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起放出宫的宫婢时,怎么都不会料到东家雇她们做工,竟不是为裁衣,而是这种本事。


    长安城独此一家,其他布帛肆、布帛行想要效仿,难比登天。


    此时绣娘们也来到前店。


    祝明璃定下了新规,晚间不得点灯赶工,以免伤眼,缩短职业寿命。


    所以不仅是前店的人感叹,后院绣娘也很感念。


    她们的手艺比不上专精的绣庄,但凭着款式设计和搭配,足以弥补差距。


    见店铺重整后生意大好,订单多,工钱自然也多,绣娘们皆由衷欢喜。


    可接过掌柜递来的厚厚一叠单子图样,几人也不免愁眉:“这……做不完呀。”


    掌柜也叹:“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送到别家绣庄做?那样还得另付一份工钱,赚头少了,落在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


    设计师娘子将被客人拉歪的人台重新摆正,又接过三妹递来的条帚,一面清扫,一面笑道:“何至于愁眉苦脸?娘子那边定要看账册,正好将此事一并禀了。咱们想不到的,娘子定有主意。”


    经过今日,几人对祝明璃皆是心悦诚服。


    从前见过最聪慧的,不过是宫里那些精于算计争斗的嬷嬷,如今才得见世上另一种聪慧。


    掌柜一拍脑门:“说得是!瞧我,都忙糊涂了。”


    有个愿意管事的东家,何须他们苦思冥想。


    布帛肆首日生意这般红火,祝明璃尚且不知。


    她这日正在陪老夫人赴宴。身份不再是长安城里低调聪慧的东家,而是一位孝顺体贴的主母。


    生意归生意,人脉归人脉,两手都要抓。


    此番陪老夫人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事事周全,将对方府上背景打听得细致。


    一进门,便能与老夫人一道,同主家闲话家常,家中几个子女,各自有着什么趣事儿,孙辈近况如何……


    她这般,倒像沈老夫人平日常在家中与她念叨这些般,亲近得很。


    主家自然受用,觉得与沈家更亲密了。


    对方府上老夫人更是拉着祝明璃的手,唏嘘感叹:“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你说当年,咱们家怎就没这个福气,同祝家定下这门亲?”


    她的儿媳孙媳们都在旁边,但因关系融洽,知道是玩笑,无人介怀,反笑着凑趣:“您就是抢先,也‘先’不到哪儿去呢。三娘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沈侯相中了。”


    众人都笑了。


    如今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本书在长安女眷间颇有名声,她的种种事迹也随之流传,和沈绩的传闻已经进阶到“年少定亲、<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了。


    祝明璃笑道:“是我有福气,能得阿娘这般疼惜。”


    客套寒暄过后,方进入正题,自然少不了请教她调理老夫人身子的心得。


    祝明璃并不藏私,实话实说:“还是得对症下药,从饮食、起居、心境多方着手,倒不全赖药石。比如说饮食上……”


    她这般细致讲解,与书中那个心细心善的娘子形象全然契合,越发讨人喜欢。


    于是便出现了每逢宴会常有的情形,年纪稍轻的娘子们都围拢过来,听她分享理家心得。


    祝明璃也乐于分享,将气氛带得活络温馨。


    一位小娘子见她温和可亲,宛如贴心阿姊,迷迷糊糊问道:“娘子心得这般多,那书……就只写两册便完了吗,不再多写些?”


    席间顿时一静。


    那书原是写给洛阳祝家女眷的手札,并非拿来赠人的,她们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了一二,这般摆在台面上说,很是不妥。


    祝明璃假装一愣,随即面上露出恰好的欣喜,不过倒有几分真心:“原是闲笔,没想到竟真有益,再写些倒也无妨。只是并非正经著述,上不得台面,若堂而皇之四处赠人,未免显得自负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将书当话本子、每夜睡前细读的“粉丝”却坐不住了,当即道:“娘子怎可妄自菲薄!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好书,才‘上得了台面’?实打实有用的,怎就不是好书了?”


    又有小娘子道:“因着娘子的书,我也开始学着管账治家,院里上下都好起来了。日后若有了庄子,定要学着娘子看重农事,帮扶弱小。田产增收,饿肚子的人便会少,所以何必拘泥这书是写给家中女眷,还是面向天下书生、官员?”


