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好梦难深2
墨端做梦都没想到墨岚还能与一个死人有所瓜葛, 甚至那死人的肉身就葬在不远处的无名坟墓中。
“说话呀,你们心虚什么呢?”墨沧咄咄逼人,他拖着一条断腿, 走向愣神的墨岚:“家主不说,那你来说好了。”
“好侄儿, 你来说说,何烬究竟是何人?”
墨岚张口忘言, 薄唇嗫嚅着失神。
说什么, 怎么说,难道说何烬是他的道侣吗?
与一个死人结为道侣,这样悖逆天常的事,说出来会有人信公?
沉默良久, 墨岚最后哑着声道:“……我不知。”
墨沧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我想起来了。”
“数年前少主刚刚被接回天机城, 冬日生了一场重病。生病的缘故, 貌似是在后山救了一个出身低贱的旁支子弟。家主与少主祖孙和睦, 恼少主为这些人伤及自身, 发怒将他们一家赶出内城。”
“若我没记错,那被少主所救的旁支小儿, 名字就叫何烬吧?”
墨沧满意地看着墨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冷汗从墨鬓滑落到颈侧。
“我还记得……他后来去了外城, 成了外城的背尸人。你们何时搭上线了, 莫非一来二去, 暗暗生了情愫?”
墨岚呼了一口气,他抬起黑沉的眼与墨沧对视:“是又如何,他非邪修,待我真诚。何况他已死了,你是要亵渎死者吗?”
众人没想到他会承认, 墨端赶在墨沧之前开口。
“够了!少主贪图享乐,押回住所禁闭三月,此事到此为止!”
墨沧将视线转向那满地绚烂的花海,假作苦口婆心:“舅舅也是为你好啊,阿岚,你怕是被鬼修蒙蔽了!”
又是鬼修,又提鬼修,墨端不知道他到底在执着什么。
墨岚没说话,冷冷看着他热演。
“诸位低头看看这兰花。”
这兰花怎么了?
“这兰花并非此间事物,而是传闻中的黄泉之花,有制造幻境,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功效。”墨沧从袖中掏出一本斑驳的旧书:“花种难寻,是谁给少主的呢?”
哪来的黄泉之花!这般戏词实在荒谬,没几个人相信。
“……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墨沧将自己手上的书递给身边最近的长老,他们一个个传阅下去。
“我说的当然不算,毕竟这花的功效,只有少主自己最清楚,不是吗?”
“只希望少主耳目清明,别让心怀不轨的东西蒙蔽了双眼,溺死在这幻境中才好。”他意有所指。
“若真是何烬,我倒是记得,前不久他们一家被家主身边的亲卫接回了内城,其兄长还入了外院修行。”
“只是死在了半年前的冰洞秘境一事中,不知各位还有没有印象?”
谁会有事没事记一个小小外院弟子的名讳,众人一言不发,墨岚藏在长袖下面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事他也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何烬一家已经回了内城,何烬从未与他提起过。
“至于这何烬,早在他们一家回城前就死了罢,我还想问问,少主是如何与一个……死人,两情相悦的?”
墨沧有几分说书先生的天赋,抽丝剥茧般将少主私情摊在众人面前。
“这怎么可能?”
“大少爷莫再妄言,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有长老深深皱眉:“若说鬼修尚且合理,若说鬼……便是将老夫们当成傻子糊弄了。”
“有没有我们说了可不算。”墨沧的话听不出情绪,他直勾勾盯着墨岚。
墨岚身形摇摇欲坠,手指掐进掌心的疼痛才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他抵着头不说话,这模样落到旁人眼里倒成了默认。
“他这反应……难不成是真的?”
“少主被鬼缠上了?与鬼相爱……更何况还有这制造幻境的兰花,这、这……”
传了一圈,那印有惑心兰样貌的书页被所有人看了去,对墨沧的说辞有了几分信任,偏偏墨岚找不出任何苍白的话语来解释,于是三分的信任也变成了七分。
“还是说有谁借了何烬之名与少主交好,家主有什么头绪吗——”墨沧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趾高气昂,转过身时却被墨沧当胸拍了一掌。
“我最后再说一遍,将少主押回去!”墨端看不下去了,若再说下去,恐怕会牵扯他使用邪功为墨岚续命的事端。
“家主,若真有鬼修对少主图谋不轨,属下恳请家主严查,莫要让天机城内部被渗透啊。”一长老跪倒在地,他谨慎地挑了块没有兰花的空地下脚。
“行了,我会去查,少主身体不好,赶紧将他带回去。”墨端强行动用内力,灵台传出撕裂一般的疼痛。他不能露怯,只能强撑着体面。
“墨沧……拖下去,你们知道怎么处理!”
“家主且慢,这件事是大少爷提出,他或许知道些内情,且就算为真,大少爷也是心急小辈才这样失态,实在罪不至此啊。”
越来越多的长老,宗亲跪下,竟是自发站在墨沧身边为他求情。
“是啊,大少爷毕竟是您的亲生儿子,何必这样做绝?”
“他是我的儿子,墨岚是我外孙,这便算是家务事,你们有何资格置喙?”墨端喉间腥甜,几乎要呕出血。
“可……家主这般着急处理大少爷,恐有灭口之嫌!为了家主和少主的清誉着想,还请家主三思啊!”
说话的是一向与墨沧交好的一名宗亲,墨端正要开口斥责,他身边便又跟着跪了一个。
正是先前提出要验证真假的那清正长老,墨端只好将话咽回去:“真假尚且不知,一切待我查清再说……都散了吧。”
说罢,他率先转身,十一在他身后抓着墨岚的手臂,三人先行离开后山,徒留满地狼藉-
墨岚被关进了墨端院中的刑房。
墨端铁了心要从他身上审出什么,但自己旧伤复发没有力气审,便叫了自己手下一个凶名在外的“判官”来审。
判官是墨端手下最擅刑罚的一支小队。
墨端抽了凳子坐在刑房中,囫囵吞下十一递来的丹药,含混不轻道:“先打十鞭。”
判官的每一鞭都使了十成的力,毫不费力地将做工良好的厚衣裳打透,在墨岚肋间留下一道道血痕。
墨岚紧咬着下唇,生生将苍白的唇瓣咬出血来,都未曾开口痛吟。
墨端把气喘匀了,黑着脸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与何烬,究竟是怎么回事。”
墨岚疼到说不出话,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救过他。”
“我问的不是这个!”墨端拍了拍扶手,判官便又补上一鞭。
冷汗顺着墨岚瘦削的侧颊低落洇进布料,与鲜血混杂在一起。
他咬破了口腔内壁,将苦涩咸腥的液体往喉中咽去。
衣衫上还残留着兰花香气,言犹在耳:“这兰花并非此间事物,而是传闻中的黄泉之花,有制造幻境,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功效。”
幻境、幻境……
难怪何烬一直想方设法让他种植惑心兰,难怪有了花后何烬便能在现实世界现身。
原来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美梦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胆敢在他面前一边受审一边发呆,墨端又拍了一下扶手。
一拍就是一鞭,墨岚整整又受了三鞭才肯开口,说出的不是话,而是诡异又嘶哑的笑。
“墨岚!”
墨岚还是那句话:“……我救过他。”
墨岚也是铁了心要一瞒到底了。他料准了墨端不可能打死他。
墨端强压下情绪站起身,走到他面。
他接过判官手中刚在盐水中浸过的鞭子,照着墨岚的肩膀便是一鞭!
墨岚一声不吭,脑海里不断盘旋着“幻境”二字。
他想到什么,侧过头看向自己被铁锁捆缚的手。
指尖微抬,一条蜿蜒鲜艳的红线出现在他指间,垂落在刑房潮湿脏污的地面上,另一端如往常一样隐入黑暗,不知所踪。
道侣结还在……怎么可能是幻境呢?
墨岚的自我怀疑就此消解,身体都放松几分,徒留墨端站在他面前,盯着那条红线,目眦欲裂。
“此乃何物——!”
墨端要伸手去揪那红线,却扑了个空。
墨岚唇角弯着:“道侣结。”
“他是我……道侣。”
墨端脚下不稳,后退几步,握住十一的手臂才稳住身形。
直到现在他才承认,墨岚的确被迷了心智,走上了同他母亲一样的老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将那鞭子狠狠掷在地上,像一道天堑一般横亘在他与墨岚之间。
“……你、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盯着墨岚沾了血污的脸。
墨岚闭着眼,语气没有起伏:“我知道。”
见他执迷不悟,墨端气血上涌,一口浓血喷了出来,惹得墨岚侧目。
血里掺着黑,但墨端无暇顾及。
“那个鬼,他同你是怎么说的?”
墨岚本想沉默,但还是鬼使神差地道出了他与何烬的始末。
“他说他从未怪过我,哪怕他是因为我才被赶出本家,成了外城的背尸人。”
“……他守着我,刚开始是梦境,后来变成了现实。”
再往后,他便不说了,包括那些除了彼此之外,唯有天地知晓的耳鬓厮磨,山盟海誓。
他爱上何烬的理由是那样的朴实无华,仅仅因为何烬守着他。
祖孙二人久久僵持,墨端一向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而是转身回到椅子上,一瞬间老了好多岁。
墨岚的话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年轻的墨湄。
他当年也这般审过墨湄,墨湄说着同墨岚相似的话语,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天机城,离开了他。
“父亲!你们一个个盼着我涅槃当凤凰,只有他会对我好,只有他会毫无条件地对我好!”
“他不知道我是墨家少主,却也愿意这样对我,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墨端将脸埋在掌心,默默流着泪。他想着墨湄声嘶力竭的谴责,想着墨岚那张同女儿太过相似的脸。
但迟来的愧疚一点作用都没有,他珍爱的女儿成了一坯黄土,如今他的孙子也走上了这条路,还算是他一手促成的。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再抬起脸,墨端擦干净脸上的血和泪,恢复了平日里威严,一丝不苟的形象。
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到墨岚跟前,端详着他年轻的脸。
“……你可知道,何烬是怎么死的?”
墨岚察觉了他话中的悲凉,眉头微微皱起:“猝死。”
“对。”墨端点头,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墨岚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便听见他道:“但他没有告诉你,他是猝死后被带回这里,同你结下阴婚的吧。”
“……”
阴婚。
墨岚心沉了沉,他终于肯抬起眼,与墨端对视:“……你说什么?什么阴婚。”
墨端将那东西凑到他眼前:“你以为你当初命悬一线,是如何治好的?医仙可没那么大本事。”
“……外城来了个鬼修,说他能为你阴婚借命,便找来了何烬新死的尸体。”
墨岚看清了,那是一张……婚书。
红纸上面用有些张扬的笔迹,蘸了金墨。
前半段是仿照凡间夫妻结亲时婚书的格式,写了一些美好事物,邀它们共同见证“墨岚”与“何烬”的婚礼。
后半段却是一些诡异的字符,墨岚看不清楚,但最后四个字是正常的。
“阴德圆满,与君共享。”
“……”
“……我亲眼见着他穿了喜袍,将你送进棺材里和何烬并排躺着。”
“他的尸骨就躺在那片花海旁边,离你为他立下的衣冠冢不过五十步。”
“所以你说,他要怎样与你相守?”
墨端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心头。
但却没有那一纸婚书的杀伤力来的大。
因为墨岚认出来了。
他认得婚书上的字迹,与他记忆中不同的是,这些自己并没有刻意伪装成文盲的拙劣卖弄,而是毫不掩饰的锋利张扬。
“……卿卿看来,昨夜值千金否?”
“……阴德圆满,与君共享。”
——那是何烬的亲笔。
作者有话说:
赶完了!ddl我们喜欢你
婚书什么的前文好像没有,赶榜昏头了,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差不多的啦
第32章 好梦难深3
“……这张纸, 是谁写的?”
墨岚嗓音沙哑,依然昂起头颅,不肯低头。
墨端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枚长钉, 却并不是钉进墨岚皮肉。
长钉穿过薄薄的纸张,将那“婚书”钉在墨岚背后的木板上。
“便是那神秘鬼修所写。那夜过后我欲杀他灭口, 他点了火炬,将自己烧了个一干二净, 足以见得此人诡谲!”
墨端越说越激动, 停下来缓了缓,见他神情呆滞,恨铁不成钢道:“我再给你一日,黄昏之前, 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是如何缠上你, 以及……罢了, 你自己想清楚。”
“若无言, 我便与苍陵山去信,天机城留你不得了。”
话毕, 拂袖欲走。到门口时动动手指扔下一根签子。
判官会意, 走过去捡起来一看, 上头写了个数字。
他放下签子转而拿起地上的长鞭, 简单在盐水中清洗过后, 便转身面对墨岚。
“啪——!”
