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沈家田庄,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绩,自进门,二人只点头致意,沈绩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崔京兆道:“三郎这边也需多上心,田庄诸事,还得多听你娘子主张。以我之见,她那庄子经营得当,非比寻常。”


    沈绩恭谨应道:“是。”


    崔京兆这才留意到,二人今日着了色彩相近的衣衫,连打扮都有几分呼应。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绩身上,心里觉得奇怪这沈三郎,怎似变了个人?


    崔京兆贵人事忙,与沈绩一文一武,交集不多,上一回印象还停留在沈绩初回长安时——冷着脸骑在马上,神色淡漠,提起新婚娘子也是语气平平,没什么情分。如今瞧着,却大不相同了。


    有本事的女子,最怕身后无人支撑,沈绩面上瞧着还算“乖巧”,也不知道私下里到底怎么样。


    崔京兆有心敲打两句,便道:“三郎平日多在营中,或许不知,你不在京时,三娘将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回京后,她更献农具于朝廷。得妻如此,实是大幸,定当珍惜才是。”


    祝明璃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知道崔京兆是好意,正欲开口,沈绩已先应道:“京兆说的是。能娶到三娘,确是沈某的福分,田庄诸事,我必全力配合。三娘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诿。”他顿了顿,有意为祝明璃在崔京兆这里挣好感,“我不在京时,三娘已在帮沈家照料那些伤残困顿的兵卒及家眷,于军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京兆放心,我绝不会对三娘有半分轻慢。”


    提起照顾这些人,崔京兆也是感慨万千,转向祝明璃,问起田庄夏日管理的具体想法。


    两人一个是从书本理论出发,一个是多年实干经验,交流起来很有收获。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崔京兆自然留他们用饭。


    祝明璃稍作推辞,还是从善如流应下了。


    京兆娘子也出来作陪,席间气氛融洽。祝明璃借此机会,又问了许多水利、农政的细节,崔京兆虽不解她为何对此等实务有如此浓厚兴趣,且好似还知道得不少,但有人问,他也乐得讲述些二十年前在地方上任时,如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劝课农桑的旧事。


    他却不知道,祝明璃这是在书肆报刊积累素材。崔京兆算是官员里“优等生”,他的处事经验,偷学一点记下来都是大有裨益的。只是书肆报刊此时还未引起朝廷上层的特别注意,祝明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太惹眼,手伸得太长了。所以她没有提起,只是询问。


    “京兆这些经验,可有传授后人,或是收了弟子?”


    崔京兆笑道:“这倒不曾。实务一道,如同读书,也讲天分机缘。这些年一路走来,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能扶一把便扶一把,倒不必拘于师徒名分。总归后继有人便是。”


    这理念祝明璃倒是赞同。她心想,若日后自己的印书事业真能遍及州县,也算为后人点亮了一盏灯。


    只是眼下与崔京兆交情平平,身份又有别,她自然不会将底牌和盘托出,只于席间不断请教。


    沈绩偶尔插话,调节气氛,免得冷落了崔夫人,一顿饭吃得颇为愉快。


    饭毕,夫妻二人道谢告辞。崔京兆也未多留,二人便慢悠悠往府中走。


    通过这顿饭,沈绩更体会了祝明璃的考量。她对崔京兆虽借重,却始终存着一分谨慎。


    这也在情理之中,有些人或许非常大度,赏识才干,但心里也会守着“阴阳和谐,有上有下”那套陈腐规矩。


    不过他觉得,这事还是有得商量:“三娘日后在农事上,可是要借崔京兆之力?”


    祝明璃点头:“崔京兆心系民生,又真想做事,自然是最合适的路子。”


    在沈绩看来,京兆很欣赏三娘,她或许可以再放开一点。因出身不同,他对这些世家高官的来历背景,在朝堂上的政见想法,了解得更清楚些。


    他斟酌一番,开口道:“其实三娘大可放心,崔京兆不仅是好官,也是不拘小节的正派之人。三娘有抱负,不若坦言,能得这样一位前辈扶持,路会好走许多。”


    沈家如今名声好听,其实也算不上背后有人支撑。他们根基主在朔方,长安这一块儿,确实未能给她足够倚仗。人人都言三娘乃“上嫁”,但三娘这么大本事嫁给他,自己能提供的却并不多,心里难免亏欠。


