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扇我吗
“把他胡子剃了, 明日他自然丢脸。”
这是何烬给出的理由,他说得理直气壮。
墨岚指着那剃刀:“……这东西剃得动他的胡子?你胆子是真大,他一掌下去, 你便魂飞魄散了!”
何烬有些委屈,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多么幼稚:“他睡得沉, 不会发现的。”
“剃不动怎么了?我还指望在他脸上划出口子,染了锈才好。”
染锈伤痉对于一个修为深厚的修士来说实在天方夜谭, 墨岚眉心跳了跳, 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烬自顾自在哪里咕哝:“我只是想给你出气,他伤你伤得那样重。”
这样一说,他便从一个疑似杀人的残忍恶鬼变成了天真又义愤填膺的鬼,只是因为心疼墨岚, 便能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潜入家主卧房, 给他……刮胡子。
这实在有点荒谬, 墨岚却是不得不信了, 毕竟是他亲自将何烬抓包。
他捏了捏眉心继续盘问:“我跪祠堂那夜, 你去哪里了?”
何烬不假思索道:“我去了鬼市。”
他的语气中完全听不出撒谎哄骗的意思,墨岚狐疑道:“去鬼市作甚?”
鬼市坐落在外城, 小有名气, 一季只开三日。专门售卖邪修练功需要用的珍宝, 和一些或是稀奇古怪, 或是骇人听闻的物件。
“我想去买惑心兰花种。”
墨岚愣了愣:“惑心兰?”
他一直认为那只是存在于梦境空间的作物。
何烬点点头, 墨岚不想纠结这个,转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在那尸体身上闻到了惑心兰的气息……你能给个解释吗?”
何烬抬起头,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你怀疑是我干的?”他的语气有些夸张:“……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残忍吗?”
墨岚又仔细想了一下,若是何烬追到十方海杀了玄正, 只需在风雪中行走片刻,身上的气息自然散得一干二净。
但玄正身上那花香又如何解释?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眼前的何烬却是要哭出来了。
“且不说我是否有那本事,惑心兰本就不独属我一人,你便这样怀疑我吗?”
墨岚默不作声,何烬安静片刻又颤着声开口:“所以你今夜……是故意试探我?”
墨岚依旧不说话,何烬凄凉地冷笑,将手腕递到墨岚面前。
“我已生灵台,你大可自行查看我是否有那等神通!”
他这样说,全是在谴责墨岚冤枉于他。
但没办法,墨岚太想知道真相了,只好硬着头皮捉着他的手腕探勘灵台。
……只有生级。
灵台初生容量不大,处处透着局促,显然不可能做到遁地千里,残杀修灵境界修士,又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回到墨家校场。
墨岚莫名松了口气,不太敢看何烬的眼睛。
何烬字字泣血:“我从未想过害人……修炼还阳,也只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我以为你纵许我亲近,是放下了戒心,却不知我在你心里,是那样残暴不堪的恶鬼。”
墨岚被他控诉得心里发毛。
“……我趁夜前去鬼市买惑心兰,原是想要你现实中也能瞧瞧那花,好似我伴在你身边。”
何烬一步一步逼近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墨岚,直至将人抵在床柱上。
冰凉的气息扑在墨岚脸颊:“毕竟我终究是鬼,有些时候总是不方便现身。”
“若你嗅到花香便能想到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何烬幽幽道:“看来我是成功了,墨岚。”
墨岚无言以对,毕竟他真是一嗅到那花香,便想到了何烬。
他好像是第一次直呼墨岚的大名,从前总在梦中狎昵地唤他少主,或是亲密的阿岚。
可见是真的伤心了。
墨岚好半天才开口:“……是我不对。”
“哪是您的不对,英明决断的少主大人。”何烬退开身:“毕竟我就是这样一个残忍又可怕的恶、鬼、啊。”
他说得认真,墨岚不禁抬头与他对视,恰撞进一片幽深的黑中。
分明是幽怨的眼神。
见何烬是真的恼了,墨岚只好生硬地换了话茬,盼着他尽早翻篇。
“你去鬼市,买到惑心兰了吗?”
何烬脱下身上的黑袍,抓起桌上的“作案工具”,在掌中捻成齑粉,沉着声音答:“挂念着你,未好好逛,只在半途买了一盆成花,便匆匆回了墨家。”
鬼市子时开市,何烬若是逛了半途,便是两个时辰,刚好够回墨家,去祠堂与他……幽会。
这么说来,他的确没有杀玄正的时间。
墨岚有些愧疚:“……明日最后一天,我陪你去买罢。”
何烬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知道这是墨岚有愧于他的补偿,也清楚这是给一个台阶让他顺着下,答应也就罢了,若是再闹,墨岚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了。
于是恶鬼流畅地切换表情,从冷酷决绝恢复成一开始的委屈。
“你不看看那盆花么?”
墨岚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快步离开床边,给自己倒了一盏热茶。
何烬引着他来到外面的院子,指着卧房的窗台底下,对他说:“我把花埋在那里了。”
夜色深浓,墨岚燃了一张火符,任由何烬抓着他的手,带他到窗边看那半埋在土中的兰草。
他见到的兰草并不似想象中那样花叶舒展,馥郁娇艳,而是半枯萎地蜷缩在墙角,眼见着快没有生机了。
身边的何烬轻轻“呀”了一声,随即懊恼道:“我忘了,惑心兰要扎根阴土才能成活。”
这株兰花已然是强弩之末,在他话音落下后便应景地彻底凋谢,枝叶枯黄,花瓣萎靡。
颜色太暗沉,以至于墨岚忽略了花瓣内侧溅落的星点血迹。
只蹙眉道:“还能活么?”
何烬摇摇头:“成花骤然换了环境本就易谢,从种子开始培育才最长久。”
“这花我在现实从未见过,花期多久?”
事实上整个北境都极少有花存活,除了一些天生适应冻土霜天的异花,便只有各种梅花了。
何烬却是知晓得详尽:“传闻惑心兰是黄泉之花,若是扎根阴土,一年四季都是花期,永生不灭。”
墨岚愣了愣,沉吟许久。
先前梦中那神秘的山谷,奔腾着引渡生魂的“灯河”,又开有这所谓“黄泉之花”。
莫非,他是梦到了黄泉地府不成?
细细想来,黄泉地府与何烬这只鬼牵扯在一起,倒也合理。
“墨家有阴土,明日去买花种,刨土来培便是。”-
试探无疾而终,反倒往何烬手上递了个把柄。
墨岚睡得很不好,何烬依旧躺在他旁边,只是不像平时那样亲密地揽着他的腰身,而是背对着他,沉默又冰冷。
墨岚心里不好受,连带着梦中都是何烬质问他的脸。
一夜梦魇,白日又心不在焉,熬了一整天,终于等到了子时。
墨岚换了夜行衣,带上足够多的银钱:“走吧。”
何烬摇头:“鬼市货币不是银子。”
墨岚将荷包揣进怀中的动作一顿:“……那是什么?”
何烬慢条斯理道:“什么都可以,生魂,尸体,法宝。更多的是‘鬼筹’。”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墨岚拧着眉:“不早说,从哪里弄这鬼筹?”
何烬低笑:“没关系,我从前做背尸人时的报酬便是这个,也算小有积蓄。别的不说,买一些花种还是没问题的。”
说罢,变戏法似的取出一袋装着细碎冰石的袋子,墨岚取来一看,上面铭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因是夤夜出行,墨岚并不打算惊动旁人,墨家的阵法无法阻挡何烬,更不能阻挡他。
一人一鬼毫不费力地离开了内城结界,在外城的出口附近找到了刚开市不久的鬼市。
今日是鬼市最后一天,许是大家都存了临了捡漏的想法,来的人格外多。
有外城的鬼修,来自十方海的邪魔,和零星别处赶来的散修,甚至还有镜海天域一些仙门的弟子。
人虽多,却不似外城那般混乱,鬼市明文规定不得闹事喧哗,加上多番传闻,鬼市上偶尔会出现真正的“鬼”,为这多方势力混杂的集市增添几分诡谲色彩。
因此来客们都保持着安静,只能听到摊前问价还价的声音,和窃窃私语交谈的动静。
如何烬所说,鬼市卖什么的都有,甚至有邪魔明码标价,当街售卖活人。
何烬牵着墨岚的手,引着他往鬼市深处走。
墨岚观察着,似乎能窥见摊子的规律,比如靠近出口的地方大多贩卖寻常的奇珍法器,中段则多是血腥的买卖,后端人少,卖的都是些价贵又不寻常的东西,譬如惑心兰,譬如保存完好的修士灵台。
墨岚盯着那泡在透明水液中清晰可见的灵台,上面似乎还附着着血丝经脉,一阵恶寒。
何烬适时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在他耳边低声道:“来得早,前面有个卖花种的摊子,去看看罢。”
能拿到鬼市上卖的当然不是寻常的花,二人来到摊前。
地上摆放着许多排列整齐的布袋,里头全是各式各样的花种,还插着写了品种名字的纸牌。
摊主是个细瘦的羊妖,脸上深浅不一的沟壑里藏污纳垢,配上贪婪的表情和精明的眼神,瞧着有些不适。
墨岚闭了闭眼,何烬则蹲下身挑选。
何烬从上到下挑挑拣拣,终于在最边上找到了一袋小小的花种,没有署名。
他捻起几粒起身凑到墨岚面前:“闻闻看。”
墨岚嗅了一下,惊诧地发现这花种散发出来的气味与惑心兰成熟后的芬芳出奇相似,只是比之成花,多了几分潮湿的气息。
何烬看向羊妖:“这种子怎么卖?”