长鞭划破空气,尾端落在墨岚胸口,他鼻腔泄出了声,猝不及防地喷出了含在口中的一口鲜血。
判官不甚在意地擦去脸上脏污,转而又是第二鞭, 第三鞭。
墨岚的头垂下去了,待十鞭之后,已然没了反应。
判官见怪不怪,放下鞭子走出了刑房。
……
说是一日,可直至黄昏之后,墨端也未遣人来过。
墨岚静静靠在木板上,四肢被捆缚,头脑却清醒。
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便是墨岚指间闪着莹莹光电的道侣结,一日过去,便是现场编一个故事,也该编出来了。
但墨岚想等,他想等何烬出现,亲自给他一个解释。
纸条在墨沧手里,那何烬去哪儿了?
墨岚心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已经决定,一日等不到何烬,便一日不离开天机城。
分明是二人一起约定好的未来,他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
若是何烬回来,他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阴婚,什么欺骗,都不重要了,只要何烬陪在他身边,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房中没有能参考时间的东西,判官挂在旁边的长鞭一开始还往下滴着血与盐水混杂的液体,后来流尽了,整间屋子静谧得可怕。
墨岚等啊等,没有等来何烬,也没有等来墨端。
但等来了一个傀儡。
这只傀儡比之墨岚先前看到的所有,都要粗劣很多,像是随意的一张符咒改划两笔,粗制滥造。
那傀儡迈着疲软的步伐,料定了此时不会有人过来,慢悠悠走到墨岚身边。
傀儡诡异的脸出现在墨岚眼前,墨岚没什么力气去理会,傀儡也不急,静默站立在他面前。
良久,傀儡抬起僵硬的头颅,像是突然有了意识一般,没有五官的苍白面孔与墨岚对视。
“嗬……嗬……”嘶哑的声响钻进墨岚耳孔,他眉头轻蹙着挤出一句话:“你是墨沧。”
这纸人不像修为高深的人能捏出来的,除了墨沧,也无人会在这个时候前来。
傀儡纸人找到了声线,话语间满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懒散自若,虚伪得要死。
“没想到名震禅州的少主也会有今天。”
果然是他。墨岚不屑给他反馈,闭目养神。
他的沉默之下,墨沧便是一副刻薄的小人姿态。
墨沧不在乎旁人眼里的他是什么样子,也不是那浮躁的性子,成王败寇罢了,谁还没使过什么脏手段。何况这也算不上脏手段,甚至没牵扯到什么人命,因此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盯着墨岚,在确定他没有别的反应后,视线落在他旁边的那张纸上面。
“……婚书?”墨沧有些意外:“看来没我想的那样简单,少主真是有本事啊,可别告诉我,你对何烬动了真情?”
听他提起何烬,墨岚冷冷开口:“滚。”
从前何烬的存在仿佛只有他一人知晓,如他臆想出来,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世界的伴侣。
墨岚且将他当做晦暗世界中唯一一片净土,哪怕这片净土或许并没有那么纯净,墨岚也不愿让旁人染指。
墨沧的傀儡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纸:“你沉不住气,家主也沉不住气。”
墨岚见着那张笔笺,眼底闪过一瞬诧异。
他给何烬留下的笔笺分明带有兰花纹样,是上个月他符咒课开小差,研了岩彩画出来的,剩下的还存在书架上没动过。
他懊恼自己早晨慌了神,若是第一时间发现,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墨沧手上的纸条是伪造的,那原先的呢?既没有被何烬取走,也没有在墨沧手里,那去哪里了?
墨岚百思不得其解。
“……墨方是你的人吗?”想到小厮近日异样,墨岚只能这么想。
墨沧不知为何,没有隐瞒:“是啊,不过不太中用,也不够细心。还是我这边的影卫在你的窗台上发现了一些岩彩残留,又在你书架角落发现了一叠没写字的花笺。”
“他算一把尚未开刃的利刃,而你是磨刀石,好侄子。”
傀儡手上燃起火焰,将那张笔笺吞噬殆尽。
“墨端不会留你在天机城了。”
“……这个结果你不太满意吧。”墨岚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指,他嗓音寒凉:“你巴不得我死。”
“不过就算我死了,家主也不可能将天机城交到你这个废物手里。”墨岚面不改色地嘲讽。
这是墨沧最深重的痛点,他天赋平平,三十多岁都尚未到达玄级,而天机城历来的规矩是非修灵者不得继任家主之位。
整整两个大境界,早已不是修行邪功能够到达的层次。除非整个天机城都死绝了,否则墨端宁愿禅位宗室旁支,也不可能让墨沧当上城主。
傀儡果然变了脸色,没有五官的脸上竟然传来了一些类似咬牙切齿的动静,只恨不得长出血肉,捅墨岚一刀。
“管你信不信,我志不在成为城主。我自容得下你,容不下你的是家主。”
“他现下正在后山领着众人超度何烬呢,没工夫管我。”
墨沧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将这件事轻飘飘说出来,却如同一颗火星飘进墨岚干枯的内心,燃起烈焰。
“……你说什么?”他不自觉倾身,捆缚住他身躯的锁链察觉到逃离的迹象,自发启动了禁锢的法阵。
“你怕什么?总归他已经是个死人,再死一遍罢了。”墨沧饶有兴味看着他失态,随后慢慢转身,隐入黑暗。
“我得回去了,你自求多福吧。”
带有电流的锁链深深扎进墨岚皮肉,他仿佛没有知觉似的想要挣脱,声音急促:“把话说清楚,回来!哼……放我出去!”
他胸口腰腹本就带着鞭伤,被锁链挤压出血水,汩汩流淌向下,活像个血人。链子没入伤口处的皮肉,冷汗划过墨岚苍白的脸颊。
“放我出去——!”
伤口处传来黏腻的水声,墨岚一个劲想要运功将这碍事的链子挣断,但不知为何,他灵台虚浮中带着一丝浊气,难以聚气不说,就连本命符都不在身边……
本命符?
墨岚咬着牙试图召唤何烬的本命符,那黑色的符咒从他眉心窜出来,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要消散的迹象。
何烬还好么?已经有了人形的鬼魂,应该不会被轻易超度吧?
墨岚一时心焦,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将灵力注入属于何烬的本命符中,试图牵引灵力为自己所用。
但比充沛灵力率先到来的,是一道汹涌的反噬法咒。
灵台动荡,反噬直接影响到灵脉运转,墨岚毫无防备,硬生生接下了这道反噬,喷出一口鲜血。
何烬的本命符是传统鬼修所用,若是强行使用,是会被反噬的。
至此,墨岚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上新伤旧伤叠加,锁链还牢牢卡在他的血肉里,动弹不得。
焦灼之下气急攻心,情绪大起大落,墨岚疲惫地合上眼,就此昏迷。
……
再醒来时,他已经不在那阴暗潮湿的刑房了。
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身下是柔软的褥子,鼻端萦绕着药物的苦涩。
意识却像是被禁锢,他无法清醒,只能迷蒙地听着周遭的动静。
似乎是医仙在和家主交谈,言语肃穆,像是再说什么“反噬”,什么“根基”。
鬼压床一般,墨岚醒不来,只好清醒地堕入梦魇。
梦中有何烬,却不是真正的何烬。
圆月高悬,墨岚仿佛回到了后山的花海,他看着何烬的虚影在他面前郑重立誓,说永远不会离开他,永远不会伤害他。
梦中的他如从前那般动容,主动伸出手递出了自己的真心。
随即,那个“何烬”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微笑,与先前宣誓时判若两人。“何烬”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一边说着“人鬼殊途”,一边说着“我不过是哄哄你,切莫当真”,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将墨岚视若珍宝的那张本命符随意仍在地上,踩进尘泥。
系在他们之间的那条道侣结褪去鲜红,变得苍白又缥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墨岚脚下失重,维持着抬手去触碰的姿势骤然下坠,落入无尽深渊。
“……”
“少主醒了?”
手上传来探脉的触感,医仙松开手让出位置,墨端走上前。
墨岚终于睁开了疲乏的眼睑,瞳底挂着血丝,望向墨端时的眼神毫无生气,不像一个人了。
伴随清醒意识而来的是身体各处的疼痛,胸前的鞭伤已经被包扎完好,皮肉正在仙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内里的溃烂却无法遏制。
比起皮肉伤,他身上更为严重的显然是灵台处反噬造成的内伤。
墨端站在床前,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
墨岚放出神识梳理自己的灵脉,在灵台附近发现了明显的损伤的堵塞,好在修为并未受到影响。
这样的内伤养个半月才能见好,于是在墨端开口时,墨岚悄悄松了口气。
“我已给苍陵山宗主传了信,十日后,你便离开禅州,前去苍陵山拜师。”
墨岚想也没想,以自己身受重伤为由拒绝。
他已经决定要等何烬出现,刚好以养伤为借口拖延。
墨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医仙已经去调配温养灵台的补药,我会亲自给你修补灵脉,十日之内保你痊愈。”
墨岚不说话了,他转过身面对床榻深处,声音幽然:“……你将他超度了?”
提到这个墨端便来气,但再多的气也撒得差不多了,他努力维持胸腔的平静:“不然呢?邪魔外道本就不配存于世间,替天行道罢了。”
墨岚的左手悄悄在被子中摸上右手,在触碰到道侣结后轻轻松了口气,不再说话。
墨端见他没有别的反应,转身离开了卧房。
墨岚闭上眼睛安静躺着,却再无睡意。
道侣结本命符俱在,他不信。
他不信关于何烬的一切,只是他不愿醒来的一场好梦。
作者有话说:
好累啊……容我调理一下,今天赶榜,两更到三更左右
第33章 好梦难深4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 虽说禅州春冬交接时变化不大,但天机城在法阵作用下,还是会放两日晴的。
屋外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这已经是墨岚回到房中的第三日, 他终于能下床活动。
院中的小厮侍婢不知所踪,房门紧紧关着, 不用想便知道门口肯定有重兵把守。
墨岚拖着病躯艰难洗了个澡,让自己维持干净体面。
他还是没能等到何烬。
墨岚将自己整个人泡在温泉里, 任水液灌满自己的鼻腔耳孔, 好洗去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奢望幻想。
他好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有些长的噩梦,待他醒来,何烬就躺在他身边,笑着将他散乱的鬓发放在耳后, 随后轻柔地吻他, 再说几句安慰的话语。
他多希望等梦醒来, 他就能带着何烬一起踏上离开禅州的道路, 他可以摆脱天机城终年的风雪, 去那四季如春的天域,再也不回来。
意识濒危, 墨岚站起来大口地喘息, 他甩掉脸上的水, 拽过身边的巾帕将自己裹住。
胸口的伤有些崩裂, 墨岚没心思管。
医仙给的药材比往日更加好, 他的外伤几乎全都愈合,墨端也日日上门替他修补灵脉。
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无法再拖延时间了。
长发滴着水,在地上砸出蜿蜒的路,随着墨岚挪步, 水滴砸进窗边放着的炭盆中,浇灭了里头烧红的银炭。
墨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隙,盯着窗外发呆。
他想起什么,趴在窗台上探头看下面那几盆兰花。
何烬说惑心兰不用浇水,花盆中的阴土便是它们最好的养料。
何烬骗人。
墨岚沉默地看着那几盆兰花,花盆倾洒,里头就快绽放的兰花不知何时枯萎了。
悄无声息。
墨岚盯着看了许久,随后没来得及裹衣服,穿着单薄的还尚未干涸的里衣便走出房门,从墙角拿了锄头,将那几个花盆杂碎。
枯萎的兰花被掩埋在满地狼藉之下。
他站在风口,久违地咳嗽起来。半年的健康生活,几乎让他忘了自己是个怎样的病秧子。
墨岚扔了锄头,在侍卫赶来之前扶住窗台,不管不顾地捂着胸口咳嗽,却丝毫没有进屋的意思。
来的人是十一,家主派他亲自盯着墨岚。
十一走到他面前,恰好挡住了风口,他看着墨岚单薄的身躯,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少主,回房吧,别让家主担心。”
担心?他从不知道墨端还会对他有这样的情绪。
墨岚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回了房间。
墨十一在他关上门后再门口停滞片刻,墨岚听到了落锁的声响。
“……”他不甚在意,将划着的火柴丢进炭盆中,走到书架前随意取了一本书,坐在窗前翻看。
……好巧不巧,这是他与何烬一同看过的话本。
翻开扉页时墨岚便失了神,他想起了何烬,响起了那个傍晚,他靠在何烬怀中,二人一同翻看着不着调的话本,何烬装作不识字的样子,指着书上那些让人羞恼的字句,缠着他问个不停。
如一桩除了他们彼此,无人可知的风月轶事。经历时甜蜜缱绻,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故地重游般想起那时,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反复地磨着他的心口。
墨岚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有些喘不上气。
他将话本放下,试图给自己找些别的事干。
但目光所及之处,是他与何烬共同研墨,调笑着教何烬识字的书案。再往旁边看,是何烬曾将他按在上面索吻的屏风。
他空洞的心脏渗着血,房中的每一样事物仿佛都见证了他与一只恶鬼的情事,这让他如何不在意?如何不想起?
