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着人起身,苏霁亲自给她整理好服饰,披上同样的玄青斗篷。
视线的余光里,某人欲言又止,抿着唇几次打量过来,他眉梢微挑,拨了拨她鬓边藕荷色的莲花步摇,“有话要说?”
“你刚刚……唤我什么?”想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她迟钝了下,赶忙咳嗽两声转移视线。
“轻轻。”苏霁的声音染上明显的笑意,“有问题吗?”
他牵起风回雪的手,慢慢往房门外走去,“不必担心,孤只会私下里这般唤你。”
说完,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她的唇瓣,眼中的戏谑意味若隐若现。
天空传来几道闷雷的响声,乌云滚滚而来,遮住了皇城上空的月色。
夫妻二人悠闲地踱步到了东宫的旧院,一路说笑,很是和谐。
风回雪转着手腕上的珠串,漫不经心地环绕一圈。
望着满院的破败之景,她勾起耳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询问不远处的苏霁,“不是要说安阳的亲事?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苏煜给你的图纸,可有弄明白了?”他的神情高深莫测,略带嘲讽地睨了眼四周的环境,“此处是父皇做太子时住的地方。”
不用他点明,风回雪也早已猜到了。
她轻哼一声,在脑海中对着图纸上的布局重新走了一遍。
沿着墙壁摸了摸,上面的确有几处暗格,只是打开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难道来晚了?永顺帝已经派人取走了物证?
她不死心进去几间屋子,照样没有收获。
眼前一片漆黑,旧日的门窗久不修理在风中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动静。
在黑暗中,她虽看不太清楚,耳朵却格外敏锐。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缓缓靠近,她的身子紧绷了一瞬就随之松懈下来。
“看来没什么收获。”苏霁手举着一盏烛灯,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为她照亮一室。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忧。
风回雪有些泄气,手搭在断了一只腿的木桌上,沾了一袖子的灰尘也不在意。
她歪了歪头,无奈地叹息,“看来今晚注定白跑一回了。图上的每一处我都对照仔细了,暗格都在,里面却没有任何东西。”
“未必。”
“嗯?”她不解,疾步扑到他怀中,“殿下为何笃定?清怀王即便和风家人有关系,也至于拿张假的糊弄我。毕竟一旦我着手调查,轻易就能识破。”
“图纸不假,不过少了一样最为关键的物件。”
苏霁揉了揉她的脑袋,从她发间取下那枚步摇,掰开上面挂着的镂空坠饰。
湖蓝色的西域明珠玲珑剔透,温暖的烛光照耀其上,为它蒙上神秘的轻纱。
他取出玉珠放到她的掌心,含笑瞟了眼这间屋子,“再去试试。”
风回雪捻着小巧的珠子,半信半疑地举到眼前,对着火光观察它。
这一瞧,才发现其中另有蹊跷。
明珠的内部被挖空,只留下一条条细密的缝隙。光柱从一端穿过,投在墙壁上的光线碎成好几道。
她惊诧地看了眼苏霁,见他神情淡然,显然早就明白了这珠子的用途。
他站在烛灯的旁边,面部线条流畅,此刻更显锋利。光与暗在他周身交织,形成一道分明的界限。
他冲风回雪点了点头,让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探索。
她指尖微动,珠子转了半圈,墙上的光斑随即变化。
珠子继续转动调整角度,光线一点一点偏移,每一块微弱但不容忽视的斑点都在逐渐靠近图上标记的暗格位置。
一切重合完毕,静谧的氛围突然被一声“咔嚓”打破。
屋外有人踩到了枯枝!
风回雪和苏霁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暂不理会,决定将那人交由冷玄处理。
她仰起头,只见空中灰尘浮动,其中一道光指引的位置正好与玉珠现在的高度位置重合。
是巧合吗?
她收手靠近那面墙,用簪子撬开上面的木板盖,露出下面被掩藏起来的机关盒。
机关从不是她钻习的技艺,这下可把她难住了!
风回雪蹲在地上,回眸仰望着苏霁,可怜巴巴的样子像是那只圆滚滚的白兔。
“孤还当你没有不会的。”他笑着上前,顺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我要是什么都会,那岂不是比殿下还聪慧?”
闻言,他懒懒地扫过去一眼,薄唇轻扬,手上动作不停。
复杂繁琐的机关盒到了他手里,三两下就被解了开来。
“孤帮你解开了,你打算——”
如何报答?
