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树上的幸存者将要松口气的时候,雨点降落得越来越快,汇入江河加剧了水的流速。众人只见原本已经平息的洪水再次激起惊天骇浪,“砰”的一声,堤堰彻底塌毁。


    万丈高的水柱自上游袭来,树干摇晃的幅度加大了几分。众人被洪水拍入江底后,这棵坚持了三日的古树终于也坠入江中,随着湍急的水流渐渐远离了家乡。


    洪水肆虐,北卫河附近的村落无一幸免。


    险情传回皇都之时,京中已然将风家子弟列为罪魁祸首。双方周旋几日,吵得永顺帝头疼得厉害,根本顾不上派遣官员去处理水灾。


    等到北卫河的水势愈来愈高,洪水影响的范围逐步扩散到农田积聚的区域,帝王这才意识到灾情的严重。


    初五的早朝,大臣们难得偃旗息鼓,放下针锋相对的姿态,等候龙椅上那人的决策。


    永顺帝捏了捏眉心,锐利的目光扫过清怀王的面庞,缓缓与苏霁对视,“太子认为这件事该派何人去?”


    玄衣衬显得人气势沉稳,更加锋芒逼人。


    苏霁悠闲地转着紫玉扳指,只沉思一瞬便给出了回复,“儿臣觉得三弟是最合适的人选。”


    对众人各异的打量视若无睹,他勾唇轻笑,慢悠悠接着说:“民间都坚持这次水灾和太傅的几位公子私扣银两有关,怕是对寻常官员也难再有信任。要令受灾地域的百姓信任朝廷派去的人,三弟身为皇子最为合适。”


    “太子殿下此言甚是,只是殿下似乎忽略了一点。”


    说话的人眉眼之间横着一条刀疤,他声音浑厚,带着股桀骜不羁的气势,并不畏惧皇室的威严。


    平南王方镇川,平民出身却比普通将领更会行军打仗,因平定南方乱臣有功被加官进爵。他常年游走于生死之间,最是不屑和京中安逸享乐的人打交道,对皇室也是不亲不远的态度。


    对于他的印象,众人还记得一点:他和昔日的云望丞相亦敌亦友,一文一武曾共同协助了永顺帝继位。


    苏霁的眸色深处光华流动,嘴角勾起的弧度却是半分不变。


    他含笑侧目,罕见谦和地问:“不知平南王有何见解?”


    “圣上、太子,民间对风家如今颇有微词,而清怀王殿下又与太傅大人是舅侄,恐怕并不能令百姓信服。”


    如实道出的话落在耳畔,群臣颔首,赞同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来。


    风太傅的脸色有些不善,阴沉沉地盯着平南王和太子的身影,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父皇,儿臣相信三弟会秉公办事。正因三弟和太傅的关系亲近,由他处置水灾和堤堰的贪污案才更容易让人相信朝廷的公正。清怀王高风亮节,更能给文武百官和卫国百姓一个满意的交代。”


    说到“关系亲近”四个字,他的咬字有意无意地加重一些,细听之后又仿佛只是一时的错觉。


    苏霁长身而立,任凭众人投来探究或困惑的目光,他依旧噙着高深的笑意。


    北卫河的暴雨飘至皇都,雨点如散落的玉珠,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庭院。朔风卷着雨丝吹入殿内,凉意倏忽间弥漫开来。


    群臣冻得一激灵,只闻得永顺帝说了一声“太子留下”便没了后半句。


    众人如潮水般退去,大门被轻轻掩上,空荡荡的屋子里蓦地响起一声低叹。


    永顺帝神色莫名有些复杂,不紧不慢地下来御座,来到苏霁的身前。他伸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佯装宽容道:“朕明白风家最近的麻烦皆因你而起,但是太子,你莫要逼得太紧!”


    因他而起?


    真亏他这个好父皇说得出口。


    苏霁极轻地笑了笑,“儿臣举荐三弟,确实是为了朝廷着想。至于风家人的那些事,父皇应当早有耳闻。”


    “私藏银两、以<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私、草菅人命……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他们自己干得,怨不得旁人将一切戳穿。”


    “那你近日是否在收集……当年云家案子的证据?”永顺帝不自然地卡顿了一下,内心浮现一丝愧疚。


    见苏霁脸色平淡,望过来的时候眼底没什么情绪,他皱了皱眉,拂开心中的异样感觉,重又端起帝王架子,“风家和越国牵扯不清,你莫要再追查了。”


    苏霁手指的动作一停,扳指滑过指关节,定在掌心之上。他扬了扬眉,笑意不达眼底,“太傅勾结他国皇室,父皇打算就如此作罢?”


    “行了,太子回吧,水灾的事朕要再想想。”帝王背过身挥挥手,冷声下了命令揭过这个秘密。


    --


    下了早朝后,苏霁独自撑着伞漫步雨中。


    临近东宫时,雨势转小,面上才现出轻松的笑意。


    “太子妃在何处?”