    此言一出,家中长辈忙将她按下:“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


    祝明璃却目露欣赏,这般有志气的小娘子,她总格外喜欢。


    她一伸手,对方立刻巴巴地靠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和沈令姝、沈令仪的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祝明璃心想,自己好像真有点吸引小娘子的体质。


    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在对方腕上:“你说得好。我也未曾想到,这些琐碎心得竟能帮到这么多人。若真有用,又何须藏着?”她顿了顿,才道,“早前虽知晓有人问我阿兄,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想要。既如此,我该与严家七娘商议,多写、多抄,让想要看的都能看。”


    这就相当于新书发布会了,给了她一个极正当的由头,仿佛是被“催”着才肯走上四处传播售卖之路,顺理成章。


    待雕版刻好开印,约莫六月便能批量出书。


    开春商队开始动作,六月正是入京高峰期,正好连同其他杂货一并销往各地——和她规划中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正如这小娘子所言,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书只是“家长里短”。


    可读性高、阅读门槛低,能更好传播农事心得,往后她还会继续钻研畜牧、灌溉、育种……


    小娘子得了玉镯,尽管她阿娘、阿姊眼神示意她推却,她却浑不在意,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只望着祝明璃喃喃:“娘子,你真好,你若是我叔母便好了。”


    眼下长安城便是这般情形。国子监中与沈令文交好的学子,谁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马球场上沈令衡的队友,哪个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便是与沈令仪、沈令姝相熟的小娘子们,也常常羡慕不已。


    祝明璃轻点她额头:“说的什么话?”她可不想得罪人,玩笑道,“我在家中可严得很,府上皮猴若闯祸,家法可是要抽鞭子的,打得皮开肉绽。”


    直将小娘子吓得脸色一白,却把席上长辈们都逗笑了。那一丝芥蒂和尴尬,立刻就消散了。


    祝明璃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老年人身体调养上,不单老夫人受用,在座女眷谁不记挂自家母亲?


    她愿大方分享,众人自然细听,又说了一会儿,她才取出护膝与羊毛袜:“春日腿脚易寒,穿上这两样能护着,否则疼起来实在难受。”


    沈老夫人适时接话:“我今日便穿着这两样,走起路轻便许多,寒气也不觉得渗入骨子里了。”


    旁人从未见过这等羊毛织物,皆惊讶不已。


    府上老夫人接过细看,羊毛所织,弹性很好,又贵重体面,不免连声赞叹。


    祝明璃带的不少,笑道:“老夫人若不嫌弃,这些便都收下罢。”


    “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真是个大气的娘子,难怪人人都喜欢。


    “值不得多少钱,与西市那些毡毯并非一价。”祝明璃温声解释。


    不少女眷想给自家阿娘也置办一套,便打听何处能买。


    祝明璃本来无意带货,但既然话都递到这儿了,只好说明布帛肆所在的坊街位置。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她的铺子。因为她手稿前面附带了《南北市价录》,仿佛天南海北的物事她皆有门路。在众人想来,这等新奇货物,多半是她从西域商队那打听来的。


    一边记下店肆位置,一边又盼着这位娘子何时再更新“买货指南”,春日过了,夏季又要来了,新一轮采买得提前筹划呢。


    一整日的宴饮,祝明璃不仅为布帛肆带了一波货,更是提及上次大将军娘子的宴席,说到果酒,一副回味模样:“如今还惦着那滋味,可惜不知何处能得。”


    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是呢,也不好特意去打听。”


    顺手将“酒”的热度续了一把。


    祝明璃心下规划着自己的日程安排,待清明节过,酒坊那边也可逐步将酒品推入市了。


    这是一项大工程,得费不少力气。所以她之前便规划着等布帛肆开业,稳住营生后,再转头来忙酒的事情,免得两头忙乱。


    宴罢告辞离开,那府上女眷皆在心中想,得赶紧给娘家递个信,打听打听洛阳祝家可还有适龄的小娘子。


    若能娶回这般媳妇,可是能撑起门户的,她们太清楚一位能干的主母有多要紧了。更何况,结了这门亲,也能与沈府拉拉关系,与风头正盛的沈将军做个连襟。


    于是翌日,送往各府、打听洛阳祝家情况的书信,便已纷纷送出。


    *


    回到府中,应酬一日的祝明璃终于卸下社交姿态,露出一丝倦色——能让她觉着累的事,实在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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