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方心思各异,加上国库亏空过多,便延误了军机。还好之前因他重病、公主贴心照顾,他对这个血脉之人还是有信任的,公主也就成功混入了这群人当中,倒也能左右一些事情。


    和上一世一样,许多官员都听信了对方的话,开城投降便不杀。


    可上一世他们进去之后,确实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屠戮百姓。但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像上一次那么猖狂,只想尽快打赢这场仗,百姓们也就免受了上一世之苦。


    城池接连失守的消息传来,皇上气得几乎吐血,本来就病着,更是缠绵床榻。


    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这些逆贼有多可恶,而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觉得那些投降的将领该被五马分尸。


    身旁的人不停地哄着他,仿佛他这把年纪的人是一个孩童一般。唯有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蹙起了眉头。


    她一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总有些缥缈。


    虽然手足相残、争夺皇位是传统,可她怎么也没真实地感受过这种野心,也不会把权势放在社稷安稳之前。


    但如今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弱之人的愤怒,忽然一股深埋于心的野心开始熊熊燃烧。


    她问自己:我若是在这个位置上,我会怎么做?我若一开始便在此位,我是否会做得比他更好?


    看着外面飘起的大雪,公主有一刹那失神,想起了那句俗语:趁他病,要他命。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的那些儿子没有一个得力的。


    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冬日的牢狱最是难熬,但被关押的学子们身份又很特殊,谁也拿不准他们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因此那些狱卒也没有过多苛待。


    可下起大雪后,再怎么也是难熬的。


    幸好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臣们求情会惹怒圣人,换来责罚,可若是满门几乎都为国捐躯的老封君求情,就不一样了。


    也幸好这些年沈老夫人将养得还算好,能撑过这场暴雪中的求情,否则沈令文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了。


    等他出来,终于见到外面的阳光时,京城的天早已变了。


    一是圣人重病的消息,即便再怎么瞒,也难免走漏风声。二是圣人终于回心转意,看清了对方的威胁,准备打起精神来应对。


    可与师父见面后,沈令文才明白真正机密的事不是圣人病重,而是右相遭到了行刺。


    右相老奸巨猾,府内多年重重防守,可行刺者仍旧能得手,想必已盯上他多年。他年事已高,这一次受伤元气大伤,无法下床。


    于是一切朝政事务便交给了如今已入主内阁的崔京兆。


    他自然是选择全力进攻的派别,骑兵就要和骑兵打,于是从河东、朔方这边挑选,在这一群老头武将中终于挑选出了一个年富力强的沈绩。


    由圣人下诏,封沈绩为归德大将军,带兵援助平叛。


    这一场仗打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对方手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狡猾善战,全都是胡人血脉,在体格上有天然优势。


    而且这些年他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河东只能勉强支撑,朔方倒还行,却抵不住有一个拖后腿的朝廷和各路放他们长驱直入的世家。


    对世家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为平叛添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右相因年迈体弱,受刺又重,撑了半年终于去世。


    圣人听到右相去了后,心气大失,本就病根未除,如今彻底没了主心骨,重病不起。


    幸有美人常伴,细心安抚,可奈何对方实在愚笨,并未将他好生照料,几次失误导致他的病情加重。


    而此时他的几个儿子也跃跃欲试,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们对皇位也一直虎视眈眈。


    到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皇城彻底乱了起来。


    外面打着仗,里面也在血流成河。


    人人都有异心。那逆贼还没杀到京城,这边父子们便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埋伏,一个接一个地送,还没进内城就开始手足相残起来。


    等到最后一个终于冲进寝殿,就发现明明谎称已是重病的父皇,此刻正精神奕奕、穿戴整齐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阴鸷浓烈无比,口口声声要将这个亲生血脉千刀万剐。


    对方吓得两股战战,但想着自己还有兵,便也阴狠起来。只是他的兵因为忙着手足相残,损了不少,不知道如今禁军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想着“禁军”二字时,立刻听到盔甲响动声,一回头,禁军早已将此处包围。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好,想来个瓮中捉鳖。


    圣人能坐上这个皇位,哪怕如今已是昏聩无道,在这方面却还是没有那么无能,至少在猜忌自己的儿子上,他一直是其中好手。


    外面兵刃碰撞,发出铮铮响声,里面父子对峙。


    还是儿子先动手,想要先杀了父皇再说,反正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他的刺杀并没有那么容易。禁军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根本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手下留情。


    他这才明白,从他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父皇下的命令便是即刻斩杀,不留任何情面与活口。


    他一方面为此感到恼羞,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凉,神情癫狂。


    白刃翻飞,三皇子手臂被斩断,瘫倒在地,他满脸煞白,青筋暴起,看着病重的父皇,小心翼翼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圣人绝不会这般感触,看着地上扭曲的孩子,忽而感到悲凉,不是为了这些儿子,是为了人到中年的自己。


    他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个废物。”


    对方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他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


    起身便要往外走,下一刻,那在地上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三皇子抓住了他的袍角,让他起身一歪,差点往前仰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剑,一刀扎进了自己父皇的胸膛。


    *


    祝明璃送别沈绩带领的大军后,便继续投身于冬日的民生保障中。


    冬日是个极要紧的节气,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是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贺兰山,也丝毫不能耽误。


    有时沈令仪会冒着寒雪出去画些雪景图,但雪太大了,她便没法出门远行了。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般疼。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叔父,她光出门都这般冷,叔父在战场上该有多冷。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叔母依旧忙着自己的公务,没有半点耽搁。


    沈令仪忍不住默默嘀咕:“叔母不担心吗?”


    倒是她郎君在一旁拨着炭火,笑着应道:“定是忧虑的。可越是忧虑,就越不能停下这些事。”


    沈令仪转头看向他,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她道:“是我想岔了。”


    如今她和郎君已在朔方定居下来。


    自从那逆贼起兵后,局势便开始动荡,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地四处游历了。对于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待在根系最旺的地方是最安稳的。


    即便这样显得十分懦弱,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可能投身于这场浪潮中。


    不过她的弟弟沈令文倒是一直在其中,虽然他早已到了入仕的年纪,但因各种考量,始终没有入仕。如今面临这些事,屡次联合书肆学子们建言,最终因言下狱,当时她收到消息担心得几夜没合眼。


    又想着若是祖母知道这事,定然非常担忧。直到第二封急信传来,说沈令文安然无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来到朔方,与四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能在实务上出太多力。哪怕以前家中最不懂事的令衡也在努力,做了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人。


    她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功在未来,所以来到朔方后,她便时不时帮叔母做些财务上的琐事,帮忙清账之类的,当年跟在叔母身边学管家,也算是头一个徒弟。


    她有时会在这般忙碌中感到恍惚。明明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反倒边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感,实在是奇怪。


    即使是内部乱了,突厥和吐蕃仍没有敢来犯。除了上一次被打得元气大伤的原因外,也因这几年经济融合起来以后,各族交流更频繁,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摩擦了。


    沈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心想等这一切过去,官商道再次通行,布匹就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战乱,会不会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


    如今不断有人因这边的活计多而北上求生,无论是在作坊、商道做工,还是给官府种官田等等,人口在这些年里急速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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