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崔京兆那样的人物,到了如今高位,也不能全然为民做事,仍要陷于党派之争、官场倾轧。


    对一个在朔方全力以赴,被所有人同心支持搞基建的人来说,这定然苦闷,甚至有些明珠蒙尘。


    祝明璃见他如此关切,眉头紧锁,反倒笑了出来,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并非在怄气,我只是在想,圣人会给我什么官职。”


    她与如今的圣人相识时,还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娘子,面对公主多少有些讨好,远不如现在成熟。


    十几年过去,她变了,圣人只会变得更多。


    从闲散公主到养兵蓄马、在幕后操纵,最后主持朝政、顺利登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可曾听说她在朔方的事迹?当初以“闲散”著称的公主,如今登上皇位需要平衡权贵,视角不同了,看法会不会也不同?


    这事想来实在令人难受。但正如沈绩所言,无论走哪条路,都是一条路子,她相信自己能寻出自己的道来。


    所以这一路回去,她并未意气风发,直到京畿附近,神态才松了下来。


    沈绩便知她想通了。


    车队看似庞大,可到了长安却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出行,排场往往更盛大。


    只不过与世家不同的是,他们的车队还未到长安城城门外,远远便有人来接了。


    显然是早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见到车队,连忙从长亭下迎出来。


    祝明璃一行人也连忙下车,与他们在这长坡之上,久别重逢。


    为首的是如今已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沈令文。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又经历了牢狱之灾,面上再无当年的稚嫩。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再成熟,看到家人终于从朔方归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用袖角擦拭。


    随后便是被婢子们搀扶赶到的沈老夫人,她应是众人中最激动的。


    她年事已高,经历过夫婿儿子战死沙场,又经历孙子下狱,如今见孙女们、儿子儿媳全须全尾地从朔方回来了,这般亲人团聚,对她这样岁数的人来说,更为珍贵。


    她面色红润,激动难抑。婢子们小心搀着,生怕她会像沈令仪、沈令姝那般快步跑过来。


    沈令文也意识到这点,退后一步扶着老夫人。


    下一刻,激动的沈令姝就跑了过来,狠狠扑进沈老夫人怀里。


    沈令仪紧随其后,老夫人的怀抱被占了,她便转头看向自己的阿弟,道:“二郎受苦了。”


    当时令文下狱,她在朔方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第二封书信报来平安,才如释重负。


    沈令文见到阿姊也很激动。姐弟多年未见,姐姐思念弟弟,弟弟也自然忧心姐姐。


    如今见阿姊一切安好,身旁又有郎君小心翼翼搀扶,怕她在这长坡上跌倒,他这才略略放心,道:“阿姊哪里的话,我在长安这富庶之地,哪里会受苦?倒是阿姊一路踏遍山水,我总担心你在路上吃苦。”


    闻言,姐弟俩相视一笑。


    此时沈令姝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沈令仪便连忙过去拉住老夫人的手,问祖母身子如何。


    沈绩和祝明璃也紧跟着走过来,互相问候。一家人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都落了许多眼泪。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感叹道:“大伙都好好的,身体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气。”


    这回见面,根本没问将来会如何,儿媳会不会入朝为官,儿子会不会加官晋爵,她只求大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便是一个老人家最大的心愿。


    大家有千言万语,怕是十几天十几夜都说不完,站在长坡上终不是个事儿,便先往坡下走,让车队进城。


    刚走到坡底下,便见远方又来了几辆马车,跌跌撞撞,颇为慌张。


    车帘掀开,探出祝源和祝清的脸。


    人到中年的祝源、祝清毫无稳重之态,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后面跟着无奈念叨的大嫂二嫂。


    即便多年未见,这两人还是那副性子,仿佛从未变过。


    一下马车便开始嚎啕大哭,对着祝明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明璃忍不住打趣道:“大兄二兄还是一如往年,做什么都迟到早退。”


