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同殊垂下眼,委婉推拒:“可是……姐姐,钱都在娘手里,我每个月的俸禄也是全交给了娘分配。家中银钱分配,一切看娘。”


    晏良容丹凤眼里锐光微闪:“我知道,但是你是男儿,晏家的一切将来都是你的。我总要和你先说清楚,再和娘亲商议,才不会伤了我们姐弟情分,你说是吗?”


    晏同殊再度将话题岔开:“母亲该等急了,我们先过去吧。”


    晏同殊侧身欲行,晏良容却笑着拉住她的衣袖:“慢慢走,不急。一会儿,若是我和母亲说起,你也帮我和你姐夫多说些好话。”


    话都说透到这个份上了,没办法再含糊下去了。


    晏同殊站定身形,正色道:“姐姐,虽然这话会伤你我的姐弟情分,但是我仍然只能说,我没办法帮你。”


    晏良容笑容僵在了脸上。


    晏同殊继续道:“姐姐,我名义上是晏家独子,对外主持门庭。但是你我心知肚明,家中真正做主的人是母亲。上一次,你回家求助钱财时,母亲就已经拒绝过了。”


    而且,那是晏良容第四次回家求助。


    母亲说过事不过三。


    晏同殊语气平静却坚决:“姐姐,如果母亲同意助姐夫上位,我绝对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如果开口帮你,会让母亲为难,我不想伤害你我的姐弟情分,也不想伤害母亲。”


    晏良容抿了抿唇,眸子流露出强烈的倔强:“我已经在敦促你姐夫好好经营官场人脉了,你姐夫真的很努力,你们不能因为他一时时运不济就否定他。”


    她昂首直视晏同殊,目光灼灼:“我相信你姐夫,只要努力,一定可以爬到和爹一样高的位置。”


    晏同殊斟酌词句,小心试探道:“其实,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不用工作,好摸鱼,不辛苦,有钱拿,还不用担心哪天欺君之罪被翻出来,满门抄斩。


    晏同殊:“而且,我瞧姐夫是个敦厚平和的性格,似乎对现在的生活也很安乐知足。”


    晏良容一个凌厉的眼神甩过来,斩钉截铁道:“同殊,你姐夫一定可以成功,我相信他。”


    晏同殊:“……”


    晏良容的性格就是这样强势执拗,就如同当初晏夫人不让她嫁郑淳,她一定要嫁一样,她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眼看再谈下去姐弟情分要谈崩了,晏同殊赶紧岔开话题:“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过去给母亲请安,一切以后再说。”


    晏良容颔首应道:“嗯。”


    很快,两人来到了晏夫人邓英慈的住处,三个人说了一会儿话,晏良玉也来了。


    晏良容的长相更像晏夫人,明艳大气,晏良玉则更像她的亲生母亲,侧室陈美蓉,温柔清雅宛若一株幽兰。


    晏良玉俯身行礼:“母亲,女儿给你请安。”


    晏夫人抬抬手:“起来吧。”


    晏良玉在晏同殊旁边坐下:“大哥,我依着你坐。”


    晏同殊递给她一块儿糕点:“白玉糕,你爱吃的。”


    晏良玉甜甜一笑:“谢谢大哥。”


    说着,晏良玉将白玉糕拿在了手里,斯文地咬了一口。


    晏夫人看人都到齐了,肃容道:“一会儿周家的人就到了,到时候,大家都振作些,别失了礼数。”


    大家异口同声:“是。”


    晏夫人看向晏良玉,仪态端庄:“良玉,尤其是你。”


    晏良玉放下糕点,挺直脊背。


    晏夫人身子微微侧向晏良玉:“在你娘来之前,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仔细。”


    晏良玉眉目温顺:“是,母亲。”


    晏夫人:“你和周正询的事,我原就不赞同。”


    晏良玉指尖一颤,绣帕在手中绞紧。


    晏夫人看着晏良玉,眸光如水,温柔又蕴涵无穷力量:“当初你年纪小,一时冲动和那周正询做了一些荒唐事,逼着两家认下了这桩亲事。母亲也知道你是真心爱慕那周正询,周正询当初也是真的心悦你。


    只是如今周家高升,今非昔比。这些年,母亲拉下脸皮,你娘亲也放下面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和周家说项,想定下你们的婚期,这周家推三阻四,寻尽借口,拖到了今天。”


    晏良玉纤长的睫毛簌簌颤抖,脸色倏地惨白:“是女儿让母亲和娘受委屈了。”


