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绩回府,正准备叫人备水沐浴,就见祝明璃的厢房房门紧闭,立刻放轻声响。


    “娘子怎么了?”他问廊下来往的婢子。


    婢子停住脚步,什么怎么了?她不解:“郎君是何意?”


    申时,房门紧闭,院里静悄悄,一看就是在睡觉,这可不是祝三娘的作风。沈绩猜测:“昨日赴宴,莫不是饮酒后吹风,惹了风寒?”


    婢子心中无语,怎么不盼娘子点好呢?


    “郎君,娘子身子安好,只是午憩未醒。”说罢恭敬行礼,自去忙碌。


    沈绩从回府到现在,一直见到祝明璃连轴转,不似能闲下来的人,一时有些迷茫。转念一想,办宴诸事她早就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了,确实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他回房呆了会儿,隔壁才有了动静。祝明璃起床了。


    院里又变得热闹起来,沈绩方才出门让婢子备浴汤。


    祝明璃起床后没多久,杨喜娘就带着孤女们回府通禀。


    她昨日领了差事,今日一早就赶往济慈院,卡着祝明璃说的最大人数挑。一是这些孤女们皆带股昂扬韧劲,杨喜娘看到了昔日的自己,认为她们能为娘子效力;二是济慈院艰苦,她自己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便想着在权限范围内帮别人一把。


    祝明璃并未过问人数,只是大致看了看,训了几句话,便让喜娘安排她们在仆役房挤挤通铺暂住两日。


    喜娘松了口气,领着惴惴不安的孤女们离去。


    沈绩沐浴更衣完出来正巧见到这幕,问:“新买的婢子?”


    祝明璃摇头:“济慈院的可怜人,打算给她们寻些生计。”


    沈绩一怔,想起她说要和严七娘去济慈院,原来是为这事儿。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三娘仁善。”有本事,心慈好善,很难不让人钦佩。


    祝明璃笑道:“也是七娘提议,我才想起这茬。本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经不得这句夸。沈家不也是一直在救济军卒家口吗?”


    沈绩见祝明璃得闲,干脆进屋与她叙话:“你从何得知此事?”


    祝明璃:“府内账目我都清楚。”


    沈绩恍然大悟,道:“只恨力有未逮,抽不出空,难以面面俱到,常有疏忽之处。”说到这儿,郑重地朝祝明璃行了个礼,“若三娘尚有余力,望你代我在抚恤发粮之事上多费心。”


    祝明璃未避此礼,非常平淡地抛出惊雷:“你无须忧心,田庄那边我已尽量收容。他们能自谋生计后,省下的米粮便可周济更多阵亡兵士的家眷。”


    沈绩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田庄?”


    祝明璃这才想起,婢子们知道,亲兵们知道,就连跑腿的书僮在食肆与送货的残兵遇见过,也知道。三房里,就沈绩消息落后,对此事不知。


    她解释道:“食肆忙不过来,我便在田庄那边设了作坊,产些竹具、制作吃食。有残兵、妇孺帮忙做活,食肆轻松,他们也能养活自己。”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沈绩惊愕良久。


    见他沉默不语,祝明璃只能道:“此事邬七知晓,你若想细问,可以去问他。”


    沈绩忽问:“此事是何时开始的?”


    “约摸两三月前。”


    沈绩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是低估了祝三娘。他那会儿尚在剑南道剿匪,祝三娘接手沈府不过两个多月。


    他再次行礼。这不是郎君感激妻子代为操持而感激行礼,纯粹是个体与个体间,表达对一名君子的敬重与感佩。


    “三娘心中有大义,某惭愧至极。”


    祝明璃见他如此这般郑重,难得露出些局促:“不必客气,本也是我想做的。”


    房外,婢子叩门:“娘子,有祝府来信。”


    祝明璃道:“进来。”转头见沈绩仍望着自己,摇头道,“你去将头发烘了吧。”


