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等着沈绩从大将军府回来, 看他是否要一同前去瞧瞧, 故而在家中收拾妥当后, 并未立刻动身。


    今日她并非主要露面之人, 具体的招录训导, 终究要靠沈绩的亲卫来完成。她只需在旁看着有无差错,将规矩立得严明,定下基调, 只要这头一批百人能把规矩立住,往后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这般氛围,无需过多操心。


    邬七等人虽在沈绩手下做过事, 却未曾在祝明璃手下经手过这般细则,不知她对章程要求之严,故而祝明璃仍不放心只交代几句便让他们上手,还得亲自在后方看着才踏实。


    邬七等人接了这差事,心中很是兴奋,早早便候在三院外。


    不过主母事忙,这类培训的事宜不必她亲自出面,绿绮和焦尾手下得力的婢子都能给他进行辅导。


    因之前绿绮已细细同他们讲过具体细则,此番早早来三院,主要是为巩固要点、解答疑问。


    邬七与他的同伴们皆摩拳擦掌,盼着早日上手,此事虽规矩繁多,然而福利也极厚。


    从前他们随娘子去田庄,便有所谓的“差旅补贴”,饮食照料亦极精细,做得好另有赏钱。如今组建商队,各方面自然是无比妥帖。


    邬七自己看过章程,连途中鞋底损耗、斗笠磨损都考虑到了,谓之“劳保”用度,皆按次发放,更别提竟然连四季走商的工钱各有不同,思虑极其周详。


    走商虽有风险,但于这些惯于行军跋涉之人而言,倒不算太累。工钱赏钱既高,对本就难以自谋生计、又上有老下有小者,实是一桩极好的活计。


    他精神奕奕,一边预备训话的说辞,一边想着如何将福利待遇说得令人心动,还惦念着那些最需严管的细则,不免有些紧张。


    婢子见状,笑着宽慰道:“莫担心了。你想,田庄那边光是雇工就有二百号人,不也管下来了么?何况这些都是行伍出身,最是懂规矩、认理。你只要用心些,不会搞砸的。”


    邬七闻言,心想也是,这才稍稍安心。


    沈绩那边与大将军倒是利落,二人说定便动身。


    沈绩骑马先回沈府来寻祝明璃,步履带风,很快便到了三房这边,见邬七在外候着,便道:“你先去备车。”


    自己则快步进了三院,提高嗓音唤道:“三娘!”


    祝明璃正在房内,闻声立刻出来,问道:“你同大将军说了吗?他们当真竟连百人都凑不足?”


    沈绩眼底带笑,夫妻间说话不必顾忌太多,他语气便添了几分打趣:“哪能呢,你猜是何缘故?竟是大将军那边觉得,你怕是担不起这事,不敢将人报得太多。我便想着,既然大将军不放心,且这些人都是他的旧部,不如请他也一同去。他现已应允,正往城西去呢,咱们也快过去罢。”


    祝明璃不免疑惑地“嗯?”了一声:“大将军也去?”


    沈绩笑道:“省得他不信你。”这话虽是打趣,到底也带了一丝无奈的埋怨。


    祝明璃倒未想到大将军会去,毕竟与他并非熟识。


    但转念一想,大将军同去却是最好,这商队虽然初心是行好事,可众人皆是从行伍里出来的,难免有些脾性或是不服管束的,届时便麻烦了。有大将军在场,光是露个脸便足以令他们敬畏,省了许多“下马威”的手段,推行起来,正正经经讲道理、说细则,反倒省事许多。


    她便大步出门:“走。”


    祝明璃今日装扮利落,未作贵妇打扮,而是穿着与沈令姝平日去田庄时相似的一身简便胡服,看上去精神飒爽。那模样并无当家主母的持重,反显青春活泼,好在气质沉静,倒也不至显得跳脱。


    沈绩鲜少见她这般装扮,眼前一亮,赞叹道:“三娘穿胡服极好看。”


    祝明璃知道他的心思,上回去崔府,崔京兆面前,她多有思量顾忌,沈绩看她太过严肃谨慎,总担心她劳累,故存心逗她开心,教她松快些。


    她心中领了这份好意,便笑了笑:“多谢三郎。咱们快往城西去,莫让大将军久等。”


    两人匆匆往外走。


    祝明璃虽穿胡服显得飒爽,奈何不善骑马,只能乘车。


    沈绩见状,干脆舍了马,一跃登上马车,对车厢内的祝明璃道:“我来替你驾车。”


