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派来的婢子正在指挥搬运土豆, 回身瞥见沈绩怔立一旁, 忙提醒道:“郎君, 阖府就等您了。”


    沈绩:?


    他昨晚没排到巡夜, 现在脑子挺清醒的, 总不至于是睡懵了吧。


    见他愈发迷茫,婢女再不敢多言。她只知娘子将郎君列入了安排,他的行李昨日便已收拾妥当, 却不知娘子是否已亲口告知。


    沈绩也知道在婢子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往三房走,路上遇到从大厨房方向过来的沈令衡:“三叔!您回来了。”


    正月天寒事忙, 打马球的少年郎们都拘在家中,没能邀出来,他正觉得憋得慌,挺愿意出城跑跑的。


    有叔母在,三叔也不至于黑着个脸训人……吧。


    因此他对沈绩态度挺好:“都等您呢。”他从大厨房拿了一堆肉饼准备路上吃,正热乎着,往沈绩跟前递,“用早食了吗?”


    沈绩蹙眉,迅速侧身避开,语气冷淡:“不用。”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小子已经一边啃了一口吧!


    不识好人心。沈令衡也不计较:“行,您赶紧去收拾,我先去牵马。”


    沈绩开始怀疑自己了。怎么全府都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唯独他不知道?!


    他脚步更快了,走路带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三房。


    祝明璃正在和焦尾、绿绮交代事宜。府中婢子大部分会认字,又在沈府经过系统性的培养管理,不像大多雇工都是白纸一张,可以算是“管培生”。未来庄子扩大,需要的管事也会变多,她们若是愿意过去,肯定比在沈府晋升要快。


    当然,人过去了,房子还得修,地也得买。


    她只需指定大方向,问明意向、筹划安排、择人栽培等,绿绮和焦尾自会思量。还是那句话,管理层一旦步入正轨,她便轻松许多。


    说完这边,余光见到沈绩懵懵地过来,她连忙转头道:“昨夜巡值了?”若是熬夜了,便留在府中补觉,别因为年纪尚轻、体格强壮就不拿猝死当回事儿。


    沈绩摇头。他现在已在北衙站稳脚跟,上下也应酬到位,还算得心应手,不会太劳累。


    “那就好。”祝明璃一边给传菜婢子递眼色,示意她可以上早食,一边对沈绩解释,“上回你说想要亲自去庄子瞧瞧,今日正好天气不错,我打算去指点播种,你可愿同往?”


    “播种?”没到种栗的时候。


    “地窖里的那些。”


    沈绩立刻恍悟,面上全是好奇。这般机缘岂能错过,他当即道:“去!自然去,你等等我——”他还没更衣收拾呢。


    “行李已为你备妥,你换身衣裳,用过朝食略歇片刻,便可动身。”


    行吧,有祝三娘在,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立刻进房更衣,出来时早食已备好。因为路程较远,今日早食都是肉饼,无汤水,免却路上不便。


    沈绩一看,那还坐着吃做什么,直接拿起卷饼:“走,路上吃。”


    行事作风利落,很合祝明璃胃口,她也不客气:“好。反正到了庄子,还能用饭。”


    她最后对绿绮焦尾嘱咐两句,便与着急忙慌的沈绩一同往外走。


    到了阍室,小辈们已经全数到位。沈令衡有了经验,坚决不乘马车,见二人过来,立刻翻身上马,意思是别叫我下马坐车。


    沈绩把最后一口卷饼塞完,一开口,就让沈令衡心都凉了:“我的马呢?”


    他身高腿长的,也不爱在马车里窝着。


    站在车厢旁的沈令文立刻露出了温暖如春的笑意,终于敢开口引起二人注意:“叔母、三叔。”


    他一开口,早就钻进马车里躲风的沈令姝和沈令仪连忙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得很甜:“叔母,我们带了好多果脯和肉干。”


    祝明璃回以笑容,她们再齐刷刷转头看沈绩,条件反射地作出规矩恭敬样:“三叔。”


    沈绩颔首,面无表情地像点卯应差:“令姝、令仪。”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总算明白为何那日小辈们回来心累成那般模样了。


    她先往仆役那边去:“可都齐了?”


