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一会儿,沈令衡便从堂外进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叔母这是?”他震惊地看着沈令姝,“二房谁又贪污了?”


    沈令姝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能不能盼点儿好的。况且阖府上下都知道主母要听各处汇禀,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只有他整日不闻不问,只知道从大厨房索要吃食。


    果然,祝明璃一听就蹙眉:“二房内,你与四娘都是主子,为何只有四娘管束下人,你丝毫不插手分担?”


    沈令衡反驳:“谁府上郎君管这些事儿?都是女郎在操持。”


    太好了,众人最爱看这种不会看眼色,一心吸引火力的戏码。


    祝明璃吸了口气,道:“若是二房只有你一人,你也不管?”


    沈令衡:“那不是还有主母吗?”


    祝明璃正色道:“你三叔不管,是因为他有公务在身,成日不在府上。你可以做甩手掌柜,我也可以。”前世她不就是这么干的吗,没了记忆,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沈令衡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在叔母来之前,是大房在管,那会儿与此时是天差地别,平常回府连个热乎的饭都赶不上,别提整洁的院落、舒适的寝具……


    他心里对叔母是很感激,但架不住脑子里那套“郎君只谋公务,不应操持琐事”的观念根深蒂固,半晌说不出话来。


    祝明璃摇摇头,在手册上继续写:纠正小郎君思想陋习(长远计划,斟酌而行)


    沈令衡见她写字,头皮一紧,又不敢问写的什么,心里七上八下跟被猫抓似的。


    这种考核作答,考官还要沉默打分记录的场面,从古至今,没人能淡定面对。


    他这些年打马球,倒是学会了见风使舵,当即走过来在祝明璃下首坐下:“叔母,我这就多看多学。”


    祝明璃与他对视,在沈令衡忐忑却不诚恳的目光下,不发一言,低头继续写:沈令衡年度评语:浮躁顽劣,会察颜观色,但手段极浅。本性不坏,虽略有改善,然改善余地仍巨,不合格。


    沈令衡浑身刺挠,很想问她到底在记什么,是好是坏,给个准信儿行不行。


    他求助地看向四娘,换来沈令姝看好戏的嘲笑。


    终于,祝明璃停笔,对沈令衡道:“不会识人,何以用人?不驭仆从,何论御兵?一院难治,何谈治军?微事不为,安成大事?”她点着桌上的账本,发出“嘭嘭”闷响,“你连看账都看不明白,怎么指望不被诓骗?军中庶务难道就全部托手与人,粮饷辎重被贪了都不知。你若真有从戎立功之心,就该多请教你三叔,而不是空负武艺,诸事不顾。”


    一番话训得沈令衡无可辩驳,心头震荡。


    不过请教三叔还是算了吧,沈府的家教很简单,就是打。他至今还记得三叔跪在演武场被抽鞭子的画面,满背的血痕,硬是一声不吭,不敢想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才这么能忍,轮到他,又要多少倍地传承下来。


    沈令姝在一旁听着,才开始见沈令衡面红耳赤很是有趣,但渐渐听出味儿来,震惊地道:“从戎立功之心?阿兄你想投军?!”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头脑的混账玩意儿,只会打马斗殴,唯有祝明璃窥见其胸中志向。


    沈令衡避而不答,别开脸:“你别问。”


    祝明璃又拿起笔,在年度评语上添:对亲近之人态度恶劣,缺乏耐心。


    这些评语最后肯定是要交给沈绩看的,两个小娘子她愿意管教,是因为本身怜爱她们,愿意点拨扶持,但小郎君嘛……自己的侄子,沈绩别想做甩手掌柜,再忙也得管。


    本来以为沈令衡会分担火力的下人们彻底没了心思,确实分担了,但也火上浇油,燃得更烈了。


    训完沈令衡,祝明璃叩桌几下,似在等待什么。


    众人不解其意,屏息凝神。


    没过几息,执事婢子焦尾便匆匆从堂外赶来,站在娘子身侧。


    这种大事,不可能没有总助在,因此绿绮一离开,立刻就派人去唤焦尾过来接手。这些属于基本习惯,都不需要祝明璃开口安排,她们心里面均有数。


    执事婢子一到,主母便将册页翻到前面,开口道:“刚才轮到林管事了,你近前来,汇禀吧。”


