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摇头,揭过这个话题:“我会速去速回的。之前查账查出那么多私吞的,节度使那边肯定有动作,一动,军心就容易乱,你在这儿镇着,我也放心些。”


    沈绩点头:“我明白。”他望着祝明璃,犹豫地问,“三娘这次回去,可是还有别的事?”


    祝明璃微微一怔,没想到沈绩竟然能看穿自己的神色。她道:“是。眼下春末,人命关天,粮食也关天。我得赶紧回去与节度使商量春耕的事,正儿八经把农具推广开,加大军屯力度。还有一桩最要紧的,得赶紧把土豆种上。”这事她盘算许久,想在军屯里试种,须得节度使点头。


    沈绩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些事,他一样也帮不上忙,只能干巴巴地道一句:“三娘辛苦了。”说完又觉着这话太单薄,忙补了一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祝明璃明白,他今日进去帮着打扫、看了那些伤兵,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没有过多安慰,只是握紧他的手:“那我先回去了。”


    来时人多物资多,走得慢,回去便紧赶慢赶,路上几乎没怎么歇。


    到了灵州,祝明璃先回沈府睡了个囫囵觉,养足精神,才往节度使府去。


    这几日账目清算一直没停,节度使并不在府上。


    听得下人来报,他立刻赶了回来,见祝明璃面上犹有疲色,原本因查账而恼怒的神情顿时软和下来,怕吓着她,尽量温声道:“三娘来回奔波辛苦了。伤兵营那边,情形如何?”


    祝明璃简明扼要地说了看法,最后传达重点:“缺人。”


    她解释道:“所以我想向节度使讨个主意,多招些人手。不是医师,也不是兵卒,就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戍边战乱不断,百姓对伤病多少有些认识,让他们去伤兵营打下手,倒也合适。只是这里头有个说法,得给他们口粮。”


    她来到灵州后看得分明,这边陲之地,别说工钱,便是只管一顿饭,都有人抢着来做活,可见此地缺粮到了什么地步。


    可她不能因为人家愿意,便只给一顿饭。她希望节度使也能认同这理念:“让百姓去伤兵营帮忙,至少得让他们吃饱穿暖,才有力气照顾伤者。本来军民一心,相互照拂是常事,咱们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这样也能让伤兵踏踏实实养伤。”


    节度使听罢,心下感慨。她这一环扣一环,既出想法,又出力,这样的宝贝,简直跟从天而降似的。


    “三娘放心,你的决议我定全力支持,有什么安排只管说。”


    祝明璃便道第二桩事:“那些伤后无法恢复,不能再上战场的将士,按律令该放归原籍。可节度使也明白,朝廷的抚恤往往落不到他们手里。回乡之后,他们没了健壮体格,很难养家糊口,我便打算让他们像我的手下那样,先留在灵州做些活计,攒够了钱再回乡安养。别的不敢说,我手下人的工钱,从不亏待。”


    好吧,不仅出力出主意,还出钱,思量周全。


    节度使听得连连点头,惭愧道:“钱粮的事,查完贪腐,总能腾出一些来。”


    祝明璃继续细说打算:“刚才提到的,由百姓组建一支看护队伍,我打算全数招妇人。”


    节度使一愣,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仔细一想,妇人心细,在边关生活力气也小不了,照顾伤者很合适。


    “可以一试。”


    “最后一件事。”祝明璃道,“我想去军屯看看。我手上有些粮食,种在庄子上不方便。”


    节度使不免好奇:“是何物,三娘是怕百姓去偷?灵州治安还是过得去的。”


    祝明璃摇头:“是一种西域来的粮食,名叫土豆。这东西产量极大,远超寻常作物,能救命。可正因为它产量大,我怕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它,反而荒了本该种的主粮,万一哪年土豆歉收,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至少眼下,只在军屯里试种。”


    朔方位于丝绸之路咽喉处,节度使见过的稀奇东西不少,倒没大惊小怪。


    他蹙眉思索了会儿,才道:“春耕正忙,若开新田,怕是要费些功夫。”


    “不必开新田,这土豆不挑地,只需在军屯附近寻几块合适的地便成,便是山坡荒地也能种。”


    节度使这才露出讶异的神色,叹道:“既然如此,我便让营田判官随你去。军屯那边除了佃户,还有些流放的犯人,比寻常公廨田复杂些。”


    他这话一出,祝明璃脑子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忙问:“节度使,那些流放犯人的案卷,能让我看一看吗?”