    仆役恭声答:“娘子要的物什都归置在版辕上了,一会儿坠在队伍后面,由奴二人看着。”


    祝明璃检查了一下土豆等物品的摆放,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安心登车。


    车马出发,在老地点接上严七娘,祝明璃便不再和两个小辈同乘,转而上了严七娘的车厢。路上问询她国子监学馆,以及买地、推广农具等事。


    二人谈兴颇浓,商讨了一路,到了田庄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沈令姝和沈令仪两个姐妹吃喝说笑,也不觉得漫长。


    唯独沈令衡一路被沈绩压着,不准他策马狂奔,又没话找话,被沈绩从近况问到去年为何要殴打张尚书的幼子,差点清算旧账,吓得他忙不迭剖白自己“改邪归正”、“一心向善”。


    *


    一列车马蜿蜒而来,田庄那头早早望见动静,报与庄头,庄头又报予阿青。虽然她年岁尚轻,但既是娘子亲自挑选的,庄头也不会不服。且她自入庄后,三两下便理清细务,与喜娘梳理人手、立规明责,处处妥当。庄头心头震撼,也就不再因年岁而小瞧她。


    听闻娘子到庄,阿青第一件事是问:“来了多少车,约莫多少人?”


    对方被问懵了,给了个大概:“前头骑马的有二位郎君。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奴仆约莫六七人。”


    “二人?”喜娘猜测道,“骑马的应当是郎君与二房三郎,看来全府都来了;三辆车,应当还有严府的车马。”


    阿青便对庄头道:“先把主子们的午食备妥,按七人口粮准备。奴仆们与我们同食,所以午食的量也加大。”


    庄头点头。以往都是娘子说要留下用膳,他才紧着叫人去张罗,确实不够周全。忙去知会灶上婆子。


    车马到达田庄,奴仆并未忙着卸车,而是把驴车继续往作坊的地方赶。


    马匹却是要拴好喂草的,祝明璃扶着近视眼七娘下车,阿青与喜娘已经迎了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寒暄:“来庄子住得还习惯?”再转入正题,“我今日是为播种而来,上回让你们挑的人手可挑好了?”


    阿青笑道:“庄子里头住得更清静;人手庄头和两位管事各挑了些,都是年轻后生与小娘子,我与喜娘细细问过,最后筛了六人出来。”


    土豆不多,两人来种都够了。但一颗土豆剔除尾芽,将顶芽切块,可以切出数块,种下收获,来年的数量就会翻倍。与其每年带新人教,不如从第一年就跟着学,日后经验也足。


    有喜娘帮忙筛人,祝明璃又能省心许多。


    几人往里走,一路上遇到扛着锄头的佃户,纷纷退避道旁,恭敬道:“娘子!”上回来教大家整土,庄上的人对她印象深刻,态度比较亲近。


    佃户的想法很简单,不苛税、不压榨,就是好主家。如今主家不仅教导佃户,还添耕牛、打农具,日子越发松快,那便是顶好的主家。


    新添的耕牛、家禽极大地提升了田庄的精神气,严七娘能清晰察觉这里的喜悦气氛,十分感叹。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


    除了沈令姝以外,沈府的人还是第一次到祝明璃的田庄,沈令文惊讶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他之前随老师去晋州某县体察秋收,那般时节甚至还没有眼下庄子里的气氛融融。


    再往里走,便可远远看到山脚的羊群。有两名女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身上背着背篓,随时拾扫羊粪。时人已认识到粪肥的作用,不仅有专门收集粪便的倾脚工,还有靠卖粪发家的商人,不过庄子里的禽畜粪便肯定不会倒给外人。


    有了阿青的管理,这两日连吃食都规整好了。排次序按轮用饭,不用抢、不用等,时辰安排妥帖。眼下恰用食完毕,佃户们饱腹后心情愉悦,扛着农具在田亩中穿梭,偶有稚童跟在后面跑动,好一派怡然田家景象。


    沈令文心尖痒痒,有点想作诗了。


    沈绩却没那个闲情逸致,满心满眼都在观察佃户耕种。长安比朔北回暖早,耕种也早,但也不至于此时已经整土完成,悠悠闲闲地进行下一项。


    正想提问,视线忽然被一样又熟悉又陌生的农具捕获,连忙走近细观,讶然道:“三娘,这是?”


    祝明璃看过来,没有详细解释:“新制的农具,作坊尚在赶工。去作坊能细看。”


    沈绩又喜又急,连忙追上祝明璃的脚步。可路过畜牧场,又不得不放缓脚步。


    严七娘虽然之前来过,但填满禽畜、人手在其间劳作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一旦正式运作起来,才发现这里的布局竟然如此精妙。


    饲料棚、鸡舍、储蛋舍、洒扫屋、盥洗池……井井有条。连鸡舍也大不一样,分作数区,放置食槽和水槽的这边想必是休息采食之所,昏暗安静的角落是母鸡产蛋的地方,外面还围了竹栏供鸡群走动,此时正有人在打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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