渗血的不止心脏,还有他胸前肋间崩裂的伤口。
墨岚活动僵硬的手臂,从桌子下方抽出药箱,自己动手,一点点扯开黏连在伤口上的寝衣和纱布。每动一下,都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浸透了里衣。可他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仿佛这具正在遭受凌迟般痛楚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染血的布料被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墨岚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凉又诡异。
他想起初识那会,何烬还只是一只只能托梦于他的小鬼,见着他身上的伤口时总是喟叹,说他怎么总是受伤。
那时他被当成杀人的工具,浑身上下都是血腥与煞气,只有深夜入梦时才能得几分安宁,何烬尚未显露真面目,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扮演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后来何烬有了实体,他再受伤时,便不用自己换药。
墨岚心不在焉地给伤口撒药粉,痛到手指颤抖都未曾皱眉。
他自虐般回想着与何烬的点滴,想到那些山盟海誓,只觉得可笑。
笑着笑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与额角的冷汗和发尾未干的水滴,一同落在地面,相互交融,难辨你我。
艰难地扎上绷带,墨岚合上里衣,靠在墙上重重喘息。
指间的道侣结显形,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墨岚总觉得这条红线不如平日鲜亮。
但也并未消失,另一端仍旧没入黑暗,牵引着不知所踪的另一半。
墨岚盯着刺目的红线看了许久,直到眼眶酸涩。
微不可查的叹息包裹着哽咽,消散在房中-
时间被死水般的寂静裹挟着向前流淌,禅州的春天总是短暂,漫天的风雪转瞬便又席卷城池。
墨岚锲而不舍地每天把刚洗完澡的自己放在风口处晾上一炷香,终于如愿在第八日染上了风寒,牵扯出肺部往日的咳疾。
整个风月阁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少主毫不遮掩的咳喘,撕心裂肺。
他灵台处因反噬造成的伤并没有墨端想的那样好治,至今还未痊愈。
眼看着与苍陵山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墨端没办法,只好又补了一道传信,将报道期限延后十日。
如此也算勉强达成了墨岚的目的,他没有故意与墨端对着干,对于治疗身体还算积极。
只是这场风寒实在来势汹汹,他足足在床上烧了三日才能面前坐起身,用些药膳。
如此倒像是回到了半年多以前,他体弱将死的那段时间。
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什么神秘鬼修能来为他牵线,阴婚续命了。
何烬依旧了无音讯。
……
第十五日,风寒快好了,墨端钉死了他房中的窗户,不让他开窗透气。房门依旧牢牢锁着,空气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墨岚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几乎要支撑不住。
他开始自我怀疑,何烬真的还会出现么?
亦或是,何烬真的出现过么?这一切真的不是他在极度孤独之下做的一场梦吗?
墨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性,他取来许久未动用的断月匕首,试图将缠绕在指间的,那条一直支撑他等下去的道侣结斩断。
断月闪着寒光的锋刃穿过红线,就像是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有斩断,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条线依旧安静地蜿蜒在地面上,另一端隐入黑暗。
……
二十日,在煎熬中拉长成仿佛没有尽头的岁月。
墨岚很少再动,他不看话本,也不再盯着道侣结发呆。
他将自己沉入没有边际的梦境当中,期盼着能在其中见到迷路的何烬。
或是回到梦中长满惑心兰的河谷,就像最开始那样。
身体消瘦得厉害,他几乎薄成了一片纸。
墨端不知在忙些什么,许久没来看过他,那些侍卫自他外伤痊愈后也再未推门送药。
墨岚似乎成了被人遗忘的人。没人知道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虽有心脏脉搏,却是一点心气都没了。
直到最后一日,墨端前来,推开门时几乎以为床上躺着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朽的尸身。
“来人!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照顾少主的?!”
墨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墨岚。
墨岚并非第一次濒死,却是第一次这样狼狈,脸上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纵是再风华绝代的容颜,也显得憔悴不堪。
墨端又急又气,传唤了医仙便开始救治,一边为墨岚输送灵气稳固身躯,一边恼怒他为了一个鬼修将自己作弄成这幅样子。
医仙往他头上扎了几针才将人唤醒。
“……三日后,你独自离开禅州,我会给你苍陵山的地图,你要在一月内抵达。”墨端转过身,不忍看墨岚的眼神。
墨岚没什么反应,他在床上躺了三日,骨头都要散架了。
他不想等了。
太煎熬,太累,他等不到何烬了。
“……好。”
墨岚气若游丝,嗓音沙哑得厉害,开口时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医仙又给他扎了两针,墨岚半梦半醒间,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又躺了半日,凝气运功才恢复力气,关节像是生锈一般滞涩。
墨岚自己拔掉身上的长针,给自己倒了一盏温茶。
卧房的锁被撤掉了,窗户上的钉子也没了,墨岚推开窗子狠狠吸了一口夜间的空气,随后脱掉衣服,走进温泉中。
打胰子时,他看到了自己布满伤痕的胸膛,腰腹上先前在一次次打斗练功中攒下来的肌肉差不多掉干净了。再低头,墨岚被水面上的自己惊得愣住。
面色白得像鬼,眼窝深深凹着,眉眼阴郁又深浓。脸上没有表情,颧骨有些吐出,丑极了。
他闭上眼假装自己没看见。
待走出温泉,墨岚用内力将长发烘干,翻出了自己最厚的衣裳,显得身形没那么瘦长。
戴上兜帽,套上绒靴。墨岚揣着一张火符离开了卧房。
院中没有人把守,门口的人也被撤走了。他一路通畅无阻地离开,走在铺满雪的小道上。
后山那片花海自二十天前的混乱之后就再无人踏足,那日他失手打碎的酒坛还静静躺在那,被雪泥掩盖。
花海依旧摇曳,墨岚静静看着。
往日,他这样站着,身后便会伸来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
来人会伏在他的耳边轻声叫他的名字,牵着他的手邀他嬉戏。
“……”
墨岚盯着满地美得惑人心神的兰花,肩头落了一层雪。
他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火符,放在手上摩挲片刻后,松开手指。
被注入灵力的火符随风飘在空中,降落在那片花海。
墨岚苍白的脸霎时映上火光,馨香被焦糊的味道掩盖,花汁被灼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火光冲天,席卷这片用爱意共同栽种的花海,烧焦,烧透。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若违此誓,我甘愿形神俱灭,业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余烬冷透,残存的痕迹很快被大雪掩埋。
墨岚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身影寂寥。
雪快停了,第一缕晨光洒在他的面前,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墨岚捏紧拳头,丝毫没注意到自己的身躯正在颤抖。
他眼底悲凉,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幼稚又可笑。
裹着蜜糖的誓言嚼到最后才发现是毒药,偏还愿意等,等一个满口谎话的骗子。
“……何烬。”他的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你最好,真的魂飞魄散了。”
作者有话说:
回收文案还有一章
第34章 冰原截杀
墨岚从后山回去是恰好碰上了前来送地图的侍卫。
“少主。”侍卫毕恭毕敬朝他行了个礼, 墨岚微微颔首,消瘦却挺拔。
侍卫将手上的木盒交到他手里,代墨端传话:“少主, 家主让您明日一早准时出发,里面是禅州到天机城的地图, 还有一样飞行法器。”
“家主说了,法器足够你横穿天域, 但切记要在远离十方海之后再使用, 以免邪魔惦记。”
墨岚从他手上接过盒子,声音平淡:“不用明日,你回去告诉他,我今夜之前就离开天机城。”
侍卫点头称是, 墨岚将东西收回灵囊, 状似无意般问了一句:“墨沧如何?”
自那日刑房挑衅后, 他便再无墨沧的消息, 他们二人现下估计正斗得水深火热。
侍卫想了想, 觉得没什么不能告诉他的:“大少爷依旧在禁闭,但和他一派的长老宗亲正在与家主闹, 不会影响您前往天域, 还请少主放心。”
墨端竟然没直接解决掉墨沧。
墨岚“嗯”了一声, 转身便走。
等他一离开天机城, 三年内,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墨岚一面往卧房走,一面在心里盘算。
风月阁中依然不见墨方的踪影,墨岚知道他心虚。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追究了,眼下他最想的便是收拾行李,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墨岚将床单扯下来, 打开衣柜,专挑薄的衣裳放上去,镜海天域四季如春,想必是不用带那些厚重大氅的。
随即便是他尚未修完的各种心法剑谱,虽不知道比之苍陵山的如何,但他不想半途而废。
然后趴在地上,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大木箱。
里头有这些年他攒下的银钱。
天机城每个月会给他发放八十两银子作为零用,但他除了购买话本之外很少有用得到钱的地方,攒了足足八年,应当足够他在苍陵山的花销。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逢年过节赏下来的珍宝法器,仙丹灵符,墨岚一股脑放进灵囊。
他的目光放到书架上。
那里放着他收集许久的各类话本,角落放着一沓没来得及写的花笺。
墨岚走过去,拿起最角落的一个匣子。
……那原本是存放断月的木匣,但现下里面装的,是一枝早已干枯的惑心兰,还有包裹着兰花的一张笔笺。
那是音楼隔日,何烬留给他的两样东西。
墨岚本想将匣子扔进炭盆,但手臂悬空,犹豫良久后,还是将这东西收进了灵囊。
就当做是警醒自己的物件,常常拿出来提醒自己,从前都做了哪些蠢事。
做完这一切后,墨岚起身环顾一圈。
他只取走了少量的物件,这个他住了八年的地方仿佛没什么变化,只是往后再无人气了。
墨岚打包好自己的行囊,换上干练的行装,将匕首绑在腿侧,将软剑环在腰身。
随后提起茶壶,浇灭炭火。
房门被重重关上,墨岚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甚至没有等到入夜,拿着墨端留下的令牌便毫无阻碍地离开了墨家。
天边又飘起雪了。
墨岚闷闷地咳嗽两声,脚步不停,走向出城的结界-
墨岚的行装是灰白色的兔绒制成,在茫茫风雪中不甚显眼。
出城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前出城是为了执行杀人的任务,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出城,算是彻底摆脱过往晦暗。墨岚脚步轻捷,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地中跋涉。
往前九十里便是十方海地界,待走过十方海,他便能踩着飞行法器往南边走,那里是整个镜海洲的修士都向往的地方,镜海天域。
申时,墨岚抵达十方海。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走到后面速度渐慢,喉咙灌风时就像被砂纸喇过,钻心地疼。
墨岚找了一块大石头,坐在背风的地方休息,他吞了一颗清肺的丹丸,将胸前的暖玉取出来补刻阵法。
喉间有铁锈味,但茫茫雪原中寻不到热水,墨岚急着赶路,只是歇息片刻便裹紧大氅,继续前行。
他所处的地方是十方海的边境,这是墨岚十八年来第一次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若是仅凭一双腿脚横跨十方海,足够他走上十天半个月。何况苍陵山在天域极南,与禅州相隔几乎整个镜海洲。
墨岚盘算着距离,从袖中掏出了地图。
墨端让他过了十方海再使用飞行法器,但他若是绕一绕路,始终游走在十方海边境地带,只要不靠近最中心,大概不会被哪些大魔盯上。
思及此,墨岚抬眼看见前方白茫茫的雪雾,决定暂时偏离方向,往边缘地带靠近一些。
……
翌日。
墨岚从冰洞中钻出来,背着行囊,准备趁清晨还未起雾时步行一段路,待起了大雾,天上的一切都不太会被人所注意,那时他便可以用飞行法器代步。
他举着地图向南走去,果然,半个时辰后雪原上边起了雾障。
这地方荒无人烟,只有些未开智的灵兽生存。墨岚停下脚步,正准备掏出飞行法器。
长久游走生死边境的直觉让他停住了动作。
周遭风平浪静,只能听见寒风呼啸悲鸣般的声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墨岚皱起眉。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他甚至听不到冰狼的嚎叫,听不见空中冰鸟振翅的声响,方圆十里像是只有他这么一个会喘气的东西。
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墨岚收回取法器的手,接着外氅遮掩,将手指放在腰带处。
……这下连风声呼啸都没有了。
墨岚猛然清醒,他踏入了阵法!