    众人顿时绝望地垮下了肩膀。


    第112章


    沈府其余各处都很有规矩, 唯有二房存在疏漏,人手也不太得用。


    祝明璃考评下人,从不看谁能说会道、对答如流。她专拣实务细问, 想要含糊其辞、意图蒙混的, 她一概不听, 只认实事。


    如此将管事问了一遍, 心中对各人能力水平也有了数。


    沈令姝和沈令衡虽然不擅发问,但尚能跟上叔母的思路。


    起初那些面带笑容,信心满满的管事问到最后频露窘态,而一开始缩头缩脑、慎小谨微的管事,反而问到最后仍能句句有回应, 让兄妹俩很是惊讶。


    若是他们来考核, 必定会认为前者更有本事,无法从他的表面功夫里绕出来。


    祝明璃写下评语和考核结果, 先挥退众人, 问双子:“依你们看,人手该如何调整?”


    果然, 人人都问了, 不会落下他们。


    幸好沈令姝早有准备, 加上最近休养生息, 窝在院中, 对下人行事还算了解。按照平日印象加上今日问答,试探性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林管事虽然寡言少语,但事事操心, 颇得人心。只是若做大管事,交际应对须得圆融,否则很难做好上闻下达……”一边细细作答, 一边偷看自己刚才记下的要点。


    祝明璃神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也不知意思是“我听见了”还是“你说的对”。


    最后沈令姝磕磕绊绊答完了,祝明璃低头,在自己的册页上写下对沈令姝的年度评语。


    心思细敏,有识人之能,只是欠缺历练。心性直白,喜怒皆形于色,故而易受人蒙蔽。


    到底与沈令衡一母同胞,思维底层逻辑很像。两个人搭在一起,若继续像之前那样无所谓地宽纵身边人,很容易姑息养奸。


    见叔母低头沉默写字,沈令姝在心里面大声尖叫。


    就算不给我看写的什么,至少告诉我答得对不对呀!


    但她又不敢开口,见沈令衡伸长脖子试图偷看叔母写字,一幅幸灾乐祸的模样,轻嗤一声,给他使了个眼神。


    果然,叔母一停笔,下一刻就转向了沈令衡:“你说说你的看法。”


    沈令衡自认聪明,早已想好了说辞:“我平日极少过问庶务,更少与仆役往来,并无看法。”这很合理嘛。


    祝明璃毫不意外,只道:“那就依方才听禀的情形略说一二。人也不多,不难吧。”


    沈令衡一下就不笑了,笑容转移到了沈令姝脸上。


    “我、我……”他无从辩驳,只得绞尽脑汁搜刮言辞。刚才听是听了,但由于对庶务不熟,只是听了个热闹,有时候叔母问得刁钻,他都没明白这对话是何意,就切到了下一个问题。


    偏偏叔母刚才的话很有道理,识人用人是根本,他连仆役都断不清,别说识别奸诈小人了。


    见他无法作答,祝明璃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发一言,将笔尖从册页上抬起,合上:“唉。”


    难怪同样在外走动,沈令姝虽然没交到什么朋友,但也没得罪人,沈令衡却是惹了不少麻烦。


    沈令衡瞬间就窒息了。


    他想,若是可以选择,日后还是跟三叔打交道吧,宁愿受皮肉苦。


    这两人问完,又将仆役唤了进来,分职责成群问话。这下进度要快很多,沈令姝和沈令衡经过刚才那遭,均静心凝神听着。


    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二房问完。遣散众人后,祝明璃马上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她将纸抽出来,推到沈令姝面前:“四娘,这是我的想法,你需根据他们平日行事,斟酌调整。且不能一蹴而就,正值岁末繁忙时,一切变动须待年节过后,徐徐图之。”


    如何徐徐图之,从哪入手,她都细细给了意见。不过,再怎么细,亲自上手做还是会有难度。


    沈令姝似懂非懂地点头,对叔母的点拨很是感激。


    又指着纸上列出的空位:“那这些位子该怎么办?”


    “要么从别处调人,要么提拔有能者。”还是说起来轻巧,做起难。


    “不过从别处调人也非易事,他们在原处做惯了,来了这儿不一定能快速接手,同原先一样做得好。且牵一发动全身,来这边补缺,原先的位子便空了出来。我得去各处都听完,决定整体变动后,再将名单拟给你,你自个儿考虑。”


    沈令姝点头,明明院子里人也不多,但真要接手,却觉得担子极重,什么都很困难似的。


    不过嗅着叔母身上的香味,她又忽然变得安心了。


    祝明璃把这边说完,感觉旁边的视线实在是难以忽视。


    忍不住侧头,果然见沈令衡正一动不动看着她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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