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福至心灵,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该不会是那位叔母吧?


    沈令衡哑然,祝明璃便继续:“你觉得你最强,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发脾气。那你换走了,强者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这样?”


    沈令衡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你还能作为那个主心骨,自由驰骋吗?怕是只能配合别人跑动,被别人训斥毫无眼色。”祝明璃的目光滑过刚才似乎是沈令衡小团体里“打手小弟”角色的两人。


    沈令衡牙关紧咬,震惊地看着祝明璃。不知她是从何得知他们平日相处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也很平淡,偏偏三连问,将沈令衡的气焰直接打压到从未见过的地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提起其叔母时,沈令衡会露出那般别扭复杂神色。


    旁观的他人也品出味儿了:这位娘子似乎是这小子的长辈?


    他们这才记起,几月前沈三确实娶亲了。只是祝明璃不参与宴会,为人低调,大多数人对她印象都很模糊。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沈令衡再打架,他们终于可以上门要说法了?


    思绪飘飞间,忽见这位娘子转过身,十分客气地对众人道:“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说几句话?”


    有人能压一压沈令衡,这些人巴不得她能再进一步。确认自家晚辈无事,赛事还要继续,便道:“自然。”


    球员们也在想要不要走,但……好想瞧热闹。再说了,他们还要继续比赛,本就是他们的场地,也不能往哪儿去是吧。


    等人都离开了,剩一群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的小郎君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祝明璃微微一笑:“比赛还要继续,是准备直接认输?”


    诶,不是要训沈令衡吗,话头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众人愣愣地跟着她的节奏,稀稀拉拉回答:“当然不是。”


    祝明璃问:“那又打又吵又决裂的,不就是要认输吗?”


    群体沉默,没一个人能回答,包括一向鼻孔朝天谁都骂的沈令衡。


    好吧,原来腾地儿不是训沈令衡,是一起训了。


    偏偏祝明璃又及时收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她往外瞥了一眼,见刚才派出去的婢女正快步回来,语气又转成柔和:“都累了吧,歇一歇,喝口水。”


    婢子提着竹盒,里面是竹杯,装着糖盐水——味道怪异,但补充电解质。


    祝明璃想着虽然是来卖货,也应当顺道见见沈令衡队友。空手来挺尴尬,就赛后送点水代表个心意,也没想到相见是这般场景。


    她开口到现在,其实没几句话,话题却是一转再转,点到为止。众人甚至都没回过味儿来,只是理所当然跟着她的思维走。


    娘子让喝水,那就喝吧。


    一入口,呸,忒奇怪的味儿。偏偏又不敢吐,连沈令衡那厮也老老实实喝了。


    喝完后才发现,似乎确实舒坦了些。


    太安静,众人都觉得手足无措,有人借着饮子顺势开口:“娘子,听平清说,甄氏食肆是您的?”


    祝明璃看了沈令衡一眼,有些惊讶他会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宣传了。


    她道:“正是,闲着无趣管管铺子。”反正话头都递这儿了,祝明璃也不介意做做人情,“诸位小郎君若是有兴趣尝尝,日后来食肆说声是令衡的队友即可。记下了以后便可紧着给你们,节令新品也会送些食盒至府上。”


    众人又被带跑了,这个年岁情绪就是这样猛地来、猛地去,现在又乐呵呵的。


    “怎可向娘子讨这些?”“先谢过娘子。”“那便麻烦娘子了。”


    沈令衡僵在原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自然知道祝明璃擅长经营,这些好话多半是为了场面话,但……以他的名头说这些好话,似乎有点关照的意思?


    他觉得极其别扭,偏又莫名脸热热的,这种感觉很新奇很陌生,连好坏也分辨不出来。


    他手指颤了颤,更哑巴了,看上去乖觉得很。


    刚才差点被沈令衡羞辱哭的那位小郎君,脾气确实过分软和,转眼又笑了起来:“之前就听闻甄美味新奇吃食多得紧,订都订不到,重阳节那日我们还绑了平清来拜见您呢。”


    旁边立刻有人假装要打他,让他闭嘴,气氛缓和不少,隐有笑声。


    祝明璃瞥了一眼沈令衡,这小子不知在发什么愣。


    她刚才问的话并不是为了压沈令衡一头,而是真心发问。


    若非性子软和,怕是很难和沈令衡这家伙久久相处;可偏又是性子软和,打马球时便不够勇猛凶悍,让尊崇“弱肉强食”的沈令衡瞧不起。


    祝明璃不指望跟他讲讲道理他就能收敛改变,只能让他自己成长。


    她再次控场,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眼看就要回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赢下这场比赛。”