神识猛地铺开,趴着雪地一寸寸探看周围,墨岚此刻置身于旁人费心布下的阵法,阵眼无处寻觅。
这种敌暗我明的感觉让墨岚很不好受,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声音冷得滴出水:“出来吧,别藏了。”
极端的静谧之下,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
一道,两道,三道……
整整四道脚步声自他前后左右四个方位靠近,墨岚沉下心。
对方散发的气息诏示着自己的修为,整整两位修灵境强者,剩下两位也已是与墨岚同级的锻体巅峰。
情况不妙。
墨岚重伤未愈,若是正面对上显然就只有等死的命,于是他没有犹豫,点燃一张爆裂符。
符纸威力很大,扬起漫天雪尘,墨岚没时间找阵眼,干脆直接引爆十里内的空间,将那藏在暗处的阵眼强行破碎!
那四个围上来的人被他的动作惊住,再回过神时周遭已经没了墨岚的身影。
离开他们视线的一瞬间,墨岚便启动了飞行阵法,打不过便逃。
“追!”刺客拔腿四散而去,在雪原中寻觅墨岚的气息。
墨岚伏在飞行法器上,为了逃命,他还在上面贴了一张隐身符咒。狂风呼啸刮在他的脸上,墨岚抿唇,以免盯着地图操控法器,一面在脑中思考究竟是谁要害他。
想来想去只有墨沧,只有墨沧能在他离开天机城之后联系旁人截杀,也只有墨沧恨他至此!
那四个人全是高手,且修为诡异不像是寻常的修士,多半是邪修。
墨岚不愿与他们纠缠,以最快的速度向南逃去。
那四人费了一番功夫才跟上,墨岚自认隐匿,他们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锁链直接缠上空中急速飞行的法器,迫使墨岚下降。
墨岚一落地,他们没有再给他遁逃的机会,攻击铺天盖地地仍在墨岚身上。
他沉寂太久,早已失了战斗的手感,因此猝不及防接了一招,面色有些难看。
墨岚迅速调整状态,下意识便想要催动符阵迎战,但他忘了自己的本命符不在身上,直接召唤出了何烬的本命符。
这一次,许是他已经遭受过反噬,有了耐受,符咒反噬没有那么快到来,勉强也能驱动灵囊里的符咒。
只是鬼修符咒上的阵法全靠阴气催动,强行驾驭正统的符咒,要么功效全失,要么靠符咒主人的灵力来填补。
墨岚没有那么多反应的时间,灵力流失大半后脸色骤变。
“堂堂天机城少主,本命符居然是鬼修铭文?”
作者有话说:
赶完了,短小致歉
何烬,哎,你说你,哎!
第35章 死水无澜
“堂堂天机城少主, 本命符上竟然是鬼修铭文?”
墨岚脚下不稳,被雪地上的一块凸石拌住。
那四个刺客将墨岚团团围住,却不给他近身作战的机会, 显然是对墨岚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
墨岚只能强撑着催动何烬的本命符抵挡,在战力不敌和符咒反噬的双重作用下节节败退, 身上很快挂了红。
那两名修灵刺客,一个使弓箭, 另一个的法器是几条灵活的锁链。
这两人估计是搭档, 惯爱默契配合玩脏手段,一个用锁链将人远程束缚,让准头不好的弓手箭无虚发。
弓箭上裹着修灵强者磅礴的修为,墨岚被一箭贯穿左肩, 灼烫的鲜血洒落, 尚未落地便被极寒冰成一滩结晶。
墨岚死死咬着牙, 趁着弓箭手填弓的时间抽出腿侧断月, 与那寒铁打造的锁链较劲。
这锁链诡谲, 越是挣动越是缠得紧,吸了血时还会释放寒毒, 顺着手爬上去。
墨岚险些斩下自己的手臂, 才终于将铁链撬出一道豁口, 他顾不得慢条斯理地脱去, 往前疾跑几步, 铁链的豁口划破他的外衣,刺进血肉。
箭在弦上,墨岚放下本命符,抽出腰间软剑,格挡着锁链的纠缠, 剑尖绞紧锁链,带到自己面前。
被绞成团的锁链恰好化作盾,挡住了那支剑。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锁链铮然断裂,墨岚及时抽身而去,留二人大眼瞪小眼。
“……还能这样?”
“滚!快追!”
雪地扬起风沙,墨岚穿梭在白雾乱石之间,拖着重伤的手臂艰难前行。
身后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墨岚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身上众多防身符咒没办法催动,已然到了穷途末路。
陪在修灵强者身边的那两个锻体刺客,身上似乎佩戴了某种能够追踪气息的法器,总能精准无误地在墨岚踏足的地方布下法阵,虽然没什么杀伤力,却也拌人。
“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被毁了法器的刺客追赶上前,堵住墨岚的路。
又是一箭,在墨岚回头时,射入他的小腿。
“……”墨岚闷哼一声,彻底停下了步伐。
刺客招招冲着取他性命去,裁风剑尖抵在地上,深深凿进冰壁。
十方海在万年前,镜海洲尚未固定,尚在漂泊运动之时,是一片与外海接壤的无垠大海,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冻结,自此这片大海就被封冻在足有百丈之厚的冰层下,再未见过天日。
墨岚几乎没有力气再抬手,他的口鼻处全是污血,身形摇摇欲坠。
对方也不愿拖延时间,举着兵器便紧逼过来,就要取走他的性命。
墨岚眼神充血,他颤着手咬破腕子,与此同时祭出一张与方才逃脱时别无二致的爆破符。
刺客见他似有玉石俱焚的心思,大喊着小心便往身旁闪身。
鲜血洒在符箓上,焕发出强大的灵力,引爆墨岚周身的空气。
十方海边境,几乎靠近荒地,海面的冰层相较冰原上,少了数丈。于是在爆破符威能之下,墨岚身下的冰层轰然破裂。
沉寂多年的海水汹涌喷薄,风卷残云般吞噬周遭的冰面,恨不得立刻将整片十方海变回原本的模样。
刺客们躲闪及时,纷纷用了飞行符咒或是法器,离开海面。唯独墨岚,在纷扬冰雪之下悄然消失。
他原本待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海水,海面泛着阵阵漪波。
“……他掉下去了?”
“还追吗?”
为首的刺客将弓背上,目光深寒,他盯着那片涟漪,看着它水圈渐小,逐渐平息。
与此同时,低温使得刚解封不久的海面再次凝起薄冰,想是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恢复成寻常冰面。
“十方海凶名在外,生灵入海便是甘愿献身黄泉,早登极乐。看来尸首没办法带回去了,走吧,得赶回去与大人交差。”
弓手转身,驾驭着飞行法器走在最前面,想要赶紧离开这里。剩下三人跟在他身后。
两名锻体刺客将定位法器看了又看,确定方圆百里之内再看不到一点墨岚的踪影之后,放心将东西收了回去。
“对了,没有尸首的话,墨家那位能认吗?”使铁链的那刺客有些忧心。
他们此番是被两伙人联手雇佣,一边是十方海的大魔,另一位则是天机城大公子,墨沧。
两位雇主商量好了,一同出钱请他们四人出马,要取那少城主的性命。
原本的行动时间本来是明日,谁知这少主提前离家,他们提前选好的“屠宰场”也没派上用场,苦哈哈在雪地里追了半日,才找到墨岚的踪迹。
好在刺杀还算顺利,想不到天机城的少城主,就这点本事。
“不认也没办法,要尸首,就让他自己来捞吧。”弓手沉着声,话虽如此,却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大不了少点酬金,本旬再开一单就能去镜海天域了。”他语气稍稍松快,与同伴诉说愿景。
身后却寂静一片,听不到任何声响。
脚下的飞行法器停住了,弓手身体有些僵硬。他将手指轻轻搭在弓上,旋即回头。
只见方才还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同伴,此刻无影无踪,他连半点声响都没听到。
他在修灵境界中也算强者,历经不少风浪,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般浓重不安。
“是谁?!”弓手汗毛倒竖,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凝聚神识铺开,试图在苍茫雪原中找到那道诡异的视线。
但奇怪的是,他能确定自己并未踏入什么阵法,身后三个人竟就这样凭空消失。
只能说明那藏在暗处的敌人,功法更强于他。
弓手喉头动了动,悄悄摸上腰带。
那里放着一件珍品法器,有缩地成寸之能,多年来他曾靠这件法器数次逃出生天。
周遭久久没有动静,弓手也顾不上不见踪影的同伴们了,当即就要启动法器,走为上策。
灵力注入法器,眼看着便要展开法场,将他传送至千里之外。
弓手心中一喜,可就在这时,他发现原本早该有动作的法器躺在腰间,纹丝不动,磅礴灵力灌输进去,就像是被无底洞吞噬,没有给出他想要的反应。
弓手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不死心,仍旧试图催动法器。
周遭的雾气越来越浓郁,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身后寒意阵阵,一点点将他拖进恐惧与绝望的深渊。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他面前的浓雾中缓步走出。
弓手只好放弃逃跑,箭矢搭弓,朝着人影射去一箭。
但那箭矢就像是穿过雾气一般飞向远方,仿佛那人影没有实体,真的只是他的幻觉而已。
弓手浑身战栗,尚未来得及把话说出口,便被一道霸道又诡谲的邪气扼住咽喉。
“咔——咔!”
几声关节折断的声响从他身上发出,足可媲美仙品的长弓倏然自高空坠落,弓手的双臂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瘫软垂落。
紧接着便是双腿。
他喉间溢出痛苦到极致的哀泣,被那邪气化成的手掌生生掐断。
一切只发生在须臾之间-
刺骨寒凉。
墨岚仿佛置身世间最苦寒之地,呼吸受限,手脚被缚,只待黄泉使者引渡生魂,便彻底游离此方天地。
这片海太冷,连他的神魂都要冻结。
身上的伤口连疼痛都来不及发出,便随着躯干一同冻结,墨岚很快失去了意识,缓缓沉入海底。
……
他似乎如愿以偿地陷入了永恒的梦境。
耳畔是长河拍击礁石的喧哗,微风轻抚岸上成片幽香兰花,阳光从山谷石缝倾泻而下,一切都是墨岚记忆中最温柔的模样。
“你醒了?”
他身后传来曾无数次轻言安抚过他的声音,分明不大,却将他心神攫取。
何烬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上,气息打在墨岚耳后。时间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最开始。
“你身上很冰,还受了伤。”何烬说。
虽置身温暖山谷,墨岚却仿佛还在冰海沉浮,浑身细细发颤。
他不敢转身去看何烬的脸。
他明明已经快要醒来了。
何烬早就习惯了他的缄默,用同样冰凉的手指触碰墨岚的伤口,无端让他感到暖意。
那伤口早就不疼了。
“啪嗒……”
一滴热泪落在何烬的手背,他顿了顿,手指抹上墨岚的眼角:“怎么哭了?”
“谁惹你伤心了?”