羊妖上下扫视他们一圈,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啊,这花种可不便宜,在下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从游商手中寻得……”
“怎么卖。”何烬沉声重复一遍。
羊妖轻咳几声,看出他是个不好惹的,于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额,今日是鬼市最后一日,眼见着二位是首客,这样吧,这一袋卖二位……一万筹。”
何烬蹙着眉,墨岚脸色也不好看。
方才一路逛下来,他明白刻着符咒的鬼筹一块便作十筹,何烬那袋子不大,怎么算都不可能有一千块。
他正想开口砍价,何烬却不想与这羊妖纠缠,抢先一步掏出了袋子。
墨岚双眼缓缓睁大,这袋子与方才何烬展示在他面前的大了十倍不止。
“一万筹。”何烬颔首,示意羊妖收钱,自己则弯下腰将那小袋惑心兰花种捆好,递给墨岚。
羊妖乐开了花,拎起装着鬼筹的袋子颠了颠:“没问题、没问题,二位慢走!”
墨岚将那袋花种收回灵囊,拉着何烬转身离开。
一边走,一边低声问:“你哪来那么多鬼筹。”
何烬轻声地笑:“我不是说了,买一袋花种不成问题。”
墨岚还是不信,他方才看到中段那些买活人的,一个修为玄级的活人才卖几千筹,就这么一袋小小的花种,怎么可能卖出万筹?偏偏何烬连价都不还。
“……你背一具尸体,能赚多少?”
何烬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停顿了一会,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回忆。
“一百筹吧,死相惨些的另算?”
墨岚不禁好奇:“有多惨?”
何烬沉吟:“一……滩?呃,一堆。”
墨岚闭了嘴,恰好前方便是卖活人的摊子,他垂着头加快脚步。
却不知他们走后不久,那反复摸着一袋鬼筹,沉浸在敲诈成功一夜暴富中的羊妖,发出一声尖叫。
“啊——!我的钱呢?!我的钱呢——”
路人侧目,只见那妖怪手里捧的袋子中,装的哪是什么鬼筹。
分明是一个个滚圆,血腥又黏腻的眼球-
鬼市之行格外顺利,他们带着花种回了墨家,没有惊动任何人。
廊下,何烬捏着墨岚的手指,见人停住脚步,问道:“哪里有阴土?”
墨岚眺望着后山祖坟的方向。
……半夜带着一只鬼去刨祖坟,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但他还是指着后山说:“那边有,走吧。”
夜里的后山格外静谧,许是化了雪的缘故,脚下的土地有些泥泞。
墨岚提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往深处走,脚步都放轻。
后山的土地大部分都是阴土,但墨岚为求精准,还是带着何烬走到了他立衣冠冢的地方。
附近都是空地,坟包很少,他立的衣冠冢没有墓碑,顺着记忆才找到那一小块埋着牌位的空地。
“就是这里了。”
墨岚从怀中取出断月和那包花种,原地蹲下便开始刨土,何烬也从地上捡了半截断木:“刨回去院子里种吗?”
墨岚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种这花,有什么用吗?”
何烬说:“有啊,惑心兰阴气充足,可以助我聚魂凝身。”
墨岚皱着眉,盯着眼前大片的阴土:“院子里不能种太多……稍后我用花盆装点土回去,剩下的便种在这里吧。”
后山鲜有人至,何况是遮掩偏僻的荒地,除了他几乎没人会踏足这里。
何烬点头,随后墨岚取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布袋,往里堆了土收回灵囊。
二人埋头干活,在周遭翻出一小块地。
可怜断月一世英武,饱饮血腥,却被主人用来刨土。
何烬那块断木刨土刨得不忍直视,墨岚眼见着他就要朝自己的衣冠冢下手,连忙开口阻止:“……那块地别动!”
已经晚了,木头凿下去,刚好挖到埋得并不深的牌位上。
何烬扔了木头徒手去刨,将那牌位挖出来,擦去泥泞。
“何、烬、之、灵、位?”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墨岚想要阻止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得不知所措,何烬的神情被夜色掩映看不清,墨岚却悄然红了脸。
手上沾了泥污,墨岚凭本能给自己掐了个净身咒。
何烬放下那牌位,声音幽幽:“……难为阿岚想着我,给我刻了牌位,生怕我在下头无香火供奉,死了也凄惨。”
墨岚讷讷:“我……”
他可不敢说这衣冠冢是自己听了何烬的表白之言后,为祝他早日投胎好摆脱了他而立,不然何烬又要闹了。
何烬不说话了,把那牌位用布包着,珍重地埋了回去。
墨岚不再动了,何烬取了花种在翻好的土地中均匀撒下,又填好土。
“不浇水么?”
墨岚将擦干净的断月收回,站在旁边找不到事情做。
何烬摇头:“阴气便是最好的养料。”
他留了一些花种等着回风月阁种下,墨岚看着何烬将土踩实,身上脏污的衣物眨眼间焕然一新,手上的泥巴也瞬间消失不见。
他显然还记挂着那牌位,把自己收拾干净后便去牵墨岚的手:“你是何时为我立下的衣冠冢?”
没等墨岚说话,他便语带羞涩地自行猜想:“是第一次梦见我,还是……”
墨岚有些脸热:“你别多想。”
何烬不听:“是我向你剖白之后,还是杀我一回,愧疚所为?”
他猜得格外准确,墨岚抿唇低头,转身便走。
手指被抽离,何烬愣了愣便嬉皮笑脸地追上去,仿佛昨日的质问隔阂全都烟消云散一般,在身后环住墨岚的腰,亲昵道:“看来我是猜中了。”
“阿岚对我并非全然无意,对吗……”
他贴着墨岚的耳边说话,冰凉的气息喷洒在颈侧,令墨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体却不知为何,半分都动弹不得。
恶鬼的胸腔贴着墨岚的后背,言语引起的震动穿透他的胸膛,使得墨岚心痒难耐。
他觉得实在太荒唐了。
夜半无人的坟山,他被一只鬼逼着承认心意,这完全是话本里……便是在话本里,墨岚也从未见过这样荒唐的桥段。
何烬才管不了这些,他不断在墨岚耳畔重复着:“你说句话呀。”
墨岚几乎是花光了所有勇气,才从唇缝中挤出几个字。
“……人鬼有别。”
何烬疑惑道:“有什么分别?”
“你不是看过许多那般的话本么?我倒觉得人鬼好极了,你生,我死,这般便不会再有生离死别的桥段。”
恶鬼蛊惑道:“我是鬼,无法再死一次了,所以我可以一直陪着你……直到我们在黄泉地府团聚。”
他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墨岚的心也开始动摇。
恶鬼乘胜追击:“何况,若是阿岚对我无意,前日祠堂,为何……”
墨岚那点可悲的羞耻心也被击碎,急急打断:“好了!”
何烬低低地笑,抽出一只手来,带有挑逗意味地划过墨岚系着道侣结的指根。
“其实……我们早就是夫妻了。”他有些哀怨:“只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认罢了。”
冰凉的啄吻落在后颈,也变得滚烫,牵动着墨岚的神魂一起震颤。
“你发誓。”话尾带着颤,墨岚转过头,眼里漫着旖旎的潮红,语气却格外认真:“发誓,永远不会伤害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何烬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却还是不偏不倚地与他对视。
沉默片刻后,何烬举起了红线牵连的那只手,三指并拢朝天。
“我以魂灵,肉身,元神,向天道起誓,永不伤害墨岚,永不离开墨岚。”
“……若违此誓,我甘愿形神俱灭,业火焚身,永世不得超生。”
墨岚其实很害怕,他怕自己识人不清,最终落得与母亲一样的下场。
但或许是恶鬼的毒誓太真挚,落在心中实在太滚烫,融化了他那颗落了雪的,又冷又硬的心。
封冻的冰川都化成了春水,从墨岚发颤的眼尾滑落,被恶鬼轻轻吻去。
“好了。”何烬贴着他的脸颊,甜蜜道:“天道……在上,现在我是你名正言顺的道侣了。”
墨岚呼吸凌乱,他紧紧抓着何烬的手,仿佛害怕他下一刻便就此消失,一切只不过是孤独到极致的他,为自己编织的一场美梦。
静默片刻,墨岚哑声道:“胡说……未行契典,未请玉盘,如何就名正言顺了?”
何烬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心里熨帖:“你若喜欢,后头补办便是了,我都随你……我是你的了。”
墨岚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他松开手,轻易挣开何烬的怀抱。
眼看着天都要亮了,再拖延,恐怕会撞上早起的仆役。
墨岚背对着何烬,快步向前:“快走罢。”
他们种花的空地不远处,有一个低矮的坟包,墨岚先前立衣冠冢时便注意到了。
但过了个年,这坟茔居然无人祭拜吗?
能埋在墨家后山的大多是本家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会出现荒坟呢?
墨岚路过那坟头时晃神,冷不丁地被何烬扣住腰身。
墨岚悚然一惊,来不及反抗便被恶鬼抵在荒坟前的无名墓碑上。
这是做什么!
男鬼恶劣地凑近:“话本里没说么?”
