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他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当年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才发现母亲已经瞎了眼,一家子靠着沈府的接济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一度只想就此了却余生,可自从有了活计,他不仅能养活阿娘,还能发现自己并非残废无用之人。他能巡防,能震慑宵小,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抵旁人两只手用。


    他不仅熬过了伤残的苦,熬过了回乡的穷,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告诉旁人,活下去吧,就像当年我那样活下去,你们也能活出一个奔头来。


    帐中寂静。


    连那些重伤昏迷、似醒非醒的人,也仿佛被这话牵着,勉强撑起一口气,往这边望来。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帘洒入,晃得人有些不适,可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神色各异的残兵,正站在光里。


    恍惚如梦。


    伤兵们怕的,不仅是伤痛难愈、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更怕的是伤退之后的日子。


    回到家乡,耗尽三五年粮布,然后呢?靠着乡邻微薄的救济苟活?一关接一关,似乎永远熬不到头。


    不少人因此失了斗志,更有甚者,一心求死,不愿面对走投无路。


    可此刻,残兵们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告诉他们:并不是那样的。


    一旦看到机会,人便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


    一切尽在不言中,祝明璃甚至不必说什么激昂鼓励的话,她只道:“各位不必忧心,无论将来如何,朔方都不会忘却你们。诸位保家卫国,我们定会为你们托底。”她自然不能代表节度使,此刻模糊主语,只为给众人一份念想。


    见大家把目光从残兵身上全部移过来,她接着道:“如今灵州正在建作坊,将来还要开垦荒田,有省力的农具,有各样技艺传授,日后还会有商队往来。建设朔方、保卫朔方,离不开你们。瞧见他们了么?如今都是我得力的帮手,日后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找到能施展你们本事的地方。”


    她留了话口,给大家消化时间,见大家从愣愣的状态里慢慢生出几分神采,才继续道:“无论想在朔方安家,还是攒够钱回乡过安生日子,都有机会。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疗伤,好好换药、歇息,有什么不妥的,立时告诉医师。”


    话音落下,帐中久久没有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残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害怕自己千里北上其实是白来一趟,并不能改变和影响什么。


    可很快,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士卒,试探着开口:“多谢……”他面无血色,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


    声音很轻,却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帐中陆陆续续响起声音,或有气无力,或略略提着劲儿,此起彼伏地道着谢。


    身后的残兵们一愣,旋即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里却藏着泪光。


    祝明璃对道谢者点点头,最后叮嘱一句“好好养伤”,便撤了出来。


    一回头,瞧见那几个残兵正偷偷抹泪。


    她露出理解的笑意,给了他们片刻平复时间,才道:“下一个营,还得靠你们说话呢。我在他们面前说话,可没你们管用。”


    残兵们晓得,娘子素来温和却又严肃,难得打趣一句,也是为他们宽心,让他们少些伤感,多些自豪。


    当下又起泪光,面上却挤出几分热烈的笑容来,应道:“娘子放心,下一个营,我可要好好说话了。从长安到朔方,攒了一肚子话,就等着说给他们听呢,方才太紧张,全忘了。”


    旁边一人笑道:“我也是。”


    祝明璃见他们心情好转,便道:“好,咱们继续往下走。”


    几人点点头,随她往下一座营帐走去。


    春风吹过,渐渐散开的云朵被吹向远方。朔方的春天来得迟,回暖也慢,可那和煦的日光,终究还是透了出来,洒落在一座座营帐上。


    帐帘拉开,阳光便斜斜照入营中,落在那些或不安、或痛苦、或惊恐的士卒们身上。


    他们循声望去,便见一群人逆着阳光走入营来,告诉他们:还有希望。


    第229章


    祝明璃依次进入附近营帐, 带着残兵对伤者进行人文关怀,出来时,众人已合力将新营帐搭好了。


    “治疗营”离主帐不远, 照顾起来方便, 却又能保证声音有所间隔, 不至于传入安养伤者的耳中。


    太医署的医师们对此极为满意。


    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很难分出心神管这些,再加上医与军非上下级,有时想吩咐些事,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


    此刻忙着救治,一回神, 见满地狼藉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重伤救治也有了宽敞地方,能让他们全神贯注地医治, 这感觉当真是神清气爽。


