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身将银票从怀里拿了出来,交给衙役。


    只是偷东西?


    只偷了这些?


    晏同殊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还有呢?”


    文正身抬头,一脸茫然:“还有?”


    乔轻轻和马天赐那些互失踪的送财物,不是文正身偷的?


    晏同殊让人将证物腰带拿了出来:“这就是勒死乔轻轻的凶器,你说,这条腰带是谁的?”


    文正身瞳孔骤缩,惊骇欲绝:“这……这是学生的。当初马兄和乔小姐匆忙私奔,马兄带的衣服不多,又连日阴雨,马兄衣服难干,我便借了一套给他。府尹大人……”


    文正身伏地痛哭:“这……这个东西怎么会杀害乔小姐,学生当真不知啊。”


    晏同殊:“但是案发现场,本官没有发现你的衣服。”


    “这……”文正身一副有口难辩的样子,他张口结舌,乌青的唇不住颤抖:“学生……学生当真不知其中缘由……”


    他猛然抬头,泪如雨下:“莫非府尹大人怀疑是学生杀人?”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学生冤枉!求大人明察!”


    文正身很冤枉很恐慌,一遍又一遍地喊冤,但是晏同殊始终冷着脸,没有开口说话。


    一时之间,肃穆的公堂只剩他一人的声音。


    渐渐地,文正身也喊不下去了。


    他惶然抬首,撞上晏同殊深不见底的目光,恐惧如冰水浸透骨髓。


    晏同殊:“你和马天赐,乔轻轻是怎么认识的?”


    晏同殊声线平稳,却字字千钧。


    文正身伏地颤答:“我……我和马兄是在一年前的一场诗友会相识,马兄惜我才学,怜我家境贫寒,时时接济帮扶,多番仗义疏财,我二人故而越发亲近。”


    晏同殊:“马天赐和乔轻轻相识的那场书画会,你在吗?”


    文正身:“当日京中闺秀云集,诸多同窗皆慕名前往,学生也在其中。”


    晏同殊眸光骤锐:“乔轻轻呢?“


    文正身:“后来马兄与乔小姐感情日笃,一次街头偶遇,我和马兄寒暄,方才与乔小姐相识。”


    晏同殊眼角微敛,这人不老实,此番表现太过懦弱,和他画作中体现出来,愤世嫉俗的性格实在不符。


    晏同殊:“八天前和四天前,你分别在哪里。”


    文正身愣了一瞬,仿佛十分不解晏同殊为何有此一问。


    直到他察觉自己此番表现不妥,这才急忙说道:“初八,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学生抢了许久才抢到一个名额,故而一早便去枫林水榭听课了,当时许多同仁都在。顾老先生讲课,除了中间吃饭,一直讲到日落西山,其间见解深刻,学生受益匪浅。”


    这个讲课晏同殊听说过。


    顾培元老先生四十五岁时,因在朝堂上得罪人,被贬到贤林馆修书,五十岁,顾老先生受不住了,便辞官回家当起了老师,偶尔公开讲课,传道授业。


    顾培元老先生于枫林水榭讲课这事,她听到消息的时候还感叹了几句。


    枫林水榭和城西璧台巷,一东一西,从东到西,要两个时辰,乘坐马车一个时辰。


    文正身完全不可能作案。


    见晏同殊沉吟不语,文正身试探道:“大人为何问学生八日前的行踪?”


    晏同殊一个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文正身立刻低下头。


    晏同殊问:“十二号呢?”


    文正身:“十二号,学生、学生……”


    说到十二号,文正身明显心虚了许多,他脸色更白了,语声虚浮:“学生……学生疏于学业,四日前临近枫林水榭上交课业的期限,故而学生一整日都在家中完成课业。”


    晏同殊:“你的课业呢?”


    文正身:“在学生家中书桌上的第三册读书札记,顾老先生让我们完成阅读并写一份读书心得。”


    "文正身!"晏同殊声调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你可知公堂之上作伪证,该当何罪?"


    文正身浑身剧颤,伏地叩首:“学生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


    晏同殊凝视他片刻,忽转话锋:“既如此,你偷盗财务,金额巨大,按本朝律令,羁押半年,重责十大板。”


    晏同殊手中惊堂木应声而落:"你,可有异议?"