“坟头偷。情,才最刺激……”
说罢,他在墨岚惊愕的目光下吻住他的唇。
墨岚瞪着眼承受,温度渡给面前的鬼。
何烬吻得极下流,比祠堂那次温柔些,没有较量般的“唇枪舌战”,却轻轻咬住墨岚下唇,吮红后退开,往下啃咬他白皙的下颌。
墨岚恰好能对上他含情的双目,喉间不可遏制地溢出轻。吟,却做不出抗拒的姿态。
何烬按着他的后脑足足亲了好一会,把墨岚一双唇瓣亲得发麻,盯着他的眼退开。
墨岚不太会换气,被吻到大脑一片空白,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何烬面颊,额角渗出薄汗,粘住一缕额发。
何烬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他的巴掌,有些失望道:“不扇我吗?”
墨岚:“……”
最终恶鬼如愿领到了两个巴掌,乐呵呵地跟在墨岚后面回了风月阁。
卧房的大门在他面前狠狠关上,墨岚愠怒的声音自门后响起:“……滚!”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啊啊啊啊!
鬼:看我装傻蒙混过关。
请把小岚和男鬼99打在公屏上!
可以求求评论吗还有神秘液体……好渴
第22章 谋杀亲夫
那边风月阁旖旎又温馨, 这边墨端的卧房气氛阴郁。
墨端黑着脸坐在位置上,身边站着擅于通灵的一名长老。
长老手上结着印,他面前漂浮着一滩灰黑色的不明物质, 似是被水打湿的灰烬,又能隐隐瞧见金光。
旁人或许会有疑惑, 这东西对符修来说却是最熟悉不过。
那是符箓使用殆尽之后留下的符灰。
墨端今日晨起便在自己窗边发现了这摊符灰,窗户没有关好, 清晨下了一会小雪, 飘进来打湿了符灰,他起身关窗时恰好踩到。
但自己昨夜分明记得清楚,窗户是关得严严实实的。
这段时间墨端的头疾愈发严重,精神本就紧绷, 在发现异常后第一时间找来通灵长老, 追本溯源。
不久前玄正惨死, 尸身被悄无声息运回校场的事还在墨端心中盘旋不下, 自己周围便出了事。
墨端不知道那是什么符, 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悄无声息出现在自己房中,若是墨家内鬼……定然不会留下这样明显的痕迹, 连窗户都没有关。
莫非是十方海邪魔的示威?十方海与镜海天域多年对立, 亦对天机城虎视眈眈, 他始终没有松口。
魔皇不肯放过天机城这块香饽饽, 甚至天机城境内目前都还留着一只麾下大魔坐阵。
墨端还是第一次被当成软柿子捏, 十方海简直挑衅到他脸上了。
可惜这段时间实在繁忙,抽不出空去解决了那大魔。
前几日原本想让墨岚跟着墨沧,瞧瞧他们中间到底有没有勾结,偏偏墨岚也……
“家主……”
长老完成了溯源,他把那堆符灰放回桌上, 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墨端拱手。
面对墨端凌厉的眼神,长老战战兢兢:“这是一张隐身符,产、产自天机阁。”
那看来就是本家的人了。
墨端皱着眉,那隐身符是特制的金粉绘制,品阶很高,定然能从天机阁的符纸派发中找出蛛丝马迹。
这般符咒只有修为近于他或高于他的人才能绘制,一般只派发给有任务在身的本家弟子,墨端沉声:“去查天机阁近半年给谁发了隐身符。”
此符稀有,很好查,手下不一会便捧上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墨端随意翻了几页,一页记一年,上头的名字寥寥无几。
最近的一页上,孤零零地写着墨岚的名讳。
“……”
他猛地将册子合上,胸膛起伏。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墨岚的叛逆原来有迹可循!他怕是早就与那些叛贼勾结,预备着接了他的班便将天机城拱手送人呢!
墨端能见沟壑的脸上一片沧桑,愤怒使得他黝黑中夹杂着银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粗。喘之下,墨端竟是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桌沿佝偻着脊背,咳了个天昏地暗。
通灵长老在旁边站着,只觉得浑身不舒坦,满脑子都是想要逃离的冲动。
这是什么鬼热闹!
十一隐在暗处,看到墨端唤他现身的手势后,快步来到他身边,熟练地从灵囊中掏出一瓶丹药,倒了水为墨端送服。
墨端缓了气儿,手指攥着半边桌角,死死盯着被他仍在桌上的册子。
“……去盯着他!”
十一低眉顺眼称是,墨端情绪激动:“去盯着墨岚!瞧瞧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语落,墨端便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现下那十方海大魔就在天机城境内,若要试探,不如让墨岚出手。
就算墨岚真的与魔族勾结,若是他亲手杀了大魔,也能让魔皇在面对他时心里扎上一根刺。
墨端恨恨道:“去让他刺杀残魇,你躲在暗处亲眼看着。”
十一明白他的意思,领了命退下-
墨方手上拎着扫帚,靠着廊柱,对着少主卧房的方向发呆。
清晨的雪还没化干净,院中的地面很干净,看不出有人行走的痕迹,墨方却始终觉得哪里有端倪。
这段时间的墨岚实在太奇怪了。
自他前些时日发现墨岚在房中一边看话本一边自言自语,往日未能放在心上的那些异常,一桩桩一件件又浮上了他的脑海。
譬如墨岚往日总是天机阁,教室和住所三点一线,除了执行任务从不出门,这段时间却频频往后山或城外跑。
有时候他起夜,甚至能瞧见墨岚房中还亮着灯,甚至传来一些走动,对话的动静。
细细听来又只有墨岚一人。
墨岚从不熏香,这段时间打扫房间时,他却总是能在寝具上闻见淡淡的花香,并不浓烈,却很熟悉,可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花。
还有,墨岚身上总是会莫名出现一些红痕,不像受伤所致。
难道墨岚有了红颜?
墨方蹙起眉,墨岚那个性子,从不与人交谈,更别说交心。
遑论无名无分便将人带进墨家这样荒唐的行径。
墨方发着呆,揣测着少主的私事,丝毫没有注意身后有人缓缓靠近。
一道掌风打在他毫不设防的后颈,墨方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看一眼,双眼便因本能睁大,随即失去了意识。
……
“少爷,人带来了。”
“嗯,下去吧。”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中回荡,一圈又一圈。
墨方头痛欲裂,他艰难睁开眼,用指节狠狠按揉耳后疼痛的地方。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猛然站起身打量周围,猝不及防地与不远处宽大木椅上气定神闲坐着的人对视。
墨方嗓子哑得厉害,愣了几息才挤出一句:“……这是哪里?你、您,大少爷?”
他面前坐着的正是家主之子,墨岚的亲舅舅,墨沧。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气质遗传了家主的威严,面容却瞧不出太多威慑力。薄唇柳叶眉,配上一双狭长的凤眼,瞧着便知道此人精明,心眼多。
墨岚也有这样一双眼睛,但从未流露过此时面前这人眼中的玩味。
墨沧盯着他上下扫视了一圈,不急不缓地开口,却是前言不搭后语:“你叫墨方,又一个兄长名唤墨稳,你们从小相依为命,稍大些来了本家。你哥哥有些天赋被选为弟子,而你连灵根都没有,被发配内院成了个小厮。”
在听到墨稳的名字时,墨方陡然一惊,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住棉衣下摆。
这个行为被墨沧精准捕捉,他顿了顿,调侃道:“你对你兄长很好啊,看起来兄弟情深。”
墨方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并不避讳与墨沧对视,颤着声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他不说敬语,墨沧并没有生气,而是勾起唇角,自顾自说下去。
“他虽不像你对待他那般也对你好,不过到底是血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么本少爷有个疑问,你看着你兄长在你面前被酷刑折磨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墨方的思绪跟着他的话语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忘了,但直到重新回想起,才惊觉那夜的所有细节都被他牢牢刻在了心里。
他能清晰地记起兄长的身上被多少根铁钉贯穿,刑台之下的鲜血最终干涸在校场上第几块青砖上。
生理性的眼泪在他眼眶中打转,墨方被痛苦裹挟,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墨沧逐渐激昂的陈词。
“你什么都做不了吧,你甚至不敢去收敛他的尸骨。”
男人面色严肃,将双手从椅子扶手上拿下来,拍了拍膝盖处不存在的灰尘。
他站起身,慢慢走到墨方面前,与他对峙,声音放软。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差人将他体面下葬了。”
墨方挂着两行泪,抬眼看向他。
“若是没有意外,等到了二十五岁你便可以离开墨家,那时你兄长也在外院熬出了头。虽无光鲜身份和大好前途,但也不至于凄惨伶仃,甚至像现在这样阴阳两隔。”墨沧慢悠悠地说,亲眼见证小厮脸上的沉痛逐渐变成愤恨。
不过也无甚区别,都是一样的苍白又无力。
“话说,你还不知道你兄长受刑的原因吧?”墨沧微微低了头,像是要望进墨方眼里。
在墨方视线回避之前,他倒先干脆利落地转了身,叫这小厮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这无形中对墨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他低着头,声音沉闷:“……我、我不知道。”
背对着他的墨沧面无表情,语气轻快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来告诉你。因为他在秘境中落下了墨岚,独自进了传送法阵。”
“墨岚那时应该就在他后面吧?清高的少主那时估计顾不上体面,也一定会出言挽留,让你兄长再等等他,拉他一把。”
墨沧的声音有种奇妙的魔力,仿佛能带着墨方穿越早已流逝的时间,回到那时的十方海冰原。
“但那是冰原秘境,风声肯定很大,你兄长忙着逃命,身上还受了伤,所以,他或许是没听见。”
“以至于将墨岚落下了,反应过来后……”
墨沧又转了过来,声音中带着惋惜:“一切都晚了呀。”
墨方的泪已经止住了,他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断在脑海中询问自己: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就因为这个,他的兄长便付出了性命的代价,甚至连一具全尸都没有。
“好在,墨岚没出事。”墨沧语气轻快,他盯着墨方藏不住情绪的脸,轻声道:“真是,天意弄人。”
“……”
墨方好一会才平复好呼吸,他跟在少主身边多年,知道墨沧把他弄到这里,肯定不只是为了揭他的伤疤。
“您想说什么?”他有些警惕。
墨沧的回答却是他始料未及,直截了当:“你恨家主吗?你恨墨岚吗?”