    他们从前也不是没与管勤务的官员提过, 可一来没工夫细说,二来人家也没这管理经验, 始终理不出头绪来。如今有人帮着操持, 可谓是喜事一桩。


    所以他们有事, 竟不找判官或参军, 而是极有眼力地寻到祝明璃跟前, 说了最要紧的那桩难处:“人不够。”


    领头的医师解释道:“此战虽胜,却打得惨烈,虽击退了突厥, 我军伤亡也极重。从前大小战役落下的伤还没好全,又添新伤,如今拢共就一双手的医师, 日夜治伤,哪儿顾得过来?”


    按本朝律令,营长、火长对伤病有看护之责,每日检校病儿官也须巡视,这倒是和后世的护理巡视颇有相通之处。南丁格尔便是因为提着油灯夜里巡视战地医院,无微不至地照料伤者,而被称作“提灯天使”。


    所以本朝设检校病儿官,已是极超前的护理观念了。可巡视归巡视,他们并不能提供护理,只能发现重伤或昏迷者,然后去唤医师。


    医师整日不得歇,精力不济,医治时自然大打折扣,这确实是个棘手难题。


    祝明璃只能先安抚道:“诸位辛苦了。医师实在是难寻,不过若能寻些人来帮着照看病患,可好?”


    医师们眼前一亮,忙问:“娘子有何想法?”


    祝明璃道:“诸位也晓得,这边陲之地,样样都比不得长安,能寻到的人手不过是寻常百姓,或许都不能识文断字。若真组起一支队伍,还望诸位莫要苛责他们没有家传医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多担待。”


    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医师们听她这样维护一帮还没影的人,不免苦笑:“娘子这是哪里话?便是来个杀猪的,能帮着按住伤兵,我也踏踏实实道谢。”


    大约是太累了,再傲气的人,被连日疲惫磨下来,棱角也平了。


    见他们这般宽和,说话都有气无力,祝明璃便也不再强调,心下打定主意:这护理队伍,非建不可。


    若能成事,不止朔方,河东一带常与吐蕃交战之地,也用得上。战地护理,从来都是要紧事,只是这事得一步一步来。


    她先向几位医师点头:“辛苦诸位。再熬一熬,我很快便给你们送人来。”


    医师连忙道:“多谢娘子体谅。”


    正说着,那些参军已将重伤者连人带木板抬进新搭的救治营里,医师赶紧跟着钻进去。


    除了打下手的人,其余人都被赶了出来。


    祝明璃寻到沈绩:“三郎,我得先回灵州了。”


    沈绩还未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众人已急道:“娘子怎的刚来就走?”


    支度判官最是焦急。


    祝明璃一来,不仅带了人手、物资,还条理分明帮忙管事儿,他刚觉着能松口气,她这就要走了。


    祝明璃解释道:“我此番已摸清情形,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得赶紧回灵州,把东西备齐。”


    比如救治时能用上的医用器具,还有护理队伍要赶紧张罗起来,外伤药、酒精的成品也得去瞧瞧,再催着运过来,然后与节度使商议下一步的打算……这些事在这儿可办不成。


    见众人面露不舍,她又补了一句:“我手下这些人,有当年戍守朔方的老卒,也有凭着一腔热血随我北上的年少者。他们留在此处帮忙,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众人忙道:“自然自然!”


    祝明璃这才接着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人留在这儿,每日都会抛洒垩灰水,洒扫营内,脏污的布条也能帮着洗。只是如今人手短缺,诸位既然来了,这些活也得一起干着。我先回灵州与节度使商议,看能不能再寻些百姓来做这些事。”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便明白过来,她这是有更要紧的事去办。留在此处,要紧的如轻重伤分营、日常清洁、帮医师打下手,她在这儿也出不了更多力,于是纷纷道:“我们先替将士们谢过娘子。”


    祝明璃还了一礼,又向沈绩使了个眼色。


    沈绩这才跟着她走到一旁,夫妻俩总算能说上几句话。


    “我回灵州了,这边你得帮我多盯着。”祝明璃道。


    沈绩失笑:“三娘只是因心善而来照看将士的,怎么倒成了你的分内事?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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