钝刀子一道一道在墨岚心坎留下伤口,渗出血泪,他将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是你,全是你。
甜言蜜语哄诱的人是你,不告而别消失的人是你,这些伤全都因你而受,生平爱恨痴嗔尽交付与你。
就连弥留之际,见到的都还是你。
墨岚也不知自己此刻心里对何烬究竟是恨更多一点,还是仍存有幻想,盼他牵着自己的手离开冰冷刺骨的十方海,离开这场残忍的梦魇。
何烬掰着他的下颌,像从前那样吻去他颧骨上的泪痕。
“好阿岚,同我说句话罢,像从前一样。”
何烬含混不清地说,吞掉他苦涩的泪,吻向他苍白的唇。
回答他的却是一柄插进胸膛的利刃。
断月闪着寒芒,没入何烬心口,墨岚犹嫌不够,手腕翻动间,听着翻搅血肉的黏腻声。
眼下两行清泪,眼中晦暗不明。
何烬的气息有些乱了,他不躲不闪,任凭墨岚动作。
匕首插到底,墨岚指间沾上了一些不新鲜的黑血,他终于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
他狠狠用手指抹了一把下唇,嫌弃何烬的吻,却将污血带到唇上,活像只艳鬼。
何烬静静看着他,没去管那把快要了他命的匕首,眼神里甚至没有伤怀与不解,只是直勾勾的,认真又执拗,仿佛要将爱人的轮廓刻在心里,誓死不忘。
墨岚舌尖尝到苦涩的血腥,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这片山谷于他与黄泉地府无异了,墨岚毫无留恋地转身,奔向那条湍急的长河。
里头莹蓝色的魂体顺流而下,墨岚在坠河的前一瞬,心想着若这真是下游忘川,便带他走吧。
他不想去黄泉,他不要再见何烬了。
作者有话说:
嗯……再虐半章?下章应该能到苍陵山,嘻嘻。
第36章 譬如朝露
墨岚自跌入十方海后就从未想过, 自己还能有睁眼见天光的时刻。
他躺在一望无垠的冰原中,积雪几乎将他整个人掩埋,若是有人路过, 根本不会发现雪层下面躺的是一个活人,估计会以为是一块长得奇形怪状的巨石, 或是跋涉许久,饿死在这里的冰狼尸体。
心脏与脉搏都细微得近乎熄灭, 但属于人的那份本能的求生意志还在, 墨岚在恢复意识的一瞬间便下意识地运转灵台,将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留存体内。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也不能再做些什么了,墨岚失去了一切触觉,痛觉和寒冷都未感到。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 像是卧在柔软的云层中间, 而非茫茫冰原。
这里是十方海边境, 是真正意义上的边境。再往前几十里, 便到了镜海天域的地界, 北境。
墨岚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地躺了半日,灵台中才终于积蓄下足以让他回温的灵力。
他脑子里很干净, 真正死过一遭的人,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得活着。
墨岚艰难地抬起重伤的手臂, 从领口处摸出了早已失效的暖玉。他颤着手把玉丢弃, 凭借摸向腿侧的刀鞘。
那里空空如也。
墨岚愣了愣,滞涩的大脑方才想起来,他刚从一场全方位碾压的刺杀中逃脱,断月许是遗失在了十方海中。
他又摸向腰带,没有找到裁风的剑柄。
两件陪着他长大的器物就这样丢失, 但墨岚也顾不得难受,他忍着疼痛将手指探向那道贯穿他整个左肩的伤口。
箭矢还插在里面,此刻伤口处早就被低温冻结。墨岚艰难地握住箭,疯了一般搅动伤口。
这里没有人,墨岚终于不用再忍耐,他嘶哑的哀鸣在空旷天地间回荡,又传回他耳中,反复提醒他此刻的境遇是有多么狼狈。
箭矢在肩膀中搅动,冻结的血液重新回温,顺着箭流出来滴在地上。
墨岚终于感受到了些许暖意。
他用手指蘸取尚且温热的鲜血递到自己唇边,汲取这点可怜的温度。
半个时辰后,墨岚终于能够摇摇晃晃地坐起身。
血混成雪絮,从他身上抖落,墨岚死死咬着下唇,将箭生生折断。
又缓了一会,墨岚才有功夫查看周遭。
这片雪原相较他遭遇刺杀的十方海腹地,温度显然有所升高。
他现在灵力贫瘠,打不开灵囊,无法查看地图得知自己的方位。
但此地应该已经接近镜海天域了。
墨岚将折断的箭矢当做拐杖,好在这箭做工非凡,用料坚韧。
衣服破裂,带着海水的咸腥,一切都诏示着先前那场刺杀和他跌入海水的记忆并非幻觉。
他以为自己十死无生,但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他从十方海中打捞,千里迢迢送到边境?
难道是墨端感觉不对,派了人暗中保护他么?
墨岚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血。
……不对,不对,他被刺杀的地方离天机城的距离肯定比到这里的距离近,就算是墨端救的他,也应该先将重伤的他带回天机城,而非送到这里。
那还能是谁呢?
迟到的痛觉终于找上他,海水雪水一道挤进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墨岚颅内瘙痒,直觉告诉他,若是再待在这里,他恐怕走不出十方海了。
天色看着亮堂,但这在雪原中不是什么好消息,只说明不久后又要再下一场大雪。
墨岚身上计时的物件全都被存放在灵囊中了,他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何时何地,只好先找个地方取暖恢复,才能有一线希望。
这地方果然是边境,雪原中丘壑不少,甚至能瞧见一些耐寒的矮松和墨岚说不上名字的灌木。
墨岚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处石丘背面,蹲着发了一会呆,随后慢吞吞将方才胡乱捡拾起来的暖玉掏出来,想用箭头在上面修补法阵。
箭头上海沾着他的血,墨岚把它在雪地中随便挥了挥,权当擦干净了。
做完这一切后,墨岚揣着慢慢开始散发出暖意的红玉蜷缩起来。
分明到了温暖的地界,但他身上却是相比从前十七年历经的所有寒凉加起来,还要透骨的冷。
墨岚猜测这可能是十方海水的缘故。
不久后果然下起了雪,墨岚没注意到自己起了热,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他也算命大,竟然还能再醒来。
灵台稍稍有了反应,墨岚尝试调动灵力,但还是不能打开灵囊,他只好用那点微小的灵力点燃火符,在冰天雪地中为自己支起一堆篝火。
打坐半日,墨岚总算解开了灵囊,可惜的是他来时并未在里面装上棉被,只好将那些厚衣裳堆叠在身上以供取暖。
指针显示这里到了镜海天域边境,此时距离他离家已有整整五日。
距离他跌入十方海,已有整整一日。
墨岚不相信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本事,将他捞上来不说,还在半日内边跨过了人身需要数十日才能走完的路程,将他送到这里。
……莫非是什么世外大能?
对方出于什么原因救他?他坠海的地方人迹罕至,若遇上经年暴雪,百年无人踏足都有可能。
还能是谁呢。
墨岚胡思乱想着,眼前的地图却渐渐模糊。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发着热,于是取出带上的各类药品,扒开一瓶丹药的塞子便灌下喉咙。
他努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再睡过去,火堆因柴火不足渐灭,这地方不能久留了。
是谁救了他呢。
那人救了他,见他重伤,是不是会回来确认他是否身死?
……还会回来找他吗?
墨岚遏止了自己发散的思想,但回过神时又发现,自己正在盯着手上的道侣结发呆。
那条线仿佛没什么变化,依旧牵引着不知何方的另一人。
……
良久,墨岚换上温暖干燥的新衣服,取出披风套上兜帽,踩灭了将熄火苗。
环佩在他身上的裁风断月不知所踪,墨岚无意再寻。他借风雪遮掩踏上前路,漫天雾蒙蒙。
只在原地留下一方狭窄木盒。
里头装着他无数次珍视爱抚的东西,一枝早已枯萎的惑心兰,和缠绕着花枝,有灵力护佑,永远不会褪色的一张情笺。
那是他决心割舍的过去,是他血淋淋的一颗心-
墨岚能活着走到镜海天域,是一个奇迹。
他身处毗邻衢州十方海的孤州,虽也是北境,却真真切切是天域地界。
镜海天域果真四季如春,就连明镜海风吹拂不到的孤州钦北城,都能有这样美丽的春日。
墨岚被人发现时,正靠在小镇入口的那颗千年苍松之下。
路过的人以为他是睡着了,见他姿容不凡,身上带着血腥,且是从十方海的方向来的,疑心他是魔族人士,于是禀告了当地仙门。
镜海天域共七个州,六大古城,记录在册的正统仙门共三十六家,坐落在钦北城的便是一座低调多年的符修宗门,驻孤门。
天域修士一向以剑修为尊,其他大小功法派系,若是能有幸开宗立派传承下去,便是天大的好事,如符修法修一类,虽说小众,却也不寡闻。
钦北城与十方海接近,因此这里的宗门还另有一样责任,便是挡在镜海天域面前,将魔族的威胁隔绝在外,其中也包括抓捕魔族细作。
驻孤门,驻通竹,是符修本命符原材料,也有驻守北境的意思。
他们对魔族相关的消息极其重视,在消息传出去的半柱香后,几名弟子便来到城门口,将昏迷的墨岚团团围住。
墨岚身上的确狼狈,未愈合的伤口将干净的衣服染脏,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却异常苍白干燥。
深浓的长眉稍稍蹙着,像是沉溺在梦魇之中。偏偏容貌脱俗,脸色差成这样都能惹人侧面,的确与传闻中那些艳丽骇人的十方海魅魔肖似。
穿着深蓝道袍的弟子将昏迷的他簇拥着,从人群后面走上来一个长老,确认他目前没有威胁后便出手放出神识,在他身上探查,随后皱起眉。
“此人身上确有魔气,但……极其微小,并非来源于他自身。”
他门下的大弟子摸着下巴揣度:“师尊的意思是,此人是被魔族所害?”
长老面色沉重地点头:“多半是的。”
大弟子放下手臂:“那……我们还管吗?”
长老想了想:“不确定此人是否是被魔族追杀至此,若是放在这里,恐会殃及百姓。”
“那怎么办?”
“来几个人,将他抬回宗门,请大夫医治,我亲自去请掌门定夺。”
大弟子拱手称是,领着自己的师弟靠近墨岚。
刚一靠近,便被他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熏得呛了呛。
北境因魔皇裴长荫沉睡而多年太平,大弟子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伤得这样重的人,捏着鼻子指挥着几个小师弟将墨岚放上拟态符制成的担架,一行人抬着还在衣角还在滴血,浩浩荡荡回了宗门。
孤州就这一个门派,因此前来拜师修仙的人不少,宗门多年来不断扩建,但能腾出来的空房还是很少,略显寒酸。
但没办法,若是此人真时被魔族追杀到这,肯定不能放在太显眼的地方。
于是大弟子又叫人收拾出一间还算空旷的柴房,原地搭出一杆简易的床,将墨岚安置在上面。
大夫老早就听闻消息,提着药箱火急火燎踏进房门。
“让我看看?”
不怪他心急,宗门多年来与魔族从未正面对上,早就脱了节,对他们的作战方式一无所知。
大弟子的视线在墨岚秾丽的面颊上,又慌乱移开:“伤得很重,我瞧了瞧,最严重的应该是左肩那道贯穿的伤口,有些像是弓箭造成的,但前面的创口又太大,一直在流血。”
大夫先是给墨岚捏了捏脉,随即露出了和方才长老一样的蹙眉凝思状。
大弟子把柴房的窗户合上,不敢打扰他看诊,在一旁屏住呼吸。
大夫翻了翻墨岚的眼皮,然后揭开了他几乎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襟。
“……倒是命大。”大夫喃喃着打开药箱,先是在他脑门地上扎了一针。
“长老,还未确定此人身份呢,您要不要……”大弟子还是有些担忧。
大夫没理他:“去给我打一盆温水。”
难道放任人去死不成?
……
墨岚再次苏醒时,看到的终于不是白花花的天空。
他离开了那片雪原。
眼前似乎是某样建筑物的天花板,墨岚没感到冷,也没感到太过强烈的疼,因此有些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他下意识运转灵台,发现自己的灵力奇迹般得恢复了不少。
他还记得,昏迷前看到最后的景象是清晨干净的街道,地上落这没来得及清扫的松针,踩上去的感觉不知比雪地好上多少。
街道上空无一人,他盯着那颗高大的松树出了神。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苍翠的颜色,透着不属于苦寒之地的生机勃勃。
他实在太累了,连痛觉都快感受不到,于是昏着脑袋走过去,靠在那粗壮树干上,陷入了梦境。
至于梦到了什么,他其实已经有些想不起来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墨岚攒着力气想要起身,却下意识用了左手来支撑自己,牵动左肩的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恍惚了。
眼冒金星间,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孤寒料峭(修)
墨岚吃惊, 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扑空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兵器了。
岩寰长老门下大弟子卢仰山端着铜盆走进来,冷风从门缝灌到墨岚口鼻, 他嗓子呛出血沫,喷脏了床榻。
卢仰山推门进来便看到这样一幕, 吓得胆战心惊,不敢靠近他。原地放下铜盆便要去喊司药长老。
“站住——!”墨岚生怕他出去散布消息, 他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人有着天然的防备。
总之卢仰山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被墨岚抵在门板上了。
墨岚拔下自己头束发的木簪,抵在他的喉间,不顾手臂上的伤势, 死死压着卢仰山, 力道太大, 一时竟然没办法挣脱。
卢仰山瞪着一双大眼睛, 冷汗唰唰往下淌。
“我问你答。”墨岚唇角还挂着血, 眼神狠厉:“这里是什么地方。”
“……孤州岐北城,驻孤门。”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重伤昏迷在镇口, 是长老叫人把你抬回来的。”
闻言, 墨岚稍稍松了力道:“……你们救我?”