墨方愣住了,没等他开口回答,墨沧便接下去:“你肯定是恨的吧,明明是一样的人,他们却可以因喜恶哀怒,轻易取了你们的性命。”
“这实在太不公平了。你兄长天资不差,若是稳扎稳打,五十岁之前肯定能锻体。”
他一面诉说着命运不公,一面又引着墨方展望那早已离他而去的未来,仿佛行凶的不是他的血脉至亲一样。
仿佛,他只是一个义愤填膺的路人一样。
奈何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墨方的心里。
墨方最终还是没应答,他重复了一遍:“您想说些什么?”
墨沧也懒得掩饰,他的目的性强得可怕。
“家主残暴,实非明主。”
他展开双臂:“我有野心有手段,何不代之?”
墨方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墨沧继续说:“倒也不是让你和我一道对付家主,而是需要你留意着墨岚那边。”
他都不想称墨岚为少主,可见对他的不屑。
墨方依旧沉默着,他不能拒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墨沧在他面前展示了真面目,但凡他说一个不字,今日走不出这屋子。
但那毕竟是墨岚……
墨方跟了墨岚近七年,墨岚待他虽不亲厚,却也从未有任何薄待歧视。
“没让你杀他,我也不会杀他。”墨沧看出了他的顾虑,和颜悦色:“我只是想要得到他的一些……把柄?”
“让他身败名裂,永远回不了天机城,便好了。”
墨方瞳孔颤了颤。
他从未想过背叛墨岚,甚至真切地考虑过就这样一直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长大成家,继承天机城主之位。
但只是身败名裂……不致命,比之兄长的惨状,好上千倍万倍了。
“不会让你白干活的。”墨沧忽然靠近,在墨方反应过来之前,牵过他的手,强行抠开他攥得很紧的拳头。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一枚玉扳指,旋进墨方有些粗糙的虎口。
圈口很大,比墨方的大拇指还要粗,瞧着太过滑稽。
“你……”墨方将自己的手缩回来,惊疑不定。
墨沧低声笑着,像是一只美丽又奇异的毒蛇,在崖边穿梭。
诱着行人追逐,随后跌入万丈深渊。
“以此为证,若是事成,我登上城主之位后,你便是一人之下的权誉长老。”
权誉长老。
这是天机城几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号,便是地位高如从前的玄正,也不过是个参与理事的大长老。
“我……我没有修为。”墨方这样说着,但低垂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莹润的玉扳指。
“没关系。”墨沧循循善诱:“你可以一点点学着理事,我相信你可以的。”
底层的小厮从未听过这样美好的童话,墨方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对上墨沧明亮又真诚的双眼。
“……需要我做什么?”-
残魇,是魔皇麾下最不起眼的一只魔。
他性情古怪,好色又贪婪,所修功法便叫“魇”,是为制造幻境。
十方海流传着他归顺魔皇之前的传说。
说是此魔曾在流浪途中经过一座村庄,那片风水养人,村里美女如云,他一时起了色心,当夜便捏了梦魇,进村奸。杀屠戮一村老小。
传闻几日后外乡的来客方才发现这座悄无声息死在梦境中的村子,每个死去的村民都面目狰狞,像是梦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在梦境中被活生生吓死。
但区区一村,比之魔皇麾下其他大魔动辄屠城而言,实在是看不过眼。
他本人却不这样认为,梦魇的能力比不上那些啖肉饮血的大魔有杀伤力,偏还自傲,在十方海便是遭人嫌弃的存在。
整个十方海几乎都是残魇的仇家,魔皇为了保住他这颗勉强还算有些用处的棋子,只好将他谴往天机城。
美其名曰“谈判交和”。
天机城不堪其扰,这不,派出了大名鼎鼎的少主墨岚。
……
墨岚接到任务时正在小心地给花盆添土,惑心兰花种静静埋在阴土中,散发着浅淡芬芳。
他苍白的面颊上稍不注意,沾上了一些脏污。
墨岚不甚在意,正要随手抹去,旁边把玩着道侣结的某只恶鬼便献殷勤似的出手,指尖绞了丝帕,为他拭去那块泥污。
填完最后一铲子,墨岚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到窗台下,随即绕过何烬,准备去盥台净手。
何烬跟屁虫似的跟着他跑,一句话不说,却无端让墨岚脸热。
他净了手,没用布巾吸去水痕,对着何烬抬起手,狠狠摔了两下。
谁知没控制好距离,指甲在他脸上划下一道。
何烬“诶”了一声,墨岚一愣,便瞧见他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眼角还留着水珠,恶鬼委屈地看着他:“……谋杀亲夫。”
墨岚原先还紧张,听到这话突然想起他是鬼,顿时无语地去掰他的手。
何烬的脸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墨岚啧一声,正要松手,何烬却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侧脸毫无防备地撞上硬邦邦的胸膛,何烬低声说:“好啊,我发了毒誓要一辈子守着你,我还在甜蜜,你倒是先腻了。”
墨岚不知道这稀松平常的行为到他这里,怎么就变成“腻”了。
但因何烬昨日讨巴掌的孟浪行径,他还在别扭。于是伸出手指,在他腰侧又是毫不留情地一拧。
何烬学聪明了,怎样都不放开他。这恶鬼力气太大了,墨岚竟是挣脱不开。
何烬箍着他的腰,将他带离地面,在墨岚的惊呼下将人放在收拾干净的茶桌上,背靠着窗框。
窗户没关,但凡有人路过就定然能看见他们在做些什么,墨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抽出手在他胸膛不断拍打:“你做什么——!”
何烬的吻铺天盖地地落在他的面颊,双唇,下巴,令墨岚难以招架。
齿关被轻易撬开,何烬吻得深,勾着墨岚滚烫的舌尖搅动,发出淫。靡的水声。
墨岚喉间溢出呻。吟,就当他正要放纵自己堕落时,门口传来声响。
房门被叩响,来人见没有动静,抬高声音道:“少主,家主有命。”
“……”
墨岚一把推开身前的恶鬼,抹了抹唇上的水渍,又慌忙低下头整理衣襟。
恶鬼趁乱又偷了个香,安静地翻出窗口,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依旧偷晴嘻嘻。
今天隔壁可能会发一个情人节所有cp的日常这边我看看如果来得及的话写一个相性50问在作话情人节快乐!
第23章 岚烬相性一百问
1:请问您的名字?
墨岚:墨岚。
何烬:何烬。
2:年龄是?
墨岚:十八。
何烬:额, 那我二十。
3:请问你的性格是怎样的?
墨岚:不太好。
何烬:非常好,让我往东绝不往西,道侣说什么就是什么, 从不忤逆。
墨岚:……你自己信不?
4:你认为对方的性格?
墨岚:黏人。浪荡,轻浮。有时候会觉得他有些可怕,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可怕。
何烬:非常好,善解人意聪明可爱智勇无……
墨岚:(红着脸捂住嘴)
5: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在哪里?
墨岚:七年前, 墨家后花园。
何烬:几百年前的地府边境, 潮崖。
墨岚:?
6:对对方的第一印象?
墨岚:好凶,好可怜。
何烬:神圣。
7:喜欢对方哪一点呢?
墨岚:嗯……喜欢他只喜欢我。
何烬:喜欢他身上的懵懂,未经人事的浅淡,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较真得可爱。
8:讨厌对方哪一点?
墨岚:……浪荡!
何烬:没有讨厌, 喜欢他的所有。
9:你怎么称呼对方?
墨岚:叫他的名字。
何烬:阿岚, 少主, 好心人, 道侣,夫君, 小心肝……
墨岚:……
10:你希望怎样被对方称呼?
墨岚:叫我的名字。
何烬:怎样都可以, 我都喜欢。
11:你会对对方的生日准备怎样的礼物?
墨岚:……我大概会直接问他想要什么。
何烬:奇珍话本和各种小玩具——
墨岚:(掐手臂)
12:是由哪一方先告白的?
墨岚:他。
何烬:当然是我。
13:您有多喜欢对方?
墨岚: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如果不是他的话, 我愿意孤独一辈子。
何烬:哪怕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也愿意用我的一切作为代价, 远远看着他。
14: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墨岚:……那些、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何烬:让我滚去投胎。
15: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墨岚:杀了他。
何烬:杀了那狗东西,在把他关起来,让他只能和我说话。
16:可以原谅对方变心么?
墨岚:不可能。
何烬:他有什么错?都是别人诱惑他,一群投胎百世不成人的东西。
17: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怎办?
墨岚:回家睡觉。
何烬:约会难道不是一起出发吗?