    文正身颓然伏地,肩背剧烈起伏,终是哽咽道:“学生……知罪。”


    晏同殊让衙役将文正身带下去。


    晏同殊手撑着头,思路陷入了死胡同。


    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据,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珍珠和金宝悄悄从后堂绕出,凑到案前:“少爷。”


    晏同殊抬头,哭唧唧看着二人:“这个世界欺负我。”


    珍珠说:“少爷会不会真的是我们想多了?凶手就是马天赐?”


    晏同殊坚定道:“不是。”


    珍珠惊得轻呼:“啊?真有凶手。”


    晏同殊摸着下巴:“我大概已经知道是谁了,就是没想明白,他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做的。破不了这个,定不了罪。”


    晏同殊唤来徐丘。


    徐丘抱拳行礼:“大人。”


    晏同殊吩咐道:“乔轻轻的那个丫鬟,桃红,你继续安排人十二个时辰轮班盯着她,尤其是她最近的钱财往来。”


    徐丘:“但是大人,我们没有发现她钱财上有什么异样。”


    晏同殊叮嘱道:“先盯着,最近风声紧,她肯定不敢动。”


    不对。


    晏同殊细想了一下,又说道:“如果钱财往来没有异常,那你就去查她去过的每个地方。查这些地方的地契,往来人员。”


    乔轻轻有门禁,和马天赐私会走不远,文正身家远,又没有二人物品,多半是在别的地方私会。既是长期私会,地点肯定是固定的。


    桃红是贴身丫鬟,没她帮着遮掩,乔轻轻不可能瞒这么久。


    桃红隐瞒,必有问题。


    徐丘肃然应道:“是。”


    次日夜晚,晏同殊换上锦兰色圆领襕衫,让珍珠和金宝抬着两匹布料来到了孟府。


    孟老夫人五十五岁寿诞,府内张灯结彩,贴满了寿字。


    晏同殊将礼物递交上后,让珍珠金宝别傻傻地在马车里等她出来,自己出去逛街放松。


    珍珠和金宝笑道:“知道了,少爷。我们可是你带出来的,哪里会委屈自己?”


    晏同殊宠溺地点点头,这才迈步走进孟府。


    晏同殊被下人带进了院子,院内假山亭台,坐满了达官显贵。


    神卫军司指挥使孟义,正三品,是皇上最信任的人,也是扶持新帝登基的功臣,如今孟将军母亲大寿,前来恭贺的人自然不少。


    晏同殊进来前,大家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她一进来,满堂安静,所有人对她怒目而视。


    晏同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怒什么怒,视什么视!狗皇帝同意的一年一考,有气往狗皇帝那撒去!


    哼!


    再说了,有本事把她赶回贤林馆啊,她回贤林馆就不折腾这帮大臣了。


    没人搭理,晏同殊自己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端了盘花生开始剥花生米。


    吃了几颗,晏同殊看了看,陡然惊觉错了。


    她是来吃席的,现在吃花生米吃饱了,待会儿怎么吃席?


    晏同殊将花生扔回盘子里,拍拍手,将手上的渣滓拍干净。


    就在这时,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晏同殊转头气鼓鼓地看过去,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能不笑吗?


    这可是她的艺术照专用画师,瞿白瞿大人。


    一幅画在外面卖二十五两银子呢。


    瞿白那张国字脸,露出了些许惋惜:“你说说你,才出贤林馆不到一个月,怎么就混成了这幅人见人厌的样子?”


    是相处了八年的老朋友,晏同殊也就不似对旁人那般端着,小性子也出来了。


    她瞪大眼睛,不服气道:“我怎么了?我那是为百姓着想,他们讨厌我,那是他们心术不正。”


    啪。


    瞿白手中扇子轻轻地砸晏同殊脑袋上:“好歹也是咱们贤林馆出来的,别给贤林馆丢人。”


    晏同殊扁扁嘴,委屈极了:“我想回贤林馆。”


    瞿白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这家伙,旁人进了贤林馆都是想方设法地出去,你倒好,还想着回来。”


    晏同殊更委屈了。


    贤林馆多好啊。


    那是她的梦中情司。


    是不用干活就能领工资的神仙天堂。


    一想到这些,她就想哭。


    瞿白见晏同殊真快哭了,赶紧安慰道:“这怎么还闹上脾气了呢?你若是想贤林馆的诸兄了,随时回来探望便是。”


    那能一样吗?


    晏同殊扁着嘴。


    在贤林馆的人眼里,能出贤林馆是人生一大幸事。


    瞿白在贤林馆落寞了十二年了,今年三十有五,晏同殊知道他们理解不了她的想法,便换了话题:“瞿大人,这人人都因一年一考的事记恨我。你怎么不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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