卢仰山眼神有些幽怨:“对啊。”
墨岚于是松了手, 抚着胸口将剩下那点污血咳了个干净。
柴房外把守的弟子听到了房中传来的动静, 一边抬步朝这边走, 一边扬声问:“大师兄,人醒了吗?”
卢仰山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站直身子:“啊……醒了!劳驾去请一下司药长老,人咳血了。”
墨岚见他的确没有恶意,略带歉意地向他颔首, 血污在脸颊上擦出长长一条痕迹。
墨岚转过身,从灵囊中取出干净衣裳,为自己披上。
卢仰山看着他洇出血迹的后肩,欲言又止,想到这人刚才还将他压着盘问,气不打一处来。
“你呢?你身份不明,依我看长老就不该救你。”
墨岚抿着唇不说话,几息之后才想出应对的说辞:“我是去十方海寻秘境珍宝的天域散修,路遇魔族欲杀人夺宝,奔逃至此。”
卢仰山半信半疑:“真的?”
墨岚拢了拢衣物,不再言语。
这些人虽然救了他,但他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不愿暴露身份。
卢仰山也看出了他说的不是真话,但好在他看上去的确不是魔族人士,放下了半颗心。
司药长老来得很快,进到房中时看到的便是两人一站一坐对峙的场景。
“屋里太冷,去烧一盆火来。”
卢仰山如梦初醒,转身离去。
司药长老对墨岚伸出手:“叫什么名字?”
墨岚翻开手腕任他探脉,电光火石间给自己编了一个新名字:“风山。”
司药长老又问了几个问题,与方才卢仰山问的无甚差别,墨岚一一应答。
长老扯开他的衣襟,在他肩膀上抖落药粉。
墨岚轻轻嘶声,静默片刻后询问:“救我的报酬是什么?”
司药长老面不改色:“救了再说。你尚未完全脱离危险,我探过你的灵台,那里的伤若是不温养,迟早会让你灵台溃败,修为尽废。”
墨岚下意识将手放在小腹上,面色苍白。
符修一生只能绑定一张本命符,他的本命符跟着何烬不知所踪。
灵脉已然定型,若是改修旁门必定艰难万分,何烬的本命符此刻正好好地躺在他的灵囊中。
司药长老帮他在外伤上换了药,缠布带时问了一句:“你这伤怎么弄的?”
墨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道贯穿左肩的伤口被他硬生生搅烂,里头的红肉干瘪萎缩,他被灼了双目一般移开眼神,沉默不语。
见他不愿意说,司药长老也不多问。
墨岚把衣裳穿好,低声道谢,随后在长老的药箱里放了一小袋银钱。
长老忙着洗帕子,没注意他的动作。
“行了,既不是魔族,便先在这里养伤。稍后会有人来送吃食,勿沾辛辣,外伤每天换两次药,内伤我暂且没想出办法,得等等。”
墨岚站起身:“救命之恩,不知如何报答。”
司药长老上下看了看他:“你是散修,所修何法?”
“……符道。”
“如此,我驻孤门也是符修门派,倒是有缘。”
司药长老没提报酬,拎着药箱就走了。
墨岚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拿出舆图盯着发呆。
养伤,身上这些伤少说也得养个两三月,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最多只能留半个月,随后用飞行法器全速前往苍陵山,这样才勉强能在春假之前赶到那里。
墨岚心里盘算片刻,决定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春假前到苍陵山安顿,节后刚好可以开始上课。
得赶紧养伤,不能让这些伤影响到他入学-
司药长老花了些功夫才写出一份修补灵台的方子,里头药材价格高昂,有丹药和汤药两种。汤药还好,炼丹成本不低。
墨岚从小在药罐子里泡大,俗话说久病成医,他收到卢仰山送来的药丸时稍嗅了嗅,便大致猜到里面放了些什么。
墨岚对上卢仰山催促的眼神,什么也没说便把药丸吞了下去。
随后挥挥手,放着水碗的托盘上出现了一捆丝线。
卢仰山睁大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是什么?”
极北之地的雪蚕丝,专门用来制作一些极冰属性的符咒,以绣线代笔墨,可重复使用,造价不俗。
这是墨岚不知几岁生辰宴上收到的贺礼。
墨岚端着水送服丹药,吞咽后淡声道:“药钱。”
卢仰山撇撇嘴,一捆细线能抵药钱?司药长老购买药材炼丹时是他陪着的,那些药材的价格高到令他咂舌,这人未免有些自大。
对方好歹是病号,卢仰山又看了几眼他瘦削苍白的侧脸,把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一连几日,每次吃药时墨岚都会在托盘上放些什么当做药钱,有时是稀世珍宝,有时是精巧法器。
卢仰山没放在心上,将它们都堆放在了药房角落,和生火的柴胡放在一起,毫不起眼。
……
墨岚足足吃了十日的药,灵台上的内伤才被修补完毕,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在原本血肉模糊的地方留下一道虬结凸起的难看疤痕,泛着肉白,乍然看去像个肉饼,恶心得要命。
这日送药,卢仰山特地在托盘上放了一盒淡疤的药胶,状似不经意放在墨岚床畔。
墨岚唇角还残留着药汁,他微微蹙着眉,被苦的。
“这是什么?”
卢仰山轻咳一声:“淡疤的,我让药童用了双份的药材,功效应该很强。”
墨岚顿了顿,他旋开盒盖,盯着看了片刻,随后抬头看向卢仰山。
“很丑吗?”
卢仰山猝不及防对上他黑到发紫的深瞳,暗叫不好。
这是什么问题?
若说丑,风山会给他一巴掌吧?若说不丑,哪来的这药胶。
卢仰山发誓,他让药童制药的时候可没那么多想法,纯粹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愿看到完美的肉。体上面有这样一道瑕疵。
可这段时日他给风山换了无数次药,他身上的伤可不止这一道。
哪里像什么逍遥天下的散修,分明是一个刀尖舔血的杀手。
“行了,多谢。”墨岚收回视线,照例在托盘中放上一样珍宝。
“哦对了,掌门要你今日去一趟正堂,你收拾收拾,我放个东西就过来领你过去。”
墨岚颔首,他也准备离开了,该给驻孤门好好道谢。
肺部瘙痒,墨岚咳了几声,将脏污的布条丢进炭盆,随后换上干净的衣服。
他理了理床铺,确认行囊无有遗漏,半月来第一次踏出了柴房。
卢仰山疾跑到门前,发带有些凌乱,不知在急什么,走到墨岚面前时反而放慢了脚步,喘不匀气地磕磕巴巴:“我带、带你去见掌门。”
墨岚没说话,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卢仰山走得慢,他似乎很想和墨岚说话,神情欲言又止,频繁朝他的方向看。
墨岚舒了一口气,嗅着空气中的草木清香,忽觉路旁栽着一排已经快要盛开的花树,花瓣的颜色在枝头若隐若现,被绿叶簇拥着,甚是可人。
“这是什么花?”墨岚有些出神。
卢仰山下了一激灵,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说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啊?这是桃花,你没见过吗。”
墨岚停住了脚步。
他不由得仔细又看了看那些花树,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么?
他当然知道,但从前他只在话本中读到过,从未亲眼见过。毕竟风雪肆虐的禅州,是不可能种有桃花的。
话本常说桃花是有情之花,盛于春日。
原来镜海天域的春日,是这样的。
“……你不是天域来的散修吗?怎么会没见过桃花?”卢仰山站在他后面,语气费解。
墨岚身形僵硬,沉默不言。
卢仰山盯着前面那挺拔清瘦的背影,恳切地问:“你要走了,你到底叫什么?”
“你来历不凡,不像底层的散修,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卢仰山往前走了几步,还有更多的言语翻涌在喉头,就要倾泻而出。
你可以留下来吗?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不告诉我名字也没关系,你是谁都没关系。
“……孤州不止桃树一种,若你愿意留下来,我带你去看更多春日。”他这样道。
墨岚转过头,眼神中没有蓄意的冰凉,只有与生俱来的淡漠,夹杂着一些疑惑。
“为什么要我留下来?”
卢仰山看着他淡极生艳的眉眼,说不出话了。
墨岚上前折了一根桃枝,上面挂着未干涸的晨露,带着草木芬芳。
“我要去苍陵山,不能留下来,抱歉。”
墨岚将桃枝与行囊放到一处,权当带走了孤州的春色。
他看了看天色:“快走吧,我要在入夜前离城。”
苍陵山。
卢仰山浑身一颤。
整个天域没人不知道苍陵山的大名,眼前人的终点是南边云雾缭绕的仙山,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到达的高度。
“……嗯,走吧。”
作者有话说:
卢仰山:我带你去看更多春日。os:你真好看我喜欢你啊啊啊
小岚:听不懂。
不是男二,被美色迷惑的路人而已。
小岚是真听不懂,毕竟前夫给他的是入室抢劫般的爱情(?
鬼:oioi,缺道侣吗,你看我怎么样。
第38章 在此山中1(修)
事实上, 墨岚养伤的这段时间,驻孤门已经用尽所有渠道,试图查到他的底细。
但并没有结果。
这名叫风山的年轻修士, 就像他口中那样,仿佛只是镜海天域中一个籍籍无名的底层散修。不属于任何门派, 背景干净得可怕。
岩寰长老始终不相信这样气质容貌出尘的年轻人来历平庸,在大堂中问了又问, 墨岚始终是那两句话, 甚至在转身欲走时,挥手在空地上放下了一箱财宝。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他施了一礼:“历练尚未结束,风山急着动身,在此谢过驻孤门各位。”
驻孤门的门主是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头, 岁数不小, 奇怪的是他周身的气息并不内敛, 能够很轻易地看穿本质。
墨岚发现, 他的修为并不高深, 甚至还没到达锻体。
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在天域修士正当盛年的八十岁上下时, 外表与凡人同岁无异。
“行路顺遂。”老者抚了抚胡须, 目送墨岚离开。
“门主, 他真的只是散修吗?”
岩寰有些郁闷:“常服袖中绣有竹纹, 我还以为……”
老者淡声出言打断:“禅州风霜肆虐, 免不得候鸟南迁。”
“我们不也是候鸟之一么?”
岩寰沉默片刻:“他是墨家后人吗?”
老者脑中闪过墨岚清隽的身姿,平静的眼神。
“那般筋骨,便是镜海天域也少见,他是天机城的下一个主人。”
岩寰瞳孔一震,目光不由自主飘向窗外。
那是禅州的方向。
……
一月后, 当墨岚踏上苍陵山所在的枢州时,他的行囊中早已揣满了数不尽的春花。
他过了孤州,贴着明镜海的边跨越镜海天域,飞行法器都快报废了,才紧赶慢赶抵达揭阳城。
揭阳城坐落在苍陵山之下,墨岚在城中稍作休息,登上了一座古朴清雅的茶楼。
茶楼在城中十分显眼,足有五层高,但比之远处直入云霄的苍陵仙山,倒显得渺小。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跑堂走向靠着窗边入座的墨岚,拎上一盏热茶。
墨岚接了茶水:“有点心吗?”