18:对方性感的表情?
墨岚:……
何烬:被亲到腿软, 巴掌都扇不动,眼尾沁着红,狠狠瞪我。
墨岚:……
19: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
墨岚:他亲我。
何烬:瞪我,扇我,踹我,捅我刀子。
墨岚:?
墨岚:你有心跳吗?
20:您觉得自己与对方相性好么?
墨岚:(听不懂)嗯?
何烬:很好,很幸福。
21: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墨岚:他和我在床上窝着,看一整天话本。
何烬:他躺在我怀里,小声说心悦我。
22:曾经吵架么?
墨岚:吵。
何烬:很少。
23:都是些什么吵架呢?
墨岚:他有时候很奇怪,我又抓不住把柄。
何烬:都是些小事,不足挂齿。
24:之后如何和好?
墨岚:他死皮赖脸。
何烬:我死皮赖脸。
25:如果以动物来做比喻,您觉得对方是?
墨岚:……狗吧。
何烬:害羞的小猫。
26: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么?
墨岚:嗯。
何烬:不是希望,是一定。
27: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被爱着?
墨岚: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
何烬:他骂我,但从不推开我。
28:对对方有哪里不满么?一般是什么事情?
墨岚:……
何烬:从来没有,他一切都是最好的。
29:您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墨岚:把后背交给他。
何烬:把命给他。
30:您的毛病是?
墨岚:有点疑神疑鬼吧。
何烬:不可避免地有一些事瞒着他,没有说实话。
31:对方的毛病是?
墨岚:瞒了我很多事。
何烬:没有,非常完美。
32:什么时候会让您觉得“已经不爱我了”?
墨岚:他一声不响消失的时候,我找不到他。
何烬:我知道他,嘴硬心软,他不会的。
33:您觉得与对方相配的花是?
墨岚:嗯……惑心兰吧。
何烬:潮崖边上,有一种剔透玲珑,换了环境便会瞬间枯萎的脆弱花朵,我不知道它的名字。
34:对方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您不快?
墨岚:……
何烬:不可能,没有,如果有也是我的问题。
35:俩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么?
墨岚:我没有,他有。
何烬:有。
36:您做的什么事情会让对方不快?
墨岚:不知道。
何烬:额,你知道的,食色性也——
墨岚:
37:您的自卑感来自?
墨岚:我不如他坦诚。
何烬:他至清,我至浊,总是害怕玷污。
墨岚:……看不出来你哪里害怕。
何烬:啧。
38:你们的关系到达何种程度了?
墨岚:道侣。
何烬:挚爱。
39:俩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墨岚:秘密。
何烬:好吧,我会努力的。
40:两个人初次约会是在哪里?
墨岚:……墨家后山的坟地,如果算的话。
何烬:其实是梦中的花谷。
41:那时候俩人的气氛怎样?
墨岚:很荒唐。
何烬:能说吗?很爽。
墨岚:……
42:那时进展到何种程度?
墨岚:……
何烬:伸舌头了,第一次伸。
43:请问您是攻方,还是受方?
墨岚:我认为这个问题有点私密。
何烬:(嗔怪)嘴都亲烂了,害羞什么。
墨岚:……
44:为什么会如此决定呢?
墨岚:不知道。
何烬:他纵容我。
45:经常去的约会地点?
墨岚:卧房和后山吧。
何烬:后山,很刺激。
46: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里?
墨岚:……手吧,按头的时候很舒服。
何烬:眼睛。
47:自己最敏感的地方?
墨岚:耳朵?
何烬:嗯……这里应该不能说。
墨岚:……
48:对方最敏感的地方?
墨岚:……不知道!
何烬:很多,其实他的后腰和脖子都很敏感,最敏感的是耳朵,一吹就红。
49:您对现在的状况满意么?
墨岚:还可以。
何烬:很满意。
50:您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墨岚:我不知道。
何烬:我会努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靡靡之音
十一听到回复, 推开卧房的大门。
墨岚现在窗边,面色有些微妙的不自然。十一手上攥着家主令,并没有深究太多, 闷头走上前将墨端的话复述:“少主,家主有令, 命你今日前往城中音楼,刺杀十方海残魇。”
墨岚当然听过残魇的大名, 但他未想到墨家会这么快下手。
十方海最近也不太平, 若是真不嫌事大派军来犯,天机城又该如何应对?
见他微微蹙眉,十一递上令牌:“请。”
墨岚接了家主令,目送十一走出房门, 缓慢地走回窗边。
他瞧着窗外那株寒梅出神, 心想着上次他那么明显地挑衅过后, 墨端竟然会再次给他发任务, 还是刺杀敌方使臣这样的任务, 真的不怕他叛变吗?
算了。墨岚不想思考那么多,他随手把家主令仍在桌上, 转身去柜子里取出暗器, 开始淬毒。
这次是刺杀, 用不上近身兵器, 他存了几盒暗器, 有寒冰制成的飞镖和长针,杀人不留痕。
用的毒也讲究,没有挑天机阁产出,而是特意选了一种专克邪魔的火毒,镜海洲遍地都是。
这种毒有个弊端, 发作较为缓慢,因此墨岚需要找到最好的时机,确保残魇毙命才能离开。
他很少搞暗杀,平日的任务大多是正面对上,暗杀经验寥寥。
不知墨端究竟在想什么,是试探他吗?
沙漏见了底,墨岚放下那盒淬毒的长针,随手翻了一下。
柜子里放着熨好的衣裳,墨岚找了找,没有找到常佩的那条便于存放器物的宽腰带。
“墨方。”墨岚摇响床头的铃铛,却没有等到墨方。
往日墨方都是随时在旁边的杂役房时刻守候,那铃铛便拴在他腰间,就算一时无法赶来,也会摇铃回应。
墨岚又等了一会,依旧没有等到,便放弃了。
他在贴身的夜行衣外面罩了一件精挑细选的华丽大衣,贴了混淆面容的符箓,撑伞出了墨家。
……
墨家里面死气沉沉,外头倒是还算热闹。
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墨岚顺着人流往前走。
音楼在天机城中非常显眼,画栋飞甍,玉阶彤庭,精致得不像极北苦寒之地的建筑。
墨岚本以为那是寻常的豪华酒楼,却没想到一踏进去,便被刺鼻的气味熏了满脸。
即使他即使挥袖捂住口鼻,也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口裹着腥臭的脂粉气,墨岚眯了眯眼,定睛看过去。
……只见金碧辉煌的大堂内,几乎肉眼可见的所有地方,全都卧满了丝毫不顾廉耻,疯狂交。媾的男男女女!
淫。靡的声浪一阵阵往墨岚耳朵里钻,他顷刻便想要落荒而逃。
什么音楼,原是个淫。楼!
墨岚攥紧了袖口,那里揣着冰凉冷硬的家主令。正要踏出房门的右脚停住,收回门槛内,仿佛灌了铅一般难以挪动。
若是此刻打道回府,指不定还要被怎样猜忌,平白耽误去苍陵山的时间。
但、但要让他在这种地方蛰伏刺杀,真不如要了他的命。
墨岚活了十八年,对于人事这点浅薄的认知完全来源于那些误看的春宫图。
他喜爱话本,偏有些无良摊贩将没人买的春宫换个书皮,用话本的贵价出售,叫他遇过几次,都是翻开便丢弃,从未细看。
就连与何烬……耳鬓厮磨,嘴都要亲烂了,也未曾尝试越雷池。
有时确实会起些可耻反应,惹来何烬一阵调笑,最终都是以他冷脸结束。
墨岚强忍羞赧,艰难睁开一半眼睛,又瞧了瞧……
真是、真是太淫。乱了!
那些男男女女旁若无人地呻。吟,满堂水声听得人耳热,墨岚闭上眼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还是没有办法接受。
天杀的残魇,真是不知廉耻!
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去时,一旁等候多时的鸨妇迎上来,揪住他重工华美的衣袖不松手。
“哎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让这位小公子站在这里没地方下脚,真是想挨板子了!”
老鸨装模作样地训斥了身边跟着的美伶,转头又对着墨岚嬉皮笑脸:“小公子,我们失礼了,这就给您安排雅座!您是想要在一楼呢还是……”
墨岚一想到自己坐在满堂鸳鸯中间的画面便头皮发麻,忙呼喝:“不要!”
老鸨了然点头,甩了甩油光水滑的发尾:“给客人安排四楼雅间!”