    沈绩满腹震惊与感慨不知如何吞咽,点点头,转去隔壁厢房,留给祝明璃处置事务的空间。


    祝明璃拆开信,两位兄长果然是摸鱼能手,竟已将初稿写了二十多页。


    其间还夹着祝清的来信,说是已与同僚商议了暴雪之事,若天象有异,应能及时观测。


    祝明璃稍微放下心,这才将他们手稿拿起来批阅。


    祝清写得太死板晦涩,祝源写得太风骚跳脱,都不行。


    她取来朱墨,一张一张批改备注,结论就是,打回重写。


    装信封时,又想到两位兄长心理脆弱,好歹补了封信鼓励了几句,末尾还提醒他们别忘了后日来府上赴宴。


    *


    最后一日时间充足,祝明璃把所有公务都搁置了,就抵着宴会一事仔细审查。


    先是把各府的回帖收拢来统计。长辈这边的客人几乎无人推却,毕竟沈老夫人亲自相邀,沈绩又得了调任势头正猛,都想着热络热络关系。


    一府回一帖,将小辈们也囊括在内,所以有些与家里小辈的客人名单重叠了,祝明璃对照勾销。


    多出来的小辈回帖,纯是因为友情、同窗情过来凑热闹的,竟无一人婉拒。


    所以拢起来一核对,不仅没少人,还多出不少。例如章家,章父有沈绩的相邀,章十二是沈令仪的客,章二是沈令文的客,既然都要来,干脆全家老小都过来了,反正沈绩下的帖子是下给章府的。


    幸亏祝明璃留有备案,碗、杯等物皆留有余量,不会承载不起客流。


    又把客人席位确认了一遍,能挤下,才定下最终席位落座。有调整的、需知会的,都要紧着今日完成。


    不过到了此刻,也没什么大变动,不会慌乱。


    她将需要小调整的地方记下,亲自来到各处,一为知会,二也是为宴席前总览各处,最后视察情况。若有不足之处,及时点出,免得明日忙乱。


    或许是动员会的激励给足了,大伙儿干劲满满,筹备得很细,没有什么大差错。


    茶水房的婢子们不仅把自己的词儿背熟了,连昨日傍晚刚来府的女童们,也能抽出时间教导。


    最后祝明璃只是在马厩陈设、厨房碗杯摆放等细节给了些意见,不是挑刺,只是改了更方便省事点儿。


    一整日在府里晃下来,十句话有九句都是鼓励和夸赞,对接下来的宴会信心十足。


    宴席虽然听着是欢聚热闹,其实主办之家并不轻松。


    连沈绩也早早回府,以便养足精神,明日更好交际应酬。


    祝明璃和他想的一样,连书都没看,就只是烤着炭盆饮茶放松。他路过,祝明璃唤住道:“回帖的都记下了,最终赴宴名单你可要瞧瞧?”


    沈绩暗赞她做事果然妥帖,脚步一拐,进了她的厢房。


    然后接过单子,发现真是好厚一叠纸啊。


    他不禁怔住,手指摩挲了两下,确认是张数多,并非纸厚。


    沈绩心中清楚自己下的帖子里,哪些人要来,哪些人不来。沈家作为忠君党,无论位子上坐的是谁,都会保证绝对忠诚。偏偏太后与圣人离心,朝堂暗流涌动,皇党与太后党分庭抗礼,又因圣上太后表面依旧和睦,所以朝中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破开局面。


    谨慎的太后党婉言推拒,怕赴宴显得与皇党走动密切;位高的皇党也只会让府中儿郎或女眷赴宴,免得圣人疑忌朋党钻营。


    但都在朝为官,该下的帖子还是得下。发出的帖子,能有六成回帖都算人缘好。


    所以这些人都是哪冒出来的?


    沈绩往后翻,发现他的宾客竟然根本不是大头——小辈们何时有这么多友人了?沈令文、沈令仪,连沈令衡那个招猫逗狗的小子也有客人。


    这章家是怎么回事啊,章二章三章四……一直到章十二娘,全家都来!


    沈绩想了半晌没想明白,名单里甚至还有与沈府素无来往的官员儿女,这是何意?是暗示,还是无心之举?


    风云暗涌,他不得不多思量。


    却不想在大人眼中的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其实在小辈眼里很简单:饭饭,饿饿。


    第88章


    赴宴当日, 第一声街鼓刚刚敲响,各府便已热闹起来。


    出门赴宴,自要好生梳妆打扮, 无论郎君娘子, 皆拣出最体面的衣裳佩饰穿戴。


    宴席是在晌午, 按常理来说, 重在交际应酬,基本吃不了多少。所以清早这一餐便至关重要,不仅要吃府上熬的肉羹,还要遣仆役到坊内买几块羊肉胡饼回来,狠塞几块下肚, 才可以支撑到赴宴回来——这是多年赴宴总结出的经验。


    吃过朝食, 撑得难受,正好缓步消食至阍室乘马车。


    齐府家主携夫人一同赴宴, 昨夜已絮叨过对方女眷情况, 但路上齐夫人还是不放心,再次确认:“不需刻意交好, 只需维持礼数即可?”


    齐府家主颔首, 叮嘱道:“但沈老夫人那边还是要注意些。老封君地位尊崇, 咱们做晚辈的再怎么殷勤都不为过, 谁也挑不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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