    流放一般会择南方流放,三千里的路程,路上便能要了半条命,到了还有瘴气,很难挺过来。


    相较之下,朔方倒是好些,能往这边来的,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些怕是有身世背景,或是大理寺存了怜悯之心,才流放到朔方或河西一带。


    所以这些人里头,说不定能淘出些人才来,匠人、医者,哪怕能找个识文断字的,帮忙整理医疗档案也不错。


    第230章


    祝明璃无官无职, 若想查看卷宗,少不得要层层下令,走许多手续。


    可架不住节度使是整片朔方最大的官, 有他开口, 许多事便好办了。


    “三娘的意思, 是想从流人里挑人出来, 做你说的看护伤者之责?”


    祝明璃颔首,解释道:“若是没犯下什么大罪,又有一技之长的,朔方缺人,让他们出来出把力, 比起浪费技艺, 兴许更合适些。”


    流人无疑是这地界上最底层的,朔方对他们的管理也松散, 无非是教那些胥吏押着他们做活, 平日里聚在城郊一片驻地,存在感极低。


    如今祝明璃一提, 节度使才想起这茬来, 他沉默了会儿, 思索道:“五年前有桩案子, 有不少落罪的官贵人, 若没记错,似乎还牵连到太医署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几个懂医术的。”


    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 他不免觉得这些年都浪费了人力:“我这便让人把卷宗清一清,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三娘可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流人这些年一直在开荒垦田, 可里头好些人并非身强体壮,也没开出多少田来。若能有更好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


    节度使对她的提议可谓全力支持,有这样一个懂得用人的上官,祝明璃行事方便许多。


    可许多章程终究绕不开,她总不能大咧咧闯进府衙调案卷、差遣流人,这些事,还得从上到下慢慢传令。


    所以眼下,她得先去办另一桩正事。


    在长安时,修建工厂、管理人员都有充足经验,故而她来朔方后,除了最初规划设施等事,并未多费心思。


    如今作坊已运行一段时日,她得亲自去看一看,瞧瞧产量如何,雇工工作情况,耗费的粮食能否补足。


    她回城突然,睡了一觉便出门,没什么大动静。


    作坊那边管事的阿青、喜娘等人,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倒是阿八听府里下人说娘子回了,便想着把自己这些时日打造好的农具数量报给娘子,问问她有何安排。


    结果她刚把东西点完,赶到正院时,娘子又出门了。


    阿八只能茫然地站在正院里头,明明住在一个府里,娘子来了朔北,竟比从前在田庄时还难碰上面。


    *


    城南本就是平民聚居之处,当初祝明璃把作坊设在此处,便是看中这一点。


    作坊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招工人数却有限,每日都有百姓来问可还有活计,倒是个天然的招工场。


    如今若要招护理队,城南比别处更容易招到人。


    到达城南后她才发现,短短时日,这片地方变化比预想中更大。


    百姓来此做活的太多,阿青便按从前庄子上的法子,调了些日常用具来,竟把作坊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区。便如后世的国营大厂一般,自有一番附带发展。


    百姓们自发维护环境,从路口往这边走,路面明显更整洁了些,先前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


    连城外进来的菜贩,也不必再走远路进城,就在这附近支摊叫卖。还有挑着针头线脑的货郎,也会在此处吆喝几声,看看作坊里做工的百姓需不需要添置物件。


    一旦有了一个稳当生活区域,便会以此为中心波及四周,生根发芽。


    作坊的规矩还是和田庄一样,进出须得严明身份,不能随意放人。


    新招的看门人不认得祝明璃,见她气度打扮不像寻常人,便拦下她,客客气气地让她稍等,去里头唤人。


    祝明璃也不急,就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百姓的生活日常。


    阿青听那看门人描述,顿时明白是娘子回来了。


    她飞快从屋里跑出来,果然见祝明璃等在那儿,正抬头望着四周。


    她隔老远便唤:“娘子!您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称呼,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便是管着整个作坊的东家,连那位厉害的阿青管事都要称一声“娘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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