“有的有的。”跑堂接了他递过来的银钱,抓起颈间的汗巾擦了擦后颈,扬着笑脸离去。
墨岚转头看向窗外,盯着那座苍山出神。
这里是苍陵山,与天机城两个极端,一个位于极北,一个背靠天域之外潮热难当的幽州。
苍陵山一届三年,墨岚若是能在今年入学,一年后便要参加天域试炼。
天域试炼是整个天域择选天骄的盛典,也是大多数仙门的结业关卡。
若是原先,墨岚一定不会担心这些,但如今本命符丢失,若是强行使用何烬的本命符,怕是要不了一年,他的灵台就会被彻底腐蚀殆尽,落个和母亲墨湄一样的结局。
细细想来,他与墨湄似乎没有分别,一样是被鬼修蛊惑,付诸真心后被毫不留情地背叛。
墨湄死于那鬼修暗中给她结下的“同生共死”咒法,而他墨岚,只能守着一张耗命的符咒,清醒地堕落。
“客官,小店新上的芙蓉酥。”
油酥香气混杂着花的甜香,氤氲在墨岚唇齿。
外头清风温柔,抚平他身上的霜尘。墨岚就着茶嚼完了一碟芙蓉酥,靠在窗框上闭目养神。
正是午后,茶楼清闲,墨岚在顶楼的雅座上小憩了半个时辰。
傍晚,墨岚终于踏上了上山的千级石阶。
山路陡峭,石阶也蜿蜒,他临出门前下了会小雨,此刻石阶上留着些薄薄的水坑。
墨岚提着衣摆闷头往上走,足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看到白玉铸就的山门。
他忽然有些情怯,痴痴回过头,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墨岚回过神,转身走进了山门。
守门的小童将他拦住,墨岚没有说话,从行囊中拿出了许涧华的亲笔信。
小童拍了拍门边犯困的仙鹤,仙鹤腾空而起,身姿优美,朝着苍陵山中最高的那座山峰飞去。
小童板着稚气的脸:“稍候。”
墨岚颔首,用指甲剐蹭着宽袖口的刺绣发呆。
仙鹤很快就带着许涧华的口谕回来,小童领着墨岚去了后山的校舍。
正是下学的时辰,一路上全都是穿着青白道袍的苍陵山弟子,墨岚穿过人声嘈杂的校场,走在山间的石板路上。
石板路两旁是稀疏的竹子,木桩子上挂着装着萤虫的灯笼,外壁由螺壳雕刻而成。
“请进。”小童用钥匙打开一座院子的大门,迎墨岚进去。
院子周围没有别的建筑,离校舍不远,还算清净。里面干净整洁,应当是许涧华提前吩咐人打扫过的。
小童打开了主屋的大门,将钥匙交给墨岚:“这是宗主为您安排的住所,劳烦交给我一套合身的里衣,我拿去后院为您订道袍。”
墨岚接了钥匙串,将一套干净的里衣从行囊里取出来。
小童转身走了。
暮春的山间已经又湿又凉,院中有水井,墨岚点燃了灶膛给自己洗了个热澡。
床上的布料很干净,有皂荚的清香,墨岚卧在柔软的枕上,却彻夜未眠-
第二日,墨岚门口有些磨损的台阶上放了个托盘,里头有山中道袍,以及墨岚昨夜交出去的里衣。
墨岚回屋换上了,有些迷茫地走出院门,在附近闲逛。
逛着逛着,他听到了山中的钟声,顺着看向声源,瞧见最高的山头。
墨岚想了想,带着亲笔信和象征天机城少主身份的竹纹玉碟走向最高峰。
临近,“华安居”三个大字用金水铸就,高高挂在门头,墨岚叩响门环,却没人回应。
他只好原路返回。
“你是谁?”语带好奇,自墨岚身后响起。
墨岚回头,就见他院子外边的空地上站了几个同他穿着同样衣服的年轻人。
他们当中有高有矮,相同点只有身上那件衣袍,以及脸上被他们当做护盾的谨慎和倨傲。
墨岚没说话,掏出钥匙想要打开院门。
为首的年轻人顿了顿:“这是你的院子?”
墨岚推开院门,扭头看他。
那几人这时才看清墨岚的容颜,侧面那个较矮的少年小声道:“这院子怎么被分出去了?没在山中见过他……”
“你是哪个道院的?”他扬声道。
墨岚收回了想要踏进门槛的脚,思索片刻:“我昨日才上山,还没进道院。”
“昨日上山?都快放春假了,离招生的日子还有一年吧?”他们有些狐疑,墨岚也不想解释更多,自顾自回房关上门。
矮的那人扯了扯他的衣袖:“啧,明明前两日还空着的,我们藏在里面的灵石怎么办?”
“对啊,马上放春假了,我还想把攒下来的灵石带下山给我娘呢。”
虽说苍陵山多天骄,大多数的弟子都吃穿不愁,甚至很大一部分都来自天域内说得上名号的仙门。但还是有那么一部分草根出身的散修,凭借出色的天资入学,将苍陵山党组跳板。
这几人就是山中抱团取暖的散修弟子,他们来自不同的道院,被分配到同一间校舍,理所当然成为了同盟。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叫做梁昇,跟在他身边的两人分别是孔文源和赵熙。
五日后就是春假,先前他们曾在这间空置的院子中存放了不少攒下来的灵石和银钱,是在山中帮那些权贵干活打杂赚的。
他们舍不得用这些钱,甚至不敢存放在校舍中,因为与他们一样的少数草根修士养成了偷鸡摸狗的脾性,半日无人在校舍便有概率被洗劫一空。
没人敢把这种事情说出去,因为那些人专门逮着无权无势的弟子欺负,说出去没人会信的,也别指望苍陵山有人会管。
毕竟许涧华宗主最讨厌看见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眼里只有三年一度的天域试炼,期盼着苍陵山弟子能够屠榜,将“天骄山”威名传遍整个镜海洲。
“……要不明日趁他不在,偷偷来取?”孙文源提议。
赵熙有些着急:“我妹妹就要嫁人了,我得为她添妆。”
虽然几块灵石和那些银钱不过是从那些贵公子手中漏下来的一些沙子,但足够他妹妹在婆家受到善待了。
“能不能直接跟他说?我不怕丢人,我只想拿回我的钱。”
两人都在等着梁昇拿主意,他想了想,有些咬牙切齿:“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我们的钱到底还会不会在那。”
他们先前想的方法刁钻,将灵石银子用布料包裹放进早就荒废的灶膛里,寻常人一定不会找到。
这院子近日彻底翻修过,也不知道他们的钱有没有被清出去。
其实银钱丢了倒是没什么大碍,总会再赚回来的,他们忧心的是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灵石。
镜海天域的灵石不像是银钱一样,银钱能买万物,灵石却能辅助修士修行,以及购买一些仙门独家出售的心法典籍,剑谱身术。
灵石中蕴含灵气,亦能让凡人在灵气滋养下身强体健,延年益寿,在凡间是能当做传家宝的存在。
灵石稀缺,大多流通在天域仙门中,寻常人难得。
但若是那人要用灶膛,引燃布条的话,保不准会不会发现那些灵石。
“怎么办啊?他要是昧下怎么办?”赵熙最急切,两年前他妹妹定亲,为了给妹妹添妆,他足足攒了两年,才堪堪凑齐八十两和五块灵石。
梁昇也急,他想把攒下的银子交给母亲补贴家用。
“不如直接去问吧,他才搬来一日,应该是没有发现的,就算发现了,也是我们占理。”孙文源看向院中的平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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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在此山中2(修)
墨岚回屋换下板正的校服青衫, 盘腿坐在榻上凝气练功。
院外那几人的气息久久不散,墨岚有些心烦,出去接了盆水将带来的茶壶陶罐洗干净, 准备煎药煮茶,让屋子里的人气丰盈些。
院墙外, 他还能隐隐听见那些人谈话的声响。
“……怎么办,要不要敲门?”
声音不算小, 他听得真切。
墨岚把清洗干净的陶罐放在桌面上,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着水盆出去。
他用脚踹开院门,将水往外面泼,好在梁昇躲闪及时, 这才免遭狼狈。
“你干什——”他怒目圆瞪, 正要发难, 就听见墨岚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
“有什么事直说。”
梁昇抚着没有沾上脏污的袖子, 对上墨岚那双黑沉的眼眸时, 又哑了火。
赵熙凑上前朝着墨岚拱手:“我们是剑修道院的弟子,实不相瞒, 在你来之前我们曾在这间房中放了一些财物……实在是抱歉打扰, 我们……”
墨岚侧身让开:“进来吧。”
院中刮风, 墨岚喉间隐隐骚动, 他不想再受寒。
三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欣然进了院子。
墨岚拢了拢衣服,径直进了灶房,把水盆放好后往灶膛扔了张火符,转而取出从墨家带出来的温养药包, 倒进陶罐里加水。
做完这一切后,墨岚转身去了院中,发现三人还愣愣站在原地,看着有些手足无措。
墨岚轻咳两声:“放了什么自己找,我刚来半日,大部分东西都没动过。”
赵熙几人如梦初醒,排队钻进灶房。
墨岚跟在他们后面,见他们围着灶膛面面相觑,问道:“在里面?”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墨岚挥手扑灭了里面的火苗,在灶房中找了找,找到了放在墙角的火钳。
“找吧。”
墨岚抱臂靠在墙边,看着他们在柴火中翻捣。
薄薄的飞回扑在梁昇鼻头,他毫无察觉,专心致志在灰堆中寻找,另一只手抹了抹鼻子。
“……在这里!”
火钳夹住布包的一角,梁昇把布包从炉膛深处拖出来。
布包的边缘已经被烧着了一部分,但里面装着的财物还完好无损、
几人喜形于色,一屁股坐在地上便开始数钱。
他们不顾灵石上沾的灰尘,将它们拢在一起,按照记忆中的份额划分。
赵熙捧着自己攒下的灵石,弯着唇调笑梁昇脸上的柴灰糊成花猫。
墨岚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们,半晌掌捏成拳放在唇下,咳嗽几声。
几人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把灶膛扒拉回原本的模样,甚至殷勤地为墨岚点了把火。
梁昇领着两位同伴向墨岚行礼:“敢问道友名讳?”
墨岚想了想,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
“我姓墨,墨岚。”
此行本就是为打出天机城声名,就算现在隐瞒,以后他们也会知道的。
“多谢墨兄,我们是剑修道院的弟子,墨兄初来乍到,我们是否能帮上什么?”
梁昇给他看了剑修道院的玉牌,很真诚地与墨岚介绍他们几人。
墨岚走到灶前,用火钳从灶中抽了两根柴出来,随即转身:“正好,我想问问,符修道院怎么走?我寻不到宗主,想去记个名。”
墨岚有些忐忑,他第一次接触外界的仙门,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管花名的长老。
梁昇点头如捣蒜:“有的,跟我们来吧。”
墨岚回头看了眼灶上正在煎药的陶罐,回房披了一件衣服就跟在几人后面出了院子。
三人热情地将墨岚带去了另一个山头,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是哪个门派的转学生啊?怎么这个时间就来苍陵山了。”
“按说转学生要么是初春,要么是初冬才来,而且今年的转学生名额……好像满了?”
赵熙自问自答,墨岚甚至插不上话。
孙文源刚出关不久,不太了解最近的热闹。
“哪里满,刚好剩一个,宗主说给友人留着的,而且去年年末不是刚来一个吗。”
梁昇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这几天在校场练功没发现吗?今年初春,凡间大昭的太子刚入学,他名气不小的,好像叫什么……林暄雾?”
墨岚一面闷头跟在他们后面走,一面竖着耳朵听。
“也是剑修道院的吗?”
“对。”
“嘶……不说他了,墨岚兄,你是哪个门派来的啊?”
墨岚抿着唇,忽然道:“前面是符修道院吗?”