墨岚被她身上传来的浓烈脂香熏得鼻头直皱,他这才抬头,发现这音楼楼层众多。
一楼……不提也罢,二楼用一层层玻璃封顶充作围栏,里头依稀能看见正在狎玩妓倌的一群人。
墨岚的眼睛被灼烫般赶忙移开,他扯出自己的袖子,闷头跟着楼内小厮往楼上走。
三楼正常许多,只零散设了几张低矮酒桌,围栏漏出的视野刚好对着整栋音楼正中间的半空,那里漂浮着一座宽大的莲台,用以欣赏舞姬。
上头现在没人,墨岚的视线慢慢挪到莲花台侧面镶嵌的一排圆镜。
“公子,这是您的雅间。”
那小厮是从倌人位置上退下来的,颇有姿色,浅淡的素衣衬得腰身纤细,弱柳扶风。
他站在门边,姿态娇羞,对墨岚抛了个大大的媚眼。
谁料墨岚盯着雅间里的陈设出神,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闷着头便进了门。
大门轰然在小厮面前关上,他黑了脸正要小声唾骂,却无端感到背后一凉。
一股被人盯上的强烈不安瞬间席卷他全身,小厮浑身一颤,回神看去,只见四楼空荡荡的回廊。
“见鬼!”小厮有些怕了,脚底抹油般跑下了楼。
……
一进那“雅间”,墨岚便后悔了。
他不忍直视那满墙……满墙形态各异的淫。靡器具,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大口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脸上的潮红还未褪下,他刚想找把凳子坐着冷静一下部署计划,又猝不及防地看到了那张一看便不是好东西的柔软躺椅。
“……”
墨岚如坐针毡。
他决定走出房门,观察一下音楼结构,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暗杀的角落。
手指刚搭上门闩,他的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
墨岚浑身一僵,不用想便知道是谁。
只是身后便是满墙淫。具,一楼的靡靡之音愈演愈烈,隔着房门都能听见,境况实在尴尬。
“……你跟过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愠怒。
何烬听出了他话中的窘迫,替他抽开门闩,轻笑道:“怕你被人占便宜。”
墨岚闭上眼,掀开袍子露出绑在大腿上的匕首:“除了你谁敢?”
何烬想了想:“也是。”
他乐呵呵地跟在墨岚身后走出房门,两个人站在走廊里。
墨岚的脸还红着,撑着白玉沏成的围栏,努力遏制视线不往一楼二楼瞟。
何烬倒是神态自若,甚至有些新奇,他一边往楼下看,一边发出啧啧的惊叹,听得墨岚耳热。
他伸手掐了何烬一把:“你小点声。”
何烬看了他一眼,暂时安静下来。
墨岚是来干正事的,他仔细地观察着音楼的结构。
整个四楼貌似只有他们二人,其他人大多聚集在一楼二楼。现在是早晨,并不是音楼最热闹的时期。
墨岚盯着对面二楼的玻璃围墙,又看向悬浮半空的莲台上,那排整齐镶嵌在外侧的铜镜,心里有了主意-
“哎呦!残魇大人,您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楼的动静终于停下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挪到三楼。
“终于得见残魇大人尊容!果真风流倜傥,难怪是魔皇麾下猛将!”
一个衣衫散乱,不修边幅的高大魔种,从三楼的雅间里走出来,衣裳下摆拖到地面上,层层叠叠堆到一起。
残魇面色苍白,眼下青黑,一副透支了的肾虚样貌,若是忽略了脸色,那油腻的五官也和风流倜傥搭不上边。
墨岚隐匿在暗处,他恰好在残魇的对面,对方只要稍稍抬头便能看到他。
这里实在不是个好的暗杀点位,他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何烬跟在他后面,二人来到走廊的拐角处,墨岚借着廊柱的遮掩,给自己贴了一张隐身符。
何烬站在他旁边,盯着残魇看,小声问他:“今日杀他?”
墨岚看了他一眼,掏出改良的小弩,装上冰针。
“你自己躲好,别被发现了。”他叮嘱何烬,隐匿在暗处,架弩。
何烬一只手撑着柱子,凑到他跟前,肆无忌惮:“他们看不见我,你忘了?你夫君不是人。”
“……”墨岚嫌弃地撇他一眼:“哪学来的二流子做派。”
何烬摇摇头,笑得像狐狸:“你往下看一眼,便知道我有多君子。”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些,墨岚呼吸都乱了。
“残魇大人雄风不减!可要为您再叫两个美人?”
对面三楼,老鸨夸张的声音响起。
残魇大手一挥,袖风里全是轻浮的浓香。他坐在矮桌前,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座小小的香炉。
“把你们楼里的头牌叫来!前几日一直在别人房里,今日总该空了吧?”
“是是是,我这就把人给您叫来!”
楼里的人越来越多,一些人针对那传说中的头牌热火朝天地讨论片刻。
尽管冰针嵌在寒铁打造的弩箭中,但楼内温度比外面高很多,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微微融化。
墨岚用内力把冰针凝实,担心先前淬的毒失效,蹲在墙角又淬了一遍。
何烬趴在栏杆上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些诡异的动静,像是在嗤笑。
与此同时,莲台绽出光亮,一阵悠扬乐声响起,身穿轻薄纱衣的舞姬们从天而降,站到莲台上翩翩起舞。
纤细的四肢划出曼妙的弧度,凝白的肌肤被上方的光束映得金灿灿。墨岚充耳不闻,他淬了两根针,扶着何烬的腿站起身。
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三楼残魇的座位,他此刻正搂着头牌的腰动手动脚。
墨岚眼神一凝。
残魇所在的三楼,角落里的两张桌子旁边,坐着两三个人。
那几个人不像寻常的“食客”,身上穿的衣服没有多华贵,神情也是警惕的。
就像是,和墨岚有着相同的目的。
他拍了拍何烬的手臂:“何烬。”
何烬看向他:“有何吩咐?”
墨岚指着三楼那几个人:“你能去看看他们吗?是普通修士还是魔族。”
隔得太远,他看不出来,若是分出神识,太容易打草惊蛇。
何烬现在是灵体,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何烬没动弹,他眯着眼扫了一下:“不得了,三个全是大魔。”
墨岚愣了愣:“你怎么看出来的?”
何烬伸出手指:“身上的魔气浓得都快溢出去了,倒是比外城那些杂碎厉害些许。”
墨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也不知道他一个初具人形的鬼是怎么好意思喊别人杂碎的。
“你要杀的人,仇人不少啊。干脆坐山观虎斗?”
何烬伸了伸懒腰,勾着墨岚那头的道侣结小声埋怨:“你打不过他们。”
墨岚有些无语:“不然我装弩箭做什么?”
话间,对面的残魇将歌舞表演当成了配菜,竟就当着所有人的面,与那头牌以地为床,被翻红浪。
墨岚克制着不往那边看,观察起正在空中旋转的莲台。
何烬毫不避讳地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尾调上扬。
墨岚一阵燥,连忙对着莲台架起弩,等待那个特定的角度。
“……啧。”何烬在墨岚旁边摇了摇头。
他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紧接着,又听到何烬小声鄙夷。
“真小。”
墨岚:“……”
手一滑,机关被扣动,那淬了毒的针顷刻从弩箭中发射而出,直冲向旋转中的莲台。
作者有话说:
可恶的劳动节,竟然cos成春节
第25章 口口口口值千金
第一根针并非朝向残魇, 但镜子碎裂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支起身子抬头看向莲台,将胸膛毫不设防地暴露在墨岚的视野下。
墨岚颤着手对准他的胸膛,发出第二根针。
“谁——!”残魇视线聚焦在破碎的镜子上, 他发现了那根正在急速消融的冰针。
冲他来的。
残魇心里咯噔一下,冒出这四个字, 但对面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冰针从四楼角落发射,擦过旋转的莲台, 中途改变了行动的轨迹。
直直插。入残魇的胸膛。
那毒霸道, 碰上残魇体。温便顷刻开始蔓延,哪怕残魇用最快的速度拔下冰针,还是无力回天。
胸口的皮肤被火毒灼得滋滋作响,残魇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抽身而出, 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
毒很快蔓延到心口, 残魇的目光移到桌上, 那里放着他素日带在身上的兵器。
那是一把长剑, 残魇勉强站起身, 踉跄着走向矮桌,腿脚被地上的人绊了一下。
那美。妓被他可怖的模样吓得花容失色, 残魇听到她凄厉的尖叫, 扭头凶悍地吼了一句:“快滚!快滚!”
转而伸出手, 去够桌上的长剑。
手忙。脚乱的动作牵动肩膀, 火毒很快覆满他的前胸后背, 长剑显然已经不起作用了。
残魇的喉管都被灼烧,长剑在他胡乱的挥舞下碰翻了桌上那座香炉。
与此同时,莲台上的舞姬还在翩然起舞,水袖轻扬,原是掠起片片香风的动作, 却刚好将那倾泻的香料送上半空。
那是一种庸俗又浓重的香,墨岚扒着四楼的栏杆,正对着舞姬们飞舞的长袖,猝不及防被那无色异香扑了满脸。
他一惊,捂着鼻子退下来,耳畔是残魇的惨叫。
手臂上贴着的隐身符即将燃烧殆尽,墨岚顾不上确认残魇是否身死,隐匿身形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四楼。
他原想要回厢房,但残魇遇刺,事后一定会搜查音楼,最好是早早离开。
但没走两步,墨岚忽然感觉不对。
灵脉阻塞,内息开始紊乱,墨岚当即探向脉搏,发现灵台像是被封禁了一般,一丝灵力也挤不出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有同样在三楼的人也中了招,不停用衣袖扑着脸上的香粉。
有身怀修为者大喊:“是十方海的登仙草!快把脉点了,不然会中媚。毒!”
但已晚了。
“完了……谁填的香炉!这全是给魔族的剂量!”
