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杯子迈到窗边,遥望安华寺的方位,手腕一翻,杯中的佳酿就被她尽数倒在了地上。


    这是——祭奠亡者的行为。


    苏煜挑了挑眉,饮酒的举动顿住,耳畔立刻响起她泠泠的声音。


    “以此杯敬父母兄长,在天之灵保佑我得偿所愿。”


    “姑娘宽心,只要你听本王的,定能替几位讨回公道。”苏煜起身来到她身边,虚情假意地宽慰了几句。


    面上的沉痛维持了不过两三秒,他即刻原形毕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话匣子。


    “信都藏好了吧?太子有没有察觉什么?”


    风回雪勾着唇瞥了他一眼,回到桌前款款坐下,“我亲自动手,殿下放心,太子根本就没有发觉任何异样。”


    “东宫人人皆知,除了昭华公主,他现在最是信任我靠近书房。”悠闲的语气透露出她不着痕迹的得意,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故意这么说。


    苏煜牢牢盯着她的神情,分辨不出索性不再纠结。


    反正他有其他人证可以证明她说得是否有假。


    碧色的倩影自脑海一闪而过,他“刷”的一下开扇,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碧落呢?今日见你出来,身边跟的丫头似乎是一个生面孔。”


    “她呀,她叫夜月。”风回雪轻轻叹了口气,眼睑垂下,眸中腾起一阵狡黠,“碧落骤然病倒,许多事情我一人委实力不从心。还好有她帮忙,事情才能圆满。”


    “夜月?此人可信?”他临窗而立,狐疑地俯视假山下的婢女,手中的折扇被摇得节奏全无。


    “殿下,这是我从风家带出来的陪嫁丫头,这样您还信不过她?”


    “果真从风家出来的话,本王没有不信的道理。”


    苏煜就此揭过,对夜月的具体来历漠不关心,亏得她还在绞尽脑汁,疯狂地脑补她要如何描述夜月的身世。


    风回雪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平着性子压下喉间几乎蹦出来的“凄惨话本子”内容。


    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再次说出口时带着满满的真切,“一切就绪,殿下还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回雪一定竭力办到。”


    “好!本王就是欣赏姑娘这股冲劲儿!”他笑得意味深长,眼睛里的光芒在风回雪看来总夹着莫名的恶意。


    “本王无需姑娘再配合什么,只用完成你最后一件事。”他合扇,掌心多出了一枚圆溜溜的药丸,“就看姑娘能不能为了大计,豁得出你的性命!”


    “轰隆!”


    恰好此时暴雨忽至,他的最后两个字没入了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


    暗沉的天空倾吐着苦闷的气息,紫焰劈开云层,肆虐地撕裂灰蒙蒙的幕布。


    风回雪垂眸不语,瞬息之间的闪电映出脸上若有似无的阴霾。


    她冷静地拾起他掌心的药丸,淡淡抬眼看他,语气宛若早有预料,“敢问殿下,这还是从前的那味药,对吗?”


    “雪上蒿。”


    见他赞同,她脸上的表情更是平静,“雪上蒿,毒性随着时间积累,当它发作时,顷刻间就能要了人命。”


    她缓缓攒拳,指节用力到泛白,修剪得圆润得当的指甲甚至划破了手心。


    “殿下不会不知道,我之前用了多久的雪上蒿。虽有方逸开药替我压制毒性,但是这种品质的毒哪能那么容易说解就解?”


    “余毒残留多日,这一颗药吃下去,我怕是也没几天可活。”


    苏煜听出她话里隐忍的怒气,气定神闲地扇了扇扇子,幽幽道:“太子妃瞧仔细些,这颗可不是本王先前送你的那一个。极佳的雪上蒿难寻,即使是本王也只弄来那么一枚,没有让你吃下那一枚已是本王对太子的仁慈。”


    他说的那枚上等的雪上蒿,此刻正好好地收在吊坠当中,连带着莲花步摇一同被风回雪扔到了盒子底部。


    她沉默,静静地看着苏煜假惺惺的表演。


    “唉!本王知晓皇兄对太子妃用情至深,必然舍不得与你阴阳两隔。这枚雪上蒿不会立刻发作,他还能与你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殿下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她面无表情道。


    只见苏煜以扇柄点了点桌面,微微眯起双眼,原本温润的面目变得冰冷,上挑的眼尾流露出丝丝看好戏的玩味和期待。


    “谁让你是太子喜欢的女子呢?没了你,苏霁怕是会痛不欲生,也会无心朝堂上的事。届时本王再想动他,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循循善诱道:“你放心,本王必定记着你的付出。等来日继承大统,本王就替云家上下重审当年的案件。”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他也是参与者之一,怎么可能会平反冤屈!


