊笑道:“没事没事,这寿宴人这么多,大家又忙,总有注意不到的时候。”


    庆娘子弯腰去捡碎片,晏同殊赶紧阻止:“拿扫帚扫吧,用手容易伤着。”


    庆娘子点点头,去拿了扫帚过来。


    将碎片清理干净,她忽然含着泪和愤怒,直面陈嗣真:“敢问这位大人,可是姓陈?”


    陈嗣真浑身僵硬,“正,正是。”


    庆娘子攥紧了拳头,眼中隐忍着泪水:“那再请问这位大人,可是江洲人士,今年二十六岁,于七年前千里迢迢,从江洲入京参加科考?”


    陈嗣真左手放在膝盖上,不住地颤抖。


    他,面色褪尽血色,声音虚浮无力:“是。”


    庆娘子向前一步,又问:“请问大人,如今身着富贵,是七年前科考入仕,还是中途落魄,后来发迹?”


    秋日寒风,冷冽如刃,刮得庆娘子发丝凌乱。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丫鬟拉了几次,却纹丝不动。


    “你这厨娘,好生不懂规矩!”


    庆娘子身为下人不懂规矩,府中厨房管事听闻消息赶了过来,抬手就要训责庆娘子。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庆娘子仍然站得笔直。


    冷风呼呼刮着。


    晏同殊正要让那管事住手,孟铮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今日是寿宴,孟铮没穿武将服,穿的是月白色常服,刚才陪在孟老夫人跟前,少年英朗,英姿勃发,给人一种好脾气的感觉,这会儿见有人闹事,狭长的眼睛骤然凌厉,似古剑出鞘,气势如虹。


    管事赶紧跪下,将事情回禀。


    孟铮目光在面色惨白的陈嗣真与悲愤交加的庆娘子之间转了一圈,说道:“庆娘子,还等着你上菜呢。”


    庆娘子睫毛颤动,落下两行泪来。


    她仍然执拗地问陈嗣真:“请问这位大人,是几时富贵,可还有亲人在江洲?”


    第27章


    陈嗣真发白的唇抖动了几下, 没说话。


    孟铮一边打量着庆娘子,一边将事情挑明:“庆娘子, 这位是陈嗣真陈驸马,是悌嘉公主的夫婿。七年前就已经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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