墨岚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上生出淡红色的癍纹,从小臂攀上肩膀,像一朵绽放在皮肉上的艳花。
下腹传来一阵诡异的躁动,墨岚愣在原地,听到楼下此起彼伏的叫喊,眼神凝滞。
残魇痛苦地伏在地上扭动,方才他用尽全力剜去胸膛那块已经熟透的皮肤,深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身体汩汩流淌。
奇异的感觉一路攀直墨岚头脑,他眼前阵阵发虚,在瘫软下去的前一刻抓住了何烬的手臂。
他看不见何烬的脸,只听见他焦急的声音:“中毒了?我看看。”
他要来掰墨岚的手臂,墨岚当然没有力气反抗,只好催促他:“……快走。”
何烬很听话,半蹲下身抄起他的腿弯,将人横抱回房。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走廊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毯洁净齐整,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连一粒尘埃都未留下。
只是一缕黑气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诞生,飞快游走于人群中间。
它有意识地找到正在痛苦打滚的残魇,爬上他手臂,顺着手臂来到胸膛。随后钻入心口,消失殆尽,速度快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残魇自己。
作恶一方的一代大魔,无声无息地咽了气-
何烬的手臂很有力,他将墨岚轻轻放在榻上,蹲在墨岚身前扶着他的膝盖,关切道:“什么毒?我去找解药。”
墨岚的呼吸无法维持平静,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看起来身体非常不适。
他竭力压下不适,断断续续回应道:“你方才……没听见、楼下喊吗?”
何烬见他神情,面上焦灼之色更甚:“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
说罢便要站起身离开,墨岚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到手指关节都泛白。
“别去了——”
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话,何烬慢慢转头,盯了他一会。
“……”
他不动声色:“阿岚,你看起来很奇怪。需要帮助吗?”
墨岚眼角挂泪,鬓边起了一层薄汗,那双狭长丹凤眼望过来时水。光。潋。滟,冰川都化作春水。
实在不像是中毒的模样。
墨岚瞪了他一眼便低下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他压着声音毫不讲理:“你别说话!”
“那好吧。”何烬遗憾道。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转过身来,而是将袖子从墨岚手上扯出,慢慢走到门前。
“咔哒——”
他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这登仙草是专供魔族使用的壮。阳药,寻常修士若是中招,便是媚。毒缠。身的下场,媚。毒不解,则修为凝滞。
坦白说,墨岚此刻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他的指间死死掐着大。腿。内侧,身上的燥。热让他心烦,不自觉地伸手去扒自己的领口,以至于忽略了何烬锁门的动作。
何烬悠悠走过来,随手抽走了被墨岚胡乱扯下的腰带,扔在枕边。
他俯身看着墨岚,轻声道:“难受吗?”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闭嘴!”
……
“……叫我的名字。”何烬被骂舒服了,忽然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混。账!”
“哎。”
何烬心满意足,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夸赞。
“……这名字不甚好听。”他矫揉造作。
墨岚扭头看向床榻深处。
“其实……我更喜欢你唤我,夫君。”
他给墨岚盖上了被子,墨岚的精神在极度紧绷中骤然松弛,很快便感觉到了困意。
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墨岚苏醒时,眼睑又酸又疲。
昨日直到最后,他早已因某些不能过审导致的疲惫而沉沉睡去,奈何何烬那厮非人哉,没有半分疲态,实在太气人。
他躺着攒了些力气,深吸一口气伸手往枕边探,正欲揪住何烬耳朵与他好好讨个公道。
手却扑了个空,缎面枕套滑滑的,一片冰凉。
墨岚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猛地扭头,却见本应该躺着何烬的地方空无一鬼。
有且只有静静躺在枕上的一枝紫兰,清香扑鼻,花枝末端尚且新鲜,瓣蕊深处残留晨间凝露。
四周寂静,窗户开着一个小缝透气,窗框外积了一层薄雪。
墨岚捏着花反复看,不知想到了什么,闭上眼便将它往床尾扔去。
媚。毒已解,墨岚后知后觉,自己昨夜过得多么荒唐。
双颊热烫,空气焦灼,墨岚硬生生又在床上磨蹭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走下了榻。
房中一切如常,唯独没了何烬的身影。
桌上放着温茶,玉盏倒扣,下头压着一张小笺。
“人多眼杂,为夫修为低下,不足以现身。”
“卿卿看来,昨夜值千金否?”
墨岚放下素笺,脸颊回温。他扶着失去知觉的腰,慢慢爬到床尾捡回了那枝惑心兰。
瞟了一眼香篆,竟然已经午时了。
墨岚表情有些凝重,他小心地放出一缕细弱神识,扫视整个音楼。
大堂冷清寂静,空无一人。又攀上三楼,昨日残魇遇刺的地方干干净净,连星点血渍都瞧不见。
进出口也并无重兵把守,墨岚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已经有人善后。
他并未放松警惕,太过安静也不是好事,他又往楼上游走,直至确认音楼中已无昨日大魔存在。
十方海,天机城,外城。多方势力盘踞,都想来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他只不过是棋盘上,天机城阵营中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昨夜他失了修为的身子支撑不住那般折腾,最后晕了过去。
后来何烬应是为他清洗了。墨岚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便艰难地套上自己的衣裳。
以防万一,他忍痛从四楼翻了下去,直通音楼之后的暗巷。
那枝沾着晨露的惑心兰被纸笺包裹着,被墨岚揣进了领子,紧贴着心口。
那是最隐匿的地方,无人可知,无人可探。
风依旧凉得刮骨,墨岚一颗心却灼烫。
……
昨日申时,墨家。
墨十一手中捧着一个锦匣,匣中有半片恶心的血肉。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家主,残魇已死。”
墨端靠在床头满脸病容,桌上还放着喝空的汤碗。
他恹恹地撇了一眼,目露厌恶:“……你可看清楚了?是他干的?”
十一合上匣子,毕恭毕敬地答:“瞧清楚了,是少主亲自动的手。”
他将暗处所见一五一十禀报给了主人。
“少主在四楼埋伏,在弩上放置淬了火毒的冰针,埋伏良久。”
“只是……”十一顿了顿:“少主挑的并非最好时机,有些仓促,好在补刀及时。”
墨端头疼得厉害,实在不想在这时候听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
他烦躁地挥手:“知道了。”
十一听话地起身,收了桌上的碗准备离去。
墨端眼前阵阵发晕,他忽然想到什么,叫住十一:“墨岚人呢?”
十一脚步停住,他有些迟疑:“现下应该回到房中了。”
他并未留意墨岚的动向,残魇遇刺,音楼一部分人中了登仙草的毒,他确认残魇毙命后,趁乱从地上拿走了残魇在剧痛到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自己用剑剜下的一片皮肉,便匆匆离开了音楼。
好在墨端并未深究,疲惫地躺下。
十一静悄悄离开了房门,整个墨家寂静得一如往常。
丝毫没人发现,少主一夜未归。
作者有话说:
累了。放过我吧
相拥而眠,一夜无梦,盖被纯聊天,审核求放过
第26章 何妨一醉
墨岚踏着薄雪, 身带冷露,绕过墨家侍卫的眼线回到了风月阁。
一日过去,墨方不知何时回来了, 耳房的房门敞着,里头传来扫帚刷地的沙沙声。
墨岚没有停顿, 卡着他视线的死角飞速回了卧房。
他原以为何烬会提前回房等他,但偌大的卧房里空空荡荡, 桌上放着两盘已经冷透的糕点, 墨岚心不在焉地抓起一口嚼在口中,食不知味。
芝麻芡实饼的渣滓落到领口,墨岚一手捻着糕,慢慢挪步到窗边。
“吱呀——”
窗户被推开, 墨岚靠在窗框上发呆, 先是盯着窗台下面那几盆尚未绽放的惑心兰发呆。
他无知无觉地吃完了一枚芝麻糕, 再反应过来时, 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细嫩的兰花, 裹着折叠素笺,被他细细把玩着。
……何烬自称文盲, 怎会写这么多字?还写得不错。
惑心兰被墨岚轻轻搁在窗框上, 他两根手指夹着笔笺, 透过天光探看。
何烬一向谎话连篇。
墨岚微微蹙着眉, 看着这两行字上暗藏的笔锋转折。
淡墨洇进生宣, 哪怕有意藏拙,墨岚也看出了多年练字的功底,且练的一定是行、楷。
为了不让他看穿,特地用了不羁的草书,但又怕墨岚看不懂, 部分笔画刻意圆融过去,反倒弄巧成拙。
看着看着,墨岚将手上沾染兰香的素笺放下,原地发了一会呆。
他看着地上的炭盆,有意将这张纸扔进去,化作灰烬。
但手背感受到那股暖意时,墨岚还是收回了手。
他从柜子里拿出了曾经存放断月的刀匣,做贼心虚似的将笔笺压到绒皮下方。
随后珍重地放回柜子深处。
至于那枝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惑心兰,墨岚将它夹在了自己最喜欢的话本末页。
淡紫的花瓣遮盖住书中情人恨别的那两段对话。
墨岚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陌生,但他不可否认的是,昨夜过后,他对道侣这层身份有了新的认知。
自然也有了别的期待。
比如早日离开天机城,去到那遥遥千万里的苍陵山。
到了那里,他不再是城主手中的一把利刃,而是真正的天机城少主。
何烬也不用做见不得光的影子,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相见,牵手,拥吻。
寻常人问起,他不用害怕对话被传到墨端耳中,届时便能光明正大亮出手上的道侣结:“他是我的道侣。”
他与何烬,要相伴一生一世的。
墨岚抚着兰花畅想,仿佛明日一觉醒来便能脱离桎梏,飞向广阔自由的天地。
墨岚的思绪走远,心想着他的修为还停留在锻体中期,久久未能突破。
先前被何烬转移了注意力,现在可得重新捡起来了。
墨端说过会在他十九岁前让他离开,明年春日便是苍陵山招生季,满打满算,他只用再熬一年……
“少主?您回来了?”
