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府带的人手很少,一点都没知府的派头,显然他也预料到了这拥堵场面。


    两人遥遥相望,隔了这么远,根本无法穿过人群,只能让人群疏散些,让出城门。


    徐知府没有过来,他怕自己过来了,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只是遥遥施了一礼,提高声音道:“祝娘子!”顿了顿,他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祝明璃怔愣,恍惚了一瞬。


    这话,是当年送别第一位书肆学子时,她让沈令文转达的。


    她不知道那学子如今如何,毕竟后来送别的学子太多太多了,也不知这故事是什么时候流传出去的,更不知徐知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快九年,这句话竟在如此合宜的场景下,转回头来宽慰了自己。


    祝明璃释然地笑了出来,对他重重点头。


    却见徐知府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年轻官吏们也跟着翻身下马,其中有些,正是当年看了徐县令写的故事后 ,毅然投身艰苦之地建设的书肆学子。


    徐知府带着他们,重重一拜,这是谢师礼。


    拜完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祝娘子,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祝明璃只觉此时说什么都太浅了,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们原是掐着时辰赶路,本打算赶在关城门前出城,可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此刻早已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卒见这么多人涌来,吓了一跳,却见是祝娘子要走了,连忙将城门大敞,恨不得让城门更宽些,让她走得顺利。


    即使他们的眼神不舍,心底里甚至盼着她能突然转念留下。


    如此矛盾。


    祝明璃不会被这种情绪左右。她对周围看着她的百姓、兵卒,还有徐知府等人点点头,扬了扬马鞭,第一个领着队伍走出了城门。


    车队里许多人已然开始啜泣,再怎么留恋,娘子走了,他们就得赶紧跟上,决不能拖后腿。


    刚走出城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惊呼:“娘子留步!”


    一个传一个,七嘴八舌,轰轰烈烈,都在喊“娘子留步!”


    祝明璃已拒绝过百姓送礼,又和众人告了别,长辈那边也打了招呼,该告别的都告别了,留下的、带走的都已安排妥当。


    这一声声疾呼,她生怕是出了什么大岔子,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如利刃劈开大海,让出一条宽宽的道路,尾部一点一点展开。


    道路的尽头,是许多百姓抬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上面或写或绣着百姓的姓名,以表感谢。


    祝明璃要走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灵州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甚至许多是学堂里的匠人,还有后来被聚起来教认字的孩童们。


    他们只能满大街找代写书信的人,急急忙忙赶制。


    所以直到她离开城门时,才堪堪送来。


    这伞做得并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末了才听说的百姓,也赶着来添名,生怕来不及。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正经名字,不过是石头、大牛之类的称呼。


    方才徐知府带着人敲锣开道,都没能给他们让出一条顺畅的路,可这万民伞出现时,百姓们反而紧挨着挤着,恨不得把自己贴成薄片,也要为万民伞开道,生怕破坏了这祝愿。


    祝明璃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却有全城百姓送出万民伞。


    但整个朔方,没有一人会对此感到惊讶。


    送伞的人来到祝明璃跟前,结巴解释道:“娘子,赶制得实在太仓促,还有许多百姓想添上姓名,实在来不及,只能留这些了。可我们整个灵州城、整个朔方,都不会忘记娘子。”


    说实话,这万民伞虽珍重,也极大,占地方。对无官之人来说,若算不上政绩,它便只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送伞的人有些忐忑,怕给祝明璃添麻烦。


    可祝明璃却翻身下马,让人将伞好生收好,郑重行礼:“多谢乡亲的心意。”她几次张嘴,头一回没能说出体面的漂亮话,只道出四个字:“各位珍重。”


    此言一出,百姓、士卒、官员都忍不住红了眼,连忍了许久的沈绩也落下泪来。


    夕阳西下,再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祝明璃不能再停留。


    见车队把万民伞收好放稳,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再无百姓拦路。


    他们自觉退到一旁,目送车队轰轰烈烈地驶过。


    沈绩自认是受再重的伤都不会落泪的人,此番却没能忍住,擦擦眼角,夹紧马腹跟上祝明璃的马,想对她说些感叹的话。


    却不料侧头一看,见几乎不怎么流泪的三娘,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划过面颊,从下巴不断滴落,情难自禁。