    祝明璃不知他今日同大将军说了什么,心情这般好,竟要亲自当车夫,却也乐得见他开心,便同他打趣道:“好呀,你须驾得平稳些,若颠着了我,扣你月钱。”


    沈绩何时同祝明璃这般玩笑过?听她这般“挤兑”,反而乐滋滋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头对一脸茫然的车夫示意道:“你回去吧。”


    接过缰绳,扬鞭一甩,马车便平稳又迅捷地驶了出去。


    祝明璃不知他为何如此开怀,自己也跟着感染了几分愉悦,却不知沈绩根本不是因同大将军说了什么而高兴,而是想到待会儿他的娘子要大大地露一回脸,教众人都见识她的本事与能耐,他便得意得很。


    再一想大将军脸上可能露出的惊讶与震动,他更是与有荣焉,爽得不行,心情自然极好。


    不得不说,将军御马的功夫确比寻常车夫要高明许多。一路行得又快又稳,即便到了城外,遇上成群的羊只拦路,亦能平稳减速,绕行而过,还有闲情同祝明璃说笑。


    抵达田庄时,大将军早已在等候。


    这些兵卒大多是他的旧部,接到消息说今日集合,即便住得远,腿脚不便,也一大清早便往这边赶。


    到了沈家田庄外,却都有些拘束,只在庄外的土道旁或蹲或站,显得很不自在,心下忐忑,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可既是大将军牵线,又不可能骗人。眼见人越聚越多,且多是同自己一般的伤退之身,心里才渐渐安定些。


    沈家这边的庄头,算是去祝家田庄“进修”过的,见许多人聚在外头,遵循着祝家田庄“不许外人逗留,进出须严明身份”的规矩,也觉得让这么一群人干站着不妥,即便已得沈府管事嘱咐,说今日会有这些人来,却又不敢轻易将这一群虽有残缺,却明显有武艺在身的人放进庄内。


    庄头便先在门外,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人各舀了一碗井水,让他们喝着,然后依次询问身份:原属何军、何营,因何退役……防人混入。


    再将名单与沈府那边送来的册子逐一核对,姓名来历无误的,便做个记号,放入庄内。


    庄内门口多有柴垛、石墩,可暂且歇脚,等候主家到来。


    大将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心下不免惊讶。


    这般验明身份、画号记名的做法,倒有几分军营管理的模样,类似入营核验时的光景。


    不愧是他看中的沈九勋,连名下田庄都管得这般有章法,带些治军的影子,难怪当初在朔方,那些老将能很快接纳这毛头小子,容他迅速历练起来。


    他此次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下属,都是类似邬七那样的角色。三人走近,庄头一看便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可管事并未提前交代,一时紧张起来。


    寻常百姓见这等沾染过血气的军士,难免畏惧,庄头面上神色惶惶,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身份,却已有眼尖的兵卒先认出了大将军的随从,随即明白那位便是大将军本人。


    这般气度,想认错也难,当即有人激动抱拳行礼:“将军!”


    一人出声,众人皆转头望去,旋即纷纷行礼,连已进庄坐下歇息的也赶忙跑出来。


    倒把庄头弄得一头雾水,他认识的将军只一位,这又是哪里来的?莫非与沈府有旧?


    大将军倒没什么架子,他们这般位高的老将,反而很多都随和。


    见这些曾效忠于他的兵卒,面色颇为和蔼,心下却十分唏嘘。瞧他们皆过得不易,衣衫都带着补丁,眼下虽然是春末,但看着也有些单薄,许多人面上带着狰狞的疤,或瞎一目、缺一耳,难免让人看了心酸。


    可他们能从战场活着下来,得个退役的机会,已经实属难得。


    故他未用怜悯目光相看,只勉励道:“我今日便是来看看,此次活计,是沈府从中牵线。我算是为你们作保,故而你们既来沈家做活,便须用心,莫要丢了我的脸面。此行并非行军,莫把军中那些脾气带到商队来,人家吩咐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认认真真做活计,这是一条好生路。”


    大将军须发已白,年岁虽高,身子骨却硬朗,气度犹存。


    说话语气温和,如长者般嘱咐,言辞却很严厉。


    众人皆恭谨应“是”,方才因伤残而站得歪斜的队伍,立刻便整肃,站得笔直,生怕令大将军不悦。


    他们之中,最好的当初也不过是个火长,管十人,并无正式官阶,更多只是普通兵卒,没什么地位。


    平生见过的最高将领,也多是校尉,有些怕是连大将军的面都未曾见过,只在练兵时远远望过副将一眼。


    此番竟能在此种场合见到大将军,实属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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