    士气不振。


    一群人被沈令衡讥讽到毫无斗志,沈令衡又被祝明璃问到哑口无言。二十多人对战,除非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否则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一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祝明璃本不愿掺和,偏偏此时打马球还真没有“教练”这个角色。


    她只能贡献自己的点子:“沈平清。”


    沈令衡猛地被她点名,抬头,一脸茫然。


    “众人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都有一个答案,所有人都不敢说。


    沈令衡也知道,脸色有点难看,也有点不服气。


    祝明璃说出了那个共同的答案:“是个混账,众所周知的混账。”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差点倒吸一口凉气。沈令衡磨了磨牙,正想发怒。


    却听祝明璃接着道:“那就上场当一个混账。”


    这个转折,众人皆面面相觑。


    沈令衡就这么被祝明璃引着,怒气化作疑惑。明明被骂了,却又有些倨傲:“我一人绝不可能连得十二筹。”


    祝明璃心想他可真看得起自己:“谁让你得筹了?当对方马术最佳那人来势汹汹,横冲直撞欲夺球,你们当如何?”


    众人齐声答:“截住他。”


    “这不就对了,多一人妨碍他、纠缠他,就少一人拦住你们。”她看向那群十分挫败、拧巴自卑的小郎君,“对方疏于防守,你们的机会就到来了,若还不能配合得当夺筹,那证明我侄子也没骂错,不是吗?”


    先安抚后激将,却无一人愤怒。


    他们回过味儿来,皆重新振作,生出斗志,商议起具体策略。


    唯有沈令衡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祝明璃竟会说出最后那句话。


    第52章


    赛程紧张, 不会有太多工夫留给球员们休息。看客们出去买了饮子吃食,陆陆续续地回场。祝明璃往远方望去,见对方已开始骑马回场中, 便用力拍掌几下:“好了, 都活动活动筋骨, 准备回场。”


    或许是这个动作带来的天然压制, 球员们没一个意识到祝明璃只是沈令衡的叔母,皆听她号令,原地活络关节,然后列队往外走。


    沈令衡往日都是排在最前头挤出去的,今日却磨磨蹭蹭, 排到最后一个。


    他看着祝明璃欲言又止。


    她环抱双臂, 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他不敢开口打扰。


    祝明璃却忽然把目光转向他:“你这鞠杖是谁做的?”


    沈令衡顿了下,回答:“我自己改的。”手型大小、臂长、马高、鞠杖重心等都要依人而定, 他自己一次又一次调过, 调到了最衬手的模样。


    祝明璃瞧见他鞠杖上刻着的“沈”字,微微一笑:“好好表现, 争取夺魁。”现代来说, 得胜的球员带货能力可不小。她没忘记, 双子阿娘留下的铺子里, 正有一间木材铺。


    若他能大露头角, 鞠杖、七宝球便能让木材铺产货以赚点银钱,毕竟如今马球、步打球可谓京中最风靡的娱乐运动之一。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对马球很上心, 鞠杖也颇有自己的研究,到时要制作,就让他自个儿去铺子里指点监工。


    省得整日精力旺盛, 满长安的招事惹非。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她可不傻——分明就是看熊孩子家长的眼神!


    沈令衡猛地得了祝明璃的鼓励,浑身都透出别扭的锐志。他虽不知叔母表面鼓励,实则满脑子生意经,仍傲慢道:“若不是队友拖后腿,我早就夺魁了。”


    前面队员陆陆续续已上马,但仍有三人还在沈令衡前方步行,这话声音不低,他们定然听见了。


    祝明璃耐心用尽,没忍住讥讽道:“嘴上本事不小,场上见真章。”


    沈令衡一时语塞,队友们见他吃瘪,舒坦了。


    众人上马,祝明璃也不便久留,转头离开。


    出了球场,到了场外,此时观众们都已全部回场,只剩下些许仆役在看台楼下扎堆。祝明璃选了个角落,恰好可以看见两个食摊,其中一个已经卖空了,正在和书僮、车夫、帮手婢子一起收拾。另一个还剩三两包,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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