三人这才回神,发现已经到了符修道院的地界。
苍陵山风景秀美,光符修道院便占了三座山头,一座是校舍,另一座辟了试验符咒的校场,他们现下在的这座就是平日里授课的山庄。
里头大小屋舍无数,还能听见讲课的嘈杂。
比之剑修道院里的刀光剑影,这里安静多了,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造价不菲的墨香。
符修人数在苍陵山三座道院中是最少的,乃至整个镜海天域,鼎鼎有名的符修都找不出几个,他们大多是世家大族的弟子。
“其他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梁昇从灵囊里掏出两张自己的传音符:“墨道友,还有什么事可以传音于我,我们就先走啦。”
墨岚微微颔首接过他的传音符,迈步走进了道院。
他沿着右边高大的建筑走,凝神看着门口挂着的牌匾,又问了好几个人,才终于找到管事长老的书斋。
墨岚带着许涧华的信和天机城信物走进书斋-
他原以为登个名就行了,却没想到长老领着他去找了院长,又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测了他的灵根,与他探讨了之后的教学计划,包括实战经验和一年后的天域试炼等等。
足折腾到太阳落山,他们才将墨岚放回去。
墨岚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了,他有些疲惫,回到院中的第一件事便是想要去烧水泡澡,好好睡一觉。
谁料刚踏进院子,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就窜到他鼻腔。墨岚脸色一变,冲进灶房。
早间他熬的那锅药早已变成了砂罐底部焦黑的一滩秽物。
灶膛里的火将熄未熄,墨岚顿了顿,末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把砂罐挪下来,懒得收拾干脆放在了墙角,衣袖上也沾了糊味。
墨岚心烦,他烧了水随意擦洗了一下,便回到了榻上。
他打坐一夜,翌日天蒙蒙亮时便到了符修道院。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却没想到院中已经有开始上课的静室了。
墨岚从后门绕进去,没惊动任何人,默不作声地跟着台上的长老画符。
整个世界的课堂仿佛都是一样的无聊,墨岚跟着上课,随后又跟着他们去校场试验符咒,稀里糊涂又过了一天。
晚间下课,他远远缀在人群后方,毫不起眼。
这样的日子,仿佛与从前在天机城并无差别,若非要说一点,那就是从前在天机城上学的他身上有着少主的光环,但比敬仰尊重更多的,是对他的避之不及。
他从前被当成利刃来使用,身上的杀伐之气常人见了都会退避三舍,更别说与他攀谈交好。
墨岚早就习惯了孤独,对苍陵山的生活还算适应。
要说有什么不适应,那便是他的梦境。
从前独身一人时墨岚总做噩梦,如今梦中除了血腥,还多了个他不愿看清的人影。
夜间惊醒,鼻端总会萦绕似有若无的兰香,不断提醒他,还有那样一段不堪的往事。
他像从前躲避何烬一样,不让自己入梦,整夜整夜坐在床上打坐练功,但每当灵力流转经过稍有萎靡的灵台,脆弱的灵脉时,他又无可避免地想起这些究竟是拜谁所赐。
何烬若是知晓,他也算得偿所愿了,至少墨岚再也没有办法忘记他。
肺部渗血,墨岚岔了气,拖着酸麻的腿下榻去灶房煎药,又塞了两颗清肺止咳的丹药。
离天亮还早,墨岚抚着胸口,彻底睡不着了。
他将何烬的本命符拿出来,不断用视线描摹上面的符纹。
墨岚在脑中不断回忆从前看过的那些有关本命符的书籍,试图拆解符纹,找出一条生路。
可惜无功而返。
水在陶罐里沸腾,药草苦涩的味道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墨岚深吸一口气,将本命符收好。
他在山中存在感不高,至今没有见到许涧华,除了几个长老因修为根骨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之外,几乎不会引起别人的注目。
好处就是暂时没有人会发现他的本命符来自一个鬼修,否则墨岚想不到该怎么解释。
何烬真是死了也让他不得安生。
墨岚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烟火气呛鼻的灶房。
离家时他正伤怀,只想赶紧奔赴广阔天地,行囊中甚至没有带上自己最喜欢的话本,此刻才觉得有些乏味。
不过没关系,不久后便是春假,墨岚打算好好在揭阳城逛一逛,下一季便要彻底投入教学。
这么大的一座城池,不缺人文传记话本。
思及此,墨岚推开房门,翻了翻自己的行囊,找出一本离家前尚未看完的心法,捏了一张计时的符咒贴在旁边,靠着床头翻看。
心法写得晦涩,对目前旧疾未愈的墨岚没什么用处,他看着看着难免出神,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符咒无风自燃,墨岚将煎好的药服下,重新躺回床上。
下半夜他睡得并不安生,几乎是没有在血海中挣扎多久就看到了何烬的背影。
何烬还是那身宽松的黑袍,身量颀长劲瘦,黑色的长发被一条红色的发带捆缚,半垂颈侧。他身处完全空白的空间,静谧得可怕。
梦中的墨岚挣扎着想要逃离这里,双脚却深深陷进纯白土地,动弹不得。
灵台处传来撕裂的痛感,左肩早已愈合的箭伤迸裂,鲜血浸满衣衫。
回到了他最狼狈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在此山中3
天地纯澈洁白, 容不下一点污秽,显得地上沾满血污的墨岚是那样突兀,衬得前面一尘不染的何烬是那样纯净。
墨岚的左肩出现了那支差之毫厘便能取他性命的长箭。
他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却无端觉得自己置身十方海的冰天雪地,颤抖的指尖上落着红色的雪絮。
墨岚像从前那样, 没有丝毫犹豫便抓住长箭,先是将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
随后对准心脏, 仿佛对待别人的身体一般刺下去, 把自己当成了不知疼痛的死躯。
……从前就是这样的,只要他将刀尖对准自己,何烬就留不住他了。
这是初识的时候他为了摆脱梦境想出的偏招,无论如何, 何烬总会在利刃刺下之前, 将他谴出梦境。
但这次不一样了, 墨岚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破裂的苦楚, 生命力从他体内不断流逝, 像是融化的积雪。
直到意识消失的前一秒,墨岚都从未抬头看过何烬一眼。
……
墨岚醒来时正好端端躺在榻上, 额上起了一层薄汗。
天已经亮了, 墨岚不打算去上课。他烧了热水擦洗, 触及左胸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心脏在隐隐作痛。
离开驻孤门时卢仰山给他的那罐药胶很有用, 至少那道贯穿伤上被他亲手弄出来的丑恶增生瘪下去了, 没那么丑。
墨岚换了一件干净清爽的衣服,走进符修道院的大门,沿路寻过去,终于在最深处找到了道院的藏书阁。
墨岚并不认为这里的藏书会比天机城的好,但天机城故步自封多年, 他想在这里寻些惊世骇俗的东西,比如本命符解绑,或者易主。
他将玉牌挂在门上,换了两个时辰,走进那间存放了百万藏书的高阁。
墨岚看书很快,更别说找书。他快速将藏书阁中所有有关本命符的书籍找出来放在空地上,一目十行地翻阅。
上千本书,剔除没用的,墨岚最后分出几十本,同看管的弟子登了名,将它们全都带回了校舍。
既然用旁人的本命符会有反噬,墨岚干脆就不用何烬的,他打听了,符修道院每年会为一部分优秀的寒门子弟打造本命符,材质比不上曾经他用的泪竹,但也不差。
本命符的作用便是替主人存续灵力号令万符,符纹与寻常符咒差别很大,若是他能找到修改符纹的方法,就可以安稳通过天域试炼。
……如果可以,他不想再回天机城。
墨端正值盛年,重新培养一个继承人不是难事,他不在乎旁人对自己的评价,甘愿做一个小人,背负家族期许远走高飞。
他宁愿未来受良心谴责,也不想再回去。
只要他在天域试炼上为天机城打出声名,墨端就能实现出世的夙愿。到时兴许他这个继承人也会显得多余,有他没他,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工具。
墨岚越想,心头就越灼热,仿佛面前就是天高海阔,大好山河。
为什么不能走呢?他不一定要姓墨,也不一定要做天机城主,他可以是任何一种墨岚,不必困囿于小小的禅州。
墨岚翻书的动作越发快了,只有一年,再等一年,他就可以得到真正的自由。
但他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他上次这么期待,还是半年前,他与何烬约定好了要一起来苍陵山。
但这一次墨岚没有挂碍了,他孤身一人,什么都不怕-
苍陵山的课程对他来说很松快,一季只需要上满六十节课和三节大课,至于什么时候去上,是他的自由,只要结业前把课上满即可。
墨岚依旧独来独往,乐得清净。
他花了几日,窝在房中将那些书仔细看完,稍稍有了眉目。
本命符虽然不能解绑,但可以用些不甚霸道的符咒代替,只是威力远远不如滴血认了主的,但也能用。
只是材质特殊,要用雪山顶上最孤寒的绿绒蒿制浆,整个天域都罕见。
墨岚思忖着怎样寻到,他修为停滞不前,瓶颈难破,越快解决越好。
雪山……他刚从北边过来,短时间内不想再过去,但愿天域内有成品绿绒蒿,免他奔波。
……
转眼就到了秋假,他原打算在揭阳城好好逛逛,不了临近放假前几天,他练功出了岔子。
符修离了本命符,相当于没有了盛放灵力的容器,修行本就如履薄冰。墨岚的灵台尚未完全恢复,根本承受不住他磅礴的灵力,只能任由它们流逝。
修补灵台的药几乎被他吃完了,那些药原本就起不了太大作用,墨岚运功时岔了气,右肋下的一条灵脉发生破损,当场就爆裂。
墨岚没办法抽身,他喷出一口血,强行将灵力压回去,凝神试图修补那条灵脉。
他脸色白得像鬼,唇角挂着干涸的血渍,灰白的衣服被染脏。一手护着灵台,一手按着肋下那不断传来剧痛的伤处。
他身体本就差,身上内外旧伤难愈,如今更是雪上加霜,连出门求救的力气都没有。
他坚持了三日,那条灵脉还是无可避免地萎缩消解,连带着他的修为也受到重创。
灵脉消解对于修士是一件打击极大的事。
他卧在榻上不吃不喝整整三日,身体里的伤却不会自愈。
他不知道山中的药庐怎么走,连衣服都来不及换,用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跌跌撞撞走出校舍,刚走了半截山路就晕在了石阶上。
已是暮春了,虽说四季不明,但湿冷的空气骗不了人。
淅沥的小雨打在墨岚身上,打湿他的衣服,长发脏污。
昏迷的墨岚直到夜晚才被留山的弟子发现。
再醒来时,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闻到了浓浓的药味,睁着眼睛观察了一会,才艰难抬起手,将旁边柜子上的杯具推下去。
“长老,他醒了。”
床尾传来一道清嫩的女声,墨岚闭上眼,早就习惯了接下来的流程。
生平与他打交道最多的,除了刺杀的目标,恐怕就是医者了。
苍陵山只有一间药庐,由一位药树长老负责,他给墨岚开了排秽的丹药,目的是将那条萎缩的灵脉逼出体内。
“你是哪个道院的?”
墨岚从袖中摸出自己的玉牌,递给药树长老。
“啧。”药树长老甩了甩袖子:“灵台破损,灵脉萎缩,你这是灵力反噬啊。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应该算是吧,于是墨岚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药树长老又道:“符修道院的灵力反噬,你的本命符出问题了?你修为不低,肯定已经有本命符了。”
墨岚没反应了,药树长老止住话头,将药方递给帘子后面探头探脑的少女:“去帮他煎药。”
转过头来,又对墨岚说:“符修的修炼方式老朽不太了解,若不想走火入魔,你自己去和你们道院的长老解释吧。”
墨岚闭上眼,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喊别人的名字。
何烬……何烬……
好恨你啊,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也好恨自己,亲手把命脉交给你。
小女孩很快就端着药过来了,声音稚嫩:“师父说,半月内不能再动用灵力,画符也不可以,最好不要下床。”
还好。墨岚呼了口气,还好正在休假,不用上课。
秋假刚好二十日,从今天算起,他应该能正常上课。
他在药庐里喝了几日药,终于能下床了,他原想自己安静地回去,但去取药时刚好被药树长老撞见,叫了几个弟子给他抬回了校舍。
墨岚有些难为情,只好在担架上留了一袋灵石。
毕竟他身上拿得出来的只有财宝了。
药树给他配了半月的药包,连药都不让他自己煎,安排身边的药童每日去帮他煎药。
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医者。
将萎缩的灵脉排出体内,是一件需要时间的事,墨岚不能修炼,太过无聊,于是给了药童一些银子,将房中的书放进外置灵囊里,托他将这些书放回去,顺便随便捎些杂书过来,供他解闷。
药童难得有赚外快的机会,欣然走了,晚间再来时他将灵囊交给墨岚,煎药过后便离开了。
墨岚已经好几日没有梳洗了,他用床头柜上药童为他倒的水强撑着把自己擦洗干净,倒回床上翻书。
药童找的确实是杂书,墨岚接连翻了几本,发现都是狗屁不通的杂记。
换了好几本,才找到一本勉强可以入眼的。
也是一本杜撰的册子,叙事像是话本,但看不出主角是谁,索然无味翻了半本后,墨岚才终于捕捉到一些令他感兴趣字眼。
“黄泉鬼道……”
墨岚想起什么,翻到扉页,发现这是本没有名讳的书。
他接着看下去,眉头不自觉拧紧。
后半本笔锋一转,详细介绍了一个名叫鬼修的种群。
传言鬼修的先祖是一群漂泊于黄泉的死灵,他们所修功法名为黄泉鬼道,不同于寻常那些等待投胎轮回的鬼魂,他们是少数因混乱误入黄泉的生魂,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生还的道路。
他们名叫“幽傀”。
“……”
墨岚翻到末页,这本书详细记载了黄泉鬼道和幽傀的来历,甚至镜海天域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泉地府都占了不少笔墨。
黄泉被扯开那层神秘的面纱,地域分布同天域没什么太大区别,整个黄泉共分三界,被一条始于北终于南的长河贯穿。
幽傀前身大多是从黄泉的边境意外闯入,因此也游走于边境,他们大多聚集在最北边,河流的起源地。
那条河很神奇,中上游并称灯河,穿过黄泉腹地后便唤作忘川,可引渡生魂。
墨岚的眼神凝在“灯河”二字之上,思绪不自觉飘回梦中那条载着幽蓝灵体的长河。
何烬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据说黄泉有一条灯河,河上水灯材质特殊,可渡亡魂。上游还是灯的形状,到了下游,河灯便会消解。”
“亡魂顺流而下,徘徊百年才能上奈何桥,入轮回井。”
“你觉得……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小女子有存稿了!明天也有更新!
明天也是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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