    冷玄上前接过他的伞,遥望了一下清风院的位置,“方公子刚将药送过去,想来殿下才起身。”


    闻言,他点了点头,脚下步子迈得不疾不徐。临到清风院门口,忽而止步,审视的眼神落到院中忙活的碧落身上。


    他压低声音,偏过头瞟过冷玄的眼睛,“那日偷听的人可有寻到踪迹?”


    “如殿下所料,那人就是碧落。虽然她躲得及时,也很机灵地从另一条小路离开旧院,属下和夜月还是发现了她留下的痕迹。”


    侍卫背对院内,用身子挡住身后可能的视线,然后将一片青竹叶托在掌心,慢慢递送到苏霁手里,“这种青竹只有皇室才有,除了皇宫的那片竹林,也就只有清怀王喜爱这种青竹。”


    “殿下,东宫的宫人近日都未曾去过御花园的竹林,只有碧落那日是从清怀王府回来的。殿下您看,是否需要属下将她拿下?”冷玄思及旧院的秘密,斗胆如此提议。


    “暂不用理会,太子妃留着她还有用处。”他收起竹叶,目光淡漠地掠过碧落,径直推开主殿的木门。


    掀开轻纱,一眼就瞧见女子呆呆地坐在妆镜前,出神地盯着锦盒里的珠花。


    空气中夹揉着一种刺鼻的味道,微涩的药香从鼻尖顺势钻进心底,苦得人直直拧眉。


    苏霁的注意力从药碗上移开,重新落到风回雪身上。瞧她衣衫单薄,及腰长发未束,他褪下外衣搭在她的肩上,轻柔地把头发拢到衣领外面。


    “又在走神?病中还不多穿些?”说完,他压低身子从背后双手环住人,下巴抵在她的头上稍稍蹭了两下。


    “殿下何时回来的?”


    “一炷香之前。所以你究竟在想什么,孤回屋许久都未有发觉。”一双柔嫩的手覆上双臂,他感受到女子隐约有转身的趋势,反手把她的手一并困在怀里,埋在她颈窝处闷着声音说:“别乱动,让孤抱一会儿。”


    风回雪透过妆镜打量他,钻窗进屋的昏暗光线折入镜面,为镜中的男子披上一层薄薄的阴鸷。


    男子低垂着脑袋,从这里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想要转身抬起他的脸庞,他的双臂又紧紧地圈着她,禁锢了她的动作。


    接连几日的暴雨让天气恢复了冬日的寒冷,女子凝着凝着,只觉得周身也泛起一阵凉意。她能感受到苏霁的情绪,即便他在她面前已经极力克制,屋中那股凉嗖嗖的气息也始终萦绕在身侧,许久都徘徊不散。


    风回雪眨了眨眼睫,默默思考着苏霁今日的不对劲。


    早晨出门前他分明神情颇为愉悦,还一如往常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怎么早朝过后就全然换了副心情?


    眸光暗了又亮,她勾住他的手,用力分开手指然后十指交握,轻声问他,“殿下要用些桂花糕吗?”


    【作者有话要说】


    风回雪:吃些桂花糕~


    苏霁:摇头,抱住老婆~


    第58章 真假


    糕点松软可口, 桂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风回雪咬下一口慢慢咀嚼,眼神的余光在他身上和桂花糕之间来回转悠。


    指腹在药碗外侧试了试温度,她咽下嘴里已成细粉的点心, 把盘子往他那边挪了位置,“殿下尝尝,是你一贯爱吃的味道。”


    苏霁直起身, 顺着交握的手缓缓望向她的脸, 认真的表情像是要透过那双明净的眼睛看到她的心底。


    女子的嘴角勾勒出温婉动人的笑容, 眉眼间尽是隐晦的关怀体贴。寒风吹起她如瀑的青丝, 发梢掠过腕骨的肌肤,挠得人心尖颤动,也搅乱了一池静水。


    他垂下眼睑, 郑重又宠溺地在她侧脸上轻轻啄了一口, 伸手拈了块桂花糕,语气夹着几分故意的调笑,“孤似乎从未与你提过喜恶,没想到你观察入微, 对孤如此用心。”


    ……这真是你误会了。


    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挣扎着强行从他臂弯间侧过身来, 盯着他吃完糕点才自信开口, “夜月每次给我送药都会带一盘桂花糕, 她和我解释是怕药味苦着我, 但偏偏我又是个不爱甜食的。”


    她双手环上他的腰, 温热的鼻息喷洒在他的小腹前, 对他一刻的僵硬毫无觉察, 自顾自说着:“说了几次她也不改这个习惯, 我细细一品就知道是你授意的。殿下不论在何处用膳, 桌上都摆着盘桂花糕,如此便得知你喜食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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