    两人正哭得鼻头通红,一时被噎住,耳根都红了。


    还是大嫂王音娘在一旁解释道:“昨日知道你们车队要进城了,两人在院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高兴又忍不住喝了几杯。今早上又匆匆忙忙挑衣服,选这个选那个,耽搁了出城的路。长安总是车马拥堵,三娘也是知道的。”算是替他们解释道歉。


    祝明璃本就不介意这些细节,摆摆手道:“好了,这是喜事,不要哭了。”


    祝源忙抹泪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一群人才终于破涕为笑。


    缓缓行至城门口,终于见到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迎她的严七娘。


    当年离开时,这些人遥遥相送;如今回来,还是这些人来接她。


    两人多年未见,别说性子,便是长相都有些变化。


    如今严七娘身着女官服,气派十足。若祝明璃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长安祝三娘,见到这般气度的人,定会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好让自己在长安多一条路。


    严七娘本就是严翁一手栽培,更是在圣人身边辅佐多年,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为官,好处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朝堂露脸,坏处是时间太紧,今日还是偷跑出来迎接多年好友。


    祝明璃觉得严七娘大不相同,在严七娘眼里,祝明璃也变了许多。


    她走时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三娘,如今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瞧不出离别时的模样。


    在朔方,大多数她都亲力亲为,连田间地头也要查看,所以肤色晒得有些黑,手上也生了粗糙的茧。


    严七娘与她执手相握时,忍不住摩挲那些茧子,想:三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和自己陷入权力漩涡、尔虞我诈全然不同,她是真正在做实事,真正与黎民百姓站在一起。


    三娘总是如此。


    想说的话、想谈的体会太多,只能紧紧握着手,似哭似笑。


    最后还是祝源打个岔:“瞧咱们这车队都快把路堵了,有什么话先进城再说。”


    这才打断了她们。


    车队重新进城,祝明璃与严七娘同乘一车。


    时间紧急,说话得捡重点说,严七娘开口道:“你先回沈府梳洗更衣,速度要快,想来内侍即刻便会来传你入宫觐见。”


    她顿了顿,见祝明璃神色并不慌张,这才安心了些,接着道:“这些年,圣人一直关心着三娘在朔方的情形,对三娘的能力颇为赞赏,三娘无需忧心。虽不敢揣测圣意,但我猜想,圣人应会让你入六部。如今正是改天换地之时,战后朝堂动荡,许多人被连根拔起,正是需要能人之际。”


    祝明璃点头,严七娘又给她讲了一些入宫见圣人的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哪些是自己人、哪些要小心,朝堂局势如今又是怎样。


    可谓来了个“考前急速提分班”,让祝明璃对局势有了准备。她终于要入朝堂了。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待车队在沈府停下,两人才作别。


    一行人回到多年未见的沈府,却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房一见到他们就感慨万千,忍不住落泪。一路进去,不断有面熟的婢子大喊“娘子”“郎君”,激动不已。


    当年那些年幼的婢子,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娘子,有些祝明璃甚至认不出来,只能脸上挂着笑,快步回到三院梳洗。


    刚收拾完毕,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有内侍来传旨:圣人召见。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拥有军功,手握军权的沈绩。


    祝明璃深吸一口气,给绿绮使了个眼色,绿绮立刻过去给内侍塞了钱袋。


    内侍掂了掂,笑意更浓,弓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请。”


    她便随内侍坐车入皇城。


    在沈绩过生日给他送吃食时,祝明璃曾远远地看过皇城。


    皇城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恍惚,然后这份恍惚逐渐变得真实。


    这里是天下官员向往之处,不断有穿着官服的郎君们忙碌往来,祝明璃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样的人,竟也会在这种地方拥有日复一日的日常。


    再往里走便是皇宫,更为森严,来往皆是禁军。经过内乱之后,宫中的调度守卫更加严密。


    不过他们见到祝明璃都会点头示意,沈绩是禁军将领出身,在他们眼里算是同袍一脉,对祝明璃自然感到亲切。


    当然,还有北衙一直流传的当年沈三郎那场完美的生日宴,虽已过了十数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过生送席面已成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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