    长睫掩住那稍纵即逝的嘲讽,风回雪冷冷地回答他:“就因为这个?殿下你和我也算相识许久,如何不知道我的性子?比起外人帮忙,我更希望手刃仇敌。”


    她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殿下还是换个法子吧,恕风回雪办不到。以我的命去赌苏霁一时的消沉,我想这未免过于冒险。”


    话音刚落,亭外刻意拔高的音量吸引了两人的注意,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应风回雪的要求,夜月在清怀王的面前始终摆出一副心向风家的做派。眼前刚一出现太子的身影,她踌躇片刻,旋即高声问安道:“参见太子殿下!”


    铿锵有力的声音令苏霁的步子愣了一瞬,周身寒气更重,他反而加快了速度而来。


    亭中的人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


    看到太子,苏煜顿时失去方才的镇定,冷声催促起来。


    “太子妃也看见了,皇兄这架势明显起了怀疑。如若不想办法引开他的注意,我们的布置就全部白费!况且你我私下见面被他撞见,你要怎么糊弄过去?何不冒险一次,赌一回他的反应。”


    见她呆呆坐着,不为所动,他心底浮起一股怪异之感,蓦地质问道:“太子妃之前还发誓愿为复仇付出一切,现在却如此狠不下心。究竟你是对他生出感情而舍不得离开,还是说——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欺骗本王!”


    “太子妃,珍惜你风家的出身!”到最后,他干脆直接威胁她。


    到了这个地步,她不照做的话,清怀王一定会揭穿她,那她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将不再有意义。


    太子知情不报,一样也是难逃责难。


    风回雪握紧了拳头,深深看了看窗外的阴云。


    下一秒,狂风大作。


    她摊开手掌,决绝地吞下那枚催命的毒药,而后微阖双眼,静静地等着剧痛袭来。


    谁知面前刮过一道劲风,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之后,她的身子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睫毛轻颤,耳边的声音犹如寒潭最底下的冰。


    “苏煜,你好得很!谁给你的胆子私自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


    清怀王:你听我的,我一定xxxxxx


    风回雪:不接受洗脑


    清怀王:威胁!


    此时太子一巴掌呼过去:你看孤会不会弄死你!


    第103章 厉声


    “咳咳!”


    苏煜捂着胸口, 背靠窗棂微微蜷缩起背脊,难以置信地瞪视对方。


    “皇兄好大的威风!你这是要残害手足!”随着唇齿的一开一合,空气一下子进入腹腔, 他的胸口泛起阵阵细密的疼痛。


    苏霁闻言嗤笑,轻蔑道:“残害手足?你也配称孤的手足兄弟?”


    垂眸一瞥,怀里的人虽然瞧上去没什么大碍, 但她眼中的惊犹未定和痛苦还是暴露了破绽。


    他内心的火苗蹭地一下, 烧得愈加旺盛, 冷嘲热讽之时又是一道风团拂过衣袖。


    这一击携着滔天的怒意, 直击对面男子的心口。


    苏煜的身形一晃,重重砸上雕花木窗。嘴角缓缓流出鲜血,滴落的血珠染红了绛紫的衣襟, 看上去甚是触目惊心。


    殷红蔓延到蛟首的双目, 惟妙惟肖的庞然之物也沾染上丝丝邪魅之气,像极了逃出炼狱的叛逆者。


    华服被玷污,他倒是浑然不在意,反而慢悠悠抬起手, 以拇指的指腹轻轻揩去下巴上的血珠,厉声反击道:“太子!你莫要太猖狂了!在凤栖宫如此肆无忌惮, 莫不是觉得父皇母后都没法子惩治你!”


    一双冒着暗光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玄青的身影, 他企图加重苏霁的罪名:“还是你以为稳居东宫之主, 这天下已是你的囊中之物?”


    身后的窗扇因他刚才的负伤被撞开一条小口子, 他眼咕噜转了转, 悄悄往窗外使了个眼色, 传音入密道:“速去请父皇母后来苍澜亭, 本王要让他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代价!”


    余光中的黑影接到命令, 还未有所表示就被另一个更为矫健的暗哨拿个正着。


    苏煜脸色大变, 忿恨地转回视线:“你!”


    “清怀王不会真的那么天真吧?”苏霁冷笑连连,望向他的目光有如雪山之巅的寒冰,“孤何时放松了对凤栖宫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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