    晏夫人看她难受,心里也难受,安慰道:“其实这事不怪你。当年你才十三,太小了,还不通人情。这事说到底是周家的不对。


    周家给你和周正询定了亲,迟迟不提成婚的事情,又不肯退婚,这才把事情拖到了今天这个难堪的地步,也把你的年龄拖大了。”


    晏夫人说着,心里实在是难受,手放在了心口处,按了按,缓过一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母亲今天必须和你透个底。你已经十六了,翻过年就十七。这相看说亲定下婚约,两家相谈挑选日子,再到成婚,怎么也需要半年时间,再拖下去,以后没有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可以相看了。


    所以,今日这议亲,是母亲为你做的最后一次努力。一会儿,周家人来了,你不许说话,凡事由母亲做主。若今儿个这成婚的日子定不下来,这婚事,就作罢吧。好在当初只交换了庚帖,还未纳征,到时母亲去给你退婚,把庚帖拿回来。再给你许个好人家。”


    “是。”晏良玉低着头,应了一声并没有反驳。


    从十三岁轰轰烈烈的私奔,到如今快十七岁,中间一日日耗过去。


    初时,她不通人情,不懂周家的意思。


    如今快四年了,她再傻也明白了。


    不外乎就是周家权衡利弊,左右衡量她的价值,值不值得娶进门罢了。


    晏良玉忽然感到手背一暖,抬眼看去,晏同殊正抓着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晏良玉点点头。


    其实这会儿,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受了。


    磨了这么久,和周正询成亲仿佛成了执念,不成亲不甘心,成亲,似乎也不甘心。


    就这么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若说难过,她难过吗?


    她好像已经不知道自己难过不难过了。


    第11章


    一家人坐了一会儿,晏良容正在斟酌怎么用词,和晏夫人借些银子人脉给郑淳,陈美蓉到了。


    她甫一进门,晏同殊就闻到了一缕清冽的白芷香,陈美蓉身姿纤袅,长相清雅,肤光胜雪,气质更是如幽兰一般,澄澈净明,只静静立在那儿,便如九琼仙子临凡,不染一丝尘俗。


    当初晏大人也是爱极她这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幽气质,才将人迎娶进门。


    只是,陈美蓉不能开口说话。


    一开口,一个字,俗。


    陈美蓉学识不高,不爱琴棋书画附庸风雅,就喜欢和人聊东家长西家短,说起各府秘闻趣事,更是眉飞色舞,兴致昂扬。


    她最喜欢金银玉器,珠钗手环,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首饰都套在身上。


    以前晏大人在的时候拘着她,不让她穿金戴银,大俗大艳,后来晏大人走了,晏夫人管着她,把陈美蓉憋屈死了,她无聊便常找晏同殊吐槽。


    当时晏同殊刚穿越过来,才被贬到贤林馆,而晏家规矩多,晏同殊被管得严,不胜其烦,于是陈美蓉每次来找晏同殊,晏同殊不仅没和原主一样一板一眼地劝她多读书,反而偷溜出去和她“厮混”。


    相处时间久了,两个人发现彼此之间脾气相投,都不喜欢那些风雅物事,更不喜欢王孙贵族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精致菜肴。


    陈美蓉常带着晏同殊,一起走街串巷吃各种小吃,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说书。


    有时候陈美蓉把自己听到的八卦带来告诉晏同殊,晏同殊能津津有味地听一整天。


    当然,晏夫人发现了,没少罚两个人。


    后来,在晏大人死后第七年晏同殊十五岁那年,陈美蓉二嫁给了京城绸缎庄的老板钱不平。


    钱家不算顶顶富裕的人家,但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家中不缺钱财。


    这下好了,终于没人再管着陈美蓉,不许她满头金翠,不许她十个手指头都戴上漂亮的指环,不许她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了,陈美蓉报复性地将一切好看的珠宝首饰全戴上了身。


    这就导致,她一进门,整个大堂,金光闪闪。


    晏同殊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这极致的金光。


    晏夫人喜欢梅兰竹菊,性子宽容大气,和晏大人脾性相投,自然也看不惯陈美蓉的打扮。


    她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一言难尽地喊了一声:“陈美蓉。”


    陈美蓉冲着晏夫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姐,我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陈美蓉就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匣子,对着晏夫人打开,里面是好大一个两厘米宽的大金镯子,镶满了各种玛瑙翡翠,不仅宽度惊人,厚度更惊人。


    陈美蓉得意举起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大姐,你看,和我这只是一对。好看吧?可贵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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