    沈绩愕然不已,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甚至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看后方的车队和送别百姓,祝明璃却抓住他的手臂,拦着,轻声道:“走罢。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


    第276章


    此番行程比来时顺畅许多, 朔方各地已然改变,再不似当年那般行路艰难。


    加上祝明璃的名声传遍边陲,庞大的车队所到之处, 无论补给、住宿、安全、饮食, 都极为便利。


    沿途有许多官员想要设宴款待, 祝明璃都委婉推辞了, 只道急着着赶路。毕竟是圣人传召,不可耽搁。


    朔方远离腹地,也就远离了叛军之乱,从灵州城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见到这些, 祝明璃心下甚慰。


    然而一旦离开朔方地界, 问题便显现出来。


    倒不是路不好走,也不是官员待她不好, 而是因为此前的大乱, 虽不像第一世那般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长安、洛阳,可中原仍受战火波及, 且持续时间不短。


    对方拼死一搏, 并非小打小闹, 因而荼毒甚深。


    战乱本身不只是打仗, 更关乎粮价、税收、人力、人口迁徙, 甚至会影响一地治安。


    往回走,时常会受到城里的世家大族接待。因晓得沈绩平叛有功,必受圣人重用, 祝明璃更是被亲召回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想要攀附。


    虽有战乱, 这些府邸仍是朱门绣户,毫无影响,入府所见,主人皆已穿上了朔风的棉布,染成鲜亮颜色,好酒好肉都不缺。


    可祝明璃一直心不在焉,只略尽礼数,并不似从前在长安那般长袖善舞。


    一离开城邑,对比便显现出来了,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的心绪。


    他们此番选的是最短路径,并未绕道太原、洛阳那些繁华之地,因此所见百姓皆受战乱影响,面有菜色,形容困苦。


    沈令仪忍不住与沈令姝咬耳朵:“明明朔方才是苦寒之地,这些年因战事停歇,又免于叛军蹂躏,上下同心,反倒比中原百姓过得还好一些。”中原百姓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沈令姝听罢甚是唏嘘,不断摇头。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朔方百姓在养殖场里放羊,各家各户圈起小菜园种土豆、养鸡堆肥、日子渐好的画面。


    与眼前受饥受寒的百姓堆叠在一起,自己心中都酸楚难言,更何况叔母了。


    如此继续前行,天气渐渐回暖,却并无春意盎然的生机。


    祝明璃起初还在交代各种事宜,与众人商议到了长安后的安排,把种种可能性都想遍了,每日都在开会。


    到了后来,话渐渐少了,变得沉默起来。


    沈绩见她如此,便问:“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怔了怔,答道:“我在想,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沿途停车歇脚时,常有官员、世家来献殷勤,送些粮草物资。


    祝明璃来者不拒,并不觉得欠了人情,也不代表日后要做什么。


    她一向滑不留手,极难拿捏。


    不过无论是哪地,那些官员都会说上一句:“祝娘子颇受圣人看重,此番应当会入朝为高官了。”


    有人猜得更细,说她可能会入户部。更有人说,以她在朔方的本事,日后说不定能出一位女京兆,甚至入主中枢。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都会激动得满面通红,意气风发,可祝明璃的反应却一直很平静。


    她想起这些年严七娘写给她的信,虽措辞隐晦,笔墨简短,却字里行间透着局势的风云变幻、尔虞我诈。


    她们再也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了,心境多有变化。


    严七娘本就少年老成,而后更是稳重寡言,这些年在长安的算计与磋磨,磨掉了性子,锻出了城府。


    自己也何尝不是改变甚多?听到这些吹捧之言,如今只会感叹还未为官,就已尝到官场迎来送往的滋味了。


    沈绩多多少少猜出她的想法,遇到这种场面,出府后都会温言宽慰道:“三娘,无论做什么官,只要做得好,都能为民生出力。官场之中,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有时身不由己,但总能从中寻到玉汝于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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