风回雪看出他眼底的意味,瞬速反应过来用干净的那只袖子捂住了他的嘴,及时制止了他揶揄的话。
她眯起眼睛,笑得宛若一只得逞的小狐狸,“这不止是关系云家的案子,更是摆平风太傅一伙人的关键,殿下怎么能只说是帮我呢?”
她忽而想到夜月带她来这里的目的,垂眸握紧了手里的玉珠,声音染上几分疑惑,“殿下,你是不是就在等着我主动寻找旧院?”
苏霁勾了勾唇,拿出盒子里的东西,又从袖子中取出一叠信件放进去。
做完这些,他把机关盒复原如初,置于原位,然后掸去手上的灰尘,这才正视着风回雪,回答道:“不错,孤放在苏煜身边的人早就摸清了苏煜的打算,也将图纸在你手中的事情告诉了孤。”
“旧院里面不仅藏了云家蒙冤的物证,也藏着风家的秘密。父皇这么多年对他们多加防备,却碍于风家的那些事不得不百般隐忍。图纸和西域明珠都是开启暗格的一环,为让风家放下警惕也为制衡朝野,他把图纸交给了风泠,珠子则留在了东宫。”
风回雪颔首,“所以,清怀王根本就是哄骗我嫁进来,就指望我帮他拿到那些威胁风家的证据。”
“假意帮你翻案,待你摸清东宫的情形再以云家拿捏你做事,苏煜也就这么点盘算。”他嗤笑,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外,眉宇间似凝结了一层薄冰。
“多亏了他百般算计,孤才能拿到这些。”他抛了抛手里的东西,正经的样子仅维持了一会儿就换上一副慵懒的神情,自然地揽过她的腰肢,“孤还真要多谢他!他也算促成了孤和太子妃的良缘。”
他脸皮怎会如此厚!
风回雪顺从男子的意思窝在他怀里,伸手挠了挠他的右腰。虽是玩闹,却也动作小心地避开了他曾经受伤的位置。
揪着他的衣袖,她冲男子扬起下巴示意他帮忙戴回步摇,嘴角噙着狡猾的笑意,双目灵动水润,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勾人。
苏霁腾出一只手,将烛灯拿得更远些,慵懒地替她簪好又理顺两边的碎发,只见她轻启贝齿,眼睫扑闪不停。
“这些和安阳有何种关系?皇后对她的亲事也太急了。”
“她自然着急!再不定下公主驸马,风家就该遵守约定,把安阳嫁去越国联姻。”
“越国?”风回雪蹙着眉,想通了前因后果,指尖的温度开始冷却,“当年真正叛国的,是风家的人吧?”
两人的目光对上,苏霁触到她冰冷的指尖,心中蓦然一紧。下一秒,额头已经抵住了她的额头,试图将自身的体温渡给她。
“孤会除掉他们,不用太久。孤向你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
苏霁:你要如何报答~
风回雪:及时捂嘴,只要我动作快,你就没有机会!
云家真的可惜呜呜呜呜呜
第57章 水灾
腊月初二, 大凶,诸事不宜。
大雨骤降,北卫河上的堤堰又溃了两处。
顷刻间, 墨色浓云挤压着灰蒙蒙的天空,四周压抑得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河水接连不断地拍击两岸,凿开坚硬的岩石, 将细碎的泥土和石块揽入其中, 如千军过境一般冲垮村庄。
洪水漫过屋顶, 侵袭屹立不倒的古树。一层层浪花拖举着水里挣扎的人们, 下一秒又卷着他们沉入江底,有如一双无形的手在肆意戏弄蝼蚁的求生之举。
幸存者蜷缩在树木的最高处,双手合十向四处敬拜。
求神仙垂怜, 求佛祖保佑, 求先祖庇护……
不论是谁,只求能救救他们,救救北卫河周围的村落。
水里探出一双双沾满泥垢的手,在空中乱舞几下后攀住了狼藉之中唯一的一棵树。
“救我!救我啊!”
枝丫被压弯了一大截, 连接树干的部分断开一条细细的裂缝——它已经到了极限,不能承受更多的生命了。
狠心撇过脸, 树上的人无视旁人呼救的呐喊, 埋头往更高处爬去, 嘴里不停念叨什么, 希望得到宽恕。
灾祸当头, 人性暴露。
有人自私自利, 不愿给他人生存的希望;有人即便深陷险境, 也不愿放下妻儿独自求活;有人凶狠阴毒, 用罪恶的手把身边的伙伴推向轮回的深渊。
洪水自树下滚滚而去, 将一切温情和邪恶吞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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