    祝明璃的小心谨慎,他都看到眼里,劝道:“三娘既要帮扶他人,又要处处谨慎,未免太累。此番救助兵卒,三娘出力甚多,我知三娘不图回报,但万事讲究有来有往。大将军那边,已觉欠了份人情,同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尽可寻他。”他侧首看她,“我想告诉三娘,日后若遇着需武将这边出力的麻烦,不必顾虑,尽管开口。商队若能成,再要招人,也可从其他军中旧友处着手。这些关系,不用你开口,我来讨人情便好。”


    祝明璃心头微暖,朝他笑了笑。


    沈绩像是知道她所思所想,轻轻握住她的手:“三娘,我明白,你若真是为谋好处,便不会从这些最不易处入手了。旁人知道你是真心,才想回报。我只盼三娘别太累着,短短一年,你已做了许多,再过五年、十年,肯定有大成就。来日方长,身子最要紧。”


    祝明璃任他牵着手,轻声道:“我明白的,自有分寸,你放心。”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路走回府门。见门外人多,沈绩才松开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沈府这边,因为之前往田庄送了不少人,所以最终只挑出了九人。


    大将军那头很快将初步名单送来,虽经沈绩再三保证,但仍十分谨慎,只初拟了八十余人,其中还包含他一位老友的旧部们。


    许多因伤残退役的兵卒,明明有些功夫在身,却安排不了合适的活计,常做个马夫、门房。平日若府中子侄往外地本族去,倒常让这些人随行护卫,图个放心。如今有这商队的路子,倒颇为合适。


    虽说“士农工商”,商字听着不甚光鲜,但如今世风开放,倒也未必那般受鄙薄。总好过成日困守马厩,自觉成了废人,心中难安。


    大将军与老友遣手下人认真询问了各人意愿,这些人初听虽觉有些奇怪,但细想之下,能有个正经活计,总比一直依赖将军接济要好。


    既有机会,大多都愿意。


    此事既一拍即合,定人倒也快。最后和沈府这边合计,人数还是没到祝明璃预期的“百余人”。


    祝明璃不免惊讶,居然凑不够?


    如今靠着酒坊利润丰厚,加上其他几处铺子进项稳定,她手头资金充裕,即便不能立刻让所有人上路行商,留在后方做些拣货、搬运的杂活,同时进行培训,待日后商路通畅再顶上,她也完全供养得起。


    故而她说百余人,人数是应该往上靠的,而不是往八九十人靠。


    只是大将军与沈绩皆是休沐日才得空,平日都值守在北衙营中,也不好传信。


    祝明璃只好等到下一个休沐日到来,再让沈绩跑一趟,说说此事。


    沈绩自然乐意听娘子吩咐跑腿,下值回府听祝明璃这么一说,他衣裳一换,立刻去找大将军。


    沈绩到府,言明人数不够,大将军很难不意外。


    因他与祝明璃未曾谋面,不知她本事,只有点怔愣解释道:“其实我挑出的人,数目远不止此。”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与老友那边合计,加上下属四处寻访,人数一直在增加。上次休沐下属来报,约有一百三十人,这十日后,恐怕又添了些,人数定是能凑足的,只是怕你家娘子那边……”


    沈绩一听,心里有些好笑,这老将军,怎的这般“固执”?屡次保证都不能说服他三娘能全数收容。


    空口无凭,劝不了,那就让他自己看。


    他相信,只要大将军亲眼见到三娘行事的气度与章法,便会明白,自己绝非夸大其词。也正好借大将军之势,让那些招来的兵卒安分安心,省得三娘日后管束费劲。


    “横竖如今人已大致凑齐,都告知了集合训话,今日又是休沐,不如请大将军亲去一观?若有不妥之处,也好指出。”


    第202章


    这许多身有残废、面容带伤的退役兵卒, 人多又显眼,自然不会往沈府这边来。


    他们原就在京畿附近艰难谋生,落脚处多在郊野, 故而此番集合的地点, 便选在了京外的沈家田庄。


    沈家田庄比祝明璃的庄子大了近三倍, 地界宽敞, 且不少兵卒本就做些牧羊放羊的活计,离此地也近。统一告知了时辰,让他们届时前来便是。


    众人住处虽然散布在各地,却都是不约而同地尽早赶来。


    因为都在城外,无须等城门开启, 天黑就能开始赶路, 倒是长安城内的人还得等坊门开后才能出城。


    祝明璃并不着急,当初定下巳时, 正是为了不让这些腿脚不便者赶路匆忙。等初步宣贯完后, 还能让沈家田庄管一顿饭食,算是提前表明“不会亏待”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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