墨岚悚然一惊,手上的话本摔下去,惑心兰折了半截。
他看向门边,小厮墨方端着水盆和抹布,没有敲门便往里面走。
墨方愧道:“少主恕罪,我以为您还没有回来……”
墨岚反应过来后,连忙蹲下身将惑心兰捡起来。
花枝拦腰折断,娇嫩的花瓣被摔出深色的印痕。
他心疼地蹙眉,试图将花瓣抚平,但无济于事。
话本晕染紫色的花汁,涂到两位苦情人互诉衷肠的那一句。
“君生我死,实乃天堑。”
墨岚擦拭的动作一顿,盯着这几个字发呆。
墨方放下了水盆,走到他跟前,疑惑道:“这是什么花,好香……”
他话还没有说完,墨岚却反应很大地直接合上书本,硬声打断:“出去!”
墨方吓了一跳,他记忆中,墨岚好像还是以第一次对他说这样重的话。
但墨方的视线并未从那紧闭的话本上移开,他不动声色地深嗅了空气中弥漫的兰香,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墨岚的心跳得很快,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突然心中有了一阵非常强烈的不安。
但那明明是墨方,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小厮。
那话本方才掉在了地上,坚硬的书脊被磕了一个角,有些难看。
墨岚却没心思再管,他将话本压在了床下摆放的箱笼之下-
那头墨方匆匆回了耳房,整盆水被大力浇在地上,掩盖墨方打开床边暗格,取出那玉扳指的动静。
墨方紧张地捏着扳指,手上的汗蹭在了上面,他纠结良久,最终还是一狠心,在戒圈外侧轻叩三下。
只见那青玉扳指上缓慢浮现出一个金色的法阵,符文流转似涟漪,带来声波。
“何事?”
墨方喉间滚动,又看了看周围,确认门窗已然关好。
“……大少爷,我、少主他,他方才回来了。”
墨沧那头的声音有些困倦:“嗯?这个时辰才回来吗?”
墨方点点头,随后又反应过来那边看不到,连忙称是:“嗯,我半个时辰前去里面看过,那时他还没回来。”
墨沧慢悠悠地问:“他可有什么异样?”
墨方努力回忆着,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衣裳没什么变化,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正在将一朵花,往书里夹。”
“什么书,什么花。”
墨方咽了口唾沫:“我没看清书,但花应该是兰花,我闻到香气了。”
墨沧沉吟片刻:“禅州从无兰花。”
墨方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便是墨沧认为他在撒谎,脱口而出:“他的窗台下面便有一排,不过并没有开花,那就是兰花,我瞧见叶片了!”
“啧,别着急。”墨沧的声音又软下来:“若是方便,取一株与我看看,可好。”
墨方平复了一下心情,他第一次与墨沧“汇报工作”,有些太过紧张。
就是不知是因为和墨沧说话紧张,还是因为背叛墨岚紧张。
总之,这次汇报圆满结束了,墨方小心翼翼将扳指放回暗格,发了一会呆之后便走出房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干着从前每天都要干的活计。
……
夜幕降临。
今日墨岚身子不舒坦,夜间梳洗后便早早上床,但不知怎的,却是怎样都睡不着。
他面朝着床边,始终觉得身旁应该躺些什么。
这是一种他不可能说出口的想法,折磨得他无法合眼,身上的酸疼褪去大半,墨岚复盘着昨日的一切。
他记挂着何烬,思绪最终还是落在那株新鲜的惑心兰之上。
窗下的惑心兰尚未开花,何烬是从哪里弄来的花?
墨岚想到了后山祖坟那片播了种的阴土。
思虑片刻,墨岚放轻手脚,起身披了衣。
外头刚下了一场大雪,雪絮见小,墨岚打了伞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小道上。
走到后山边缘时,雪已停了,墨岚在路边揩了揩踩了湿泥的长靴,见大氅边缘沾上一点,蹙了蹙眉。
他把油纸伞倚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带上兜帽时顺便暖了暖冰凉的耳尖。
随后往衣冠冢的方向走。
许是后山空气清新的缘故,墨岚越往前走越觉得身体轻盈,头脑都清醒几分。
靠近衣冠冢时,墨岚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浓郁的兰香,与他梦中的一致。
他的眼睛亮了几分,加快脚步。
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何烬的衣冠冢前。
那里已经开成了一小片惑心兰海,虽比不上梦中幽谷中遍地都是,但也不算少。
花朵一簇比一簇长得好,成活率高得离谱,且全都绽开了花苞。
雪夜无月,枝叶上还存着雪,这些惑心兰却泛着奇异的清光,自成清辉,把后山这一小块荒凉的土地映照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一般。
而这片花海之下,埋的是何烬的牌位。
墨岚不自觉屏住呼吸,视线全被那片花海吸去,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道气息在逐渐靠近。
腰肢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圈住,墨岚下意识抽出了腿间佩刀,一个反手将刀刃抵在来人喉尖。
“啊。”何烬配合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举到耳边,作投降认输的姿态。
墨岚转身时眼里的冷厉还未褪去,见是他,将断月收回刀鞘,干巴巴地说了句:“……你怎么在这里?”
何烬把手放下去,一只手摸了摸差点被扎出血窟窿的喉咙,心有余悸:“好狠的心啊。”
“洞房第二日便差点谋杀亲夫,是不是有点凶了?”
他还是那副油腔滑舌的调子。
多亏他提醒,墨岚想起了昨夜的荒唐,面色红了个彻底,不敢抬头看他。
“……你个死鬼,说什么浑话。”
何烬慢悠悠地“哦”了一声,应和道:“多谢娘子提醒,原来为夫是鬼。”
这称呼实在太……他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墨岚昨夜的事,挑衅一般。
榻间何烬不知逼着他叫了多少次难以启齿的称呼,墨岚听到这几个字就应激。
他试着与何烬讲道理。
“……昨日我中了毒,神志不清,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
何烬轻笑,缓步靠近他:“真的?”
墨岚强装镇定:“真的。”
何烬趁人之危在先,他都没有与何烬计较,已经非常宽容大度了。
何烬站定在距离他一拳之隔的地方,佯装遗憾:“那很可惜了。”
“毕竟昨日阿岚可是很舒服的,这样舒服的事,忘掉确实有点可惜。”
“……”
“不过我这人一向大度,何况你是我的娘子。这样吧,若是阿岚想要回顾,随时来找……”
“行了——!”
墨岚从来不知道人能不要脸成这个样子。
“你说这些乱七八糟……话本上说,要扣损阴德。”
阴德?
何烬脱口而出:“谁扣?”
墨岚抬头看他:“阎王爷。”
“……啊。”何烬犹豫片刻:“阿岚说得有理,不愧是你。”
这段没有丝毫营养的对话就这样结束,墨岚燥着脸转过身去看那满地兰花,何烬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体贴地伸手帮他把有些拖地的大氅往上拎。
惑心兰随着夜风摇曳,发光的是深藏在香瓣深处的花蕊。
“你的花,是从这里折的?”墨岚托着一朵兰花,扭头询问身边的何烬。
整个禅州估计只有这一小片土地上生长着惑心兰,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但何烬一个修为低微的鬼魂,是如何穿过墨家阵法来到后山,摘了花后又回到音楼,留下笔笺的呢?
墨岚陷入了沉思,谁知何烬却与他卖关子:“你猜?”
墨岚不想猜,默不作声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他。
何烬勾勾手:“过来。”
话虽如此,没等墨岚过来,他自己屁颠地凑过去,对着人耳尖吹了一口气。
在墨岚扇他之前,何烬飞快道:“其实是从你梦中的花谷里摘的。”
自从何烬能在现实现身之后,墨岚再也没梦到过那神秘的花谷。
他当然不信何烬的说辞:“得了吧。”
何烬折下一枝惑心兰,把花茎掐短。
他把墨岚的垂落的鬓发挽到耳后,将花别上去。
墨岚看着他认真的脸,抿着唇不说话。
他耳根红得厉害,何烬没忍住用指尖拨了拨。
“……”
明明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这些小小的举动还是能惹得墨岚心乱。
何烬真是个轻浮的恶鬼。
他恶狠狠在心里唾骂。
何烬不知道他在心里骂自己,只是觉得气氛恰好,于是大胆地捏着墨岚的下巴,凑上去亲吻。
……然后被墨岚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鬼不会流血,何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肆无忌惮掠夺墨岚的气息,手也从下颌移到后脑,逼着墨岚承受他热烈的吻。
拗不过他,墨岚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堕落,舌尖被吮得发麻。脑子有些不清醒了,像是醉了酒一般晕乎乎。
惑心兰柔软地花瓣擦过何烬的脸颊,他推开一点,吻落在墨岚鼻尖,脸颊,吻在花上,吻向耳尖。
旖旎风月,花海寂静。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一人一鬼,避开红尘耳目,偷片刻悖逆天道的欢愉。
墨岚闭上眼,听着旁边恶鬼满足的喟叹。
……何妨一醉。
作者有话说:
赶榜中还有一更
第27章 以命做赌
一片雪, 落在墨方肩头。
他在廊下安静地站着,身上贴着墨沧给他的隐身符,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已是丑时了,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回房间。
但今日墨岚实在异常,他有预感, 近日一定会发现什么。
其实墨方是非常想要赶紧抓住墨岚的把柄的,他心里有背叛的包袱, 拖的时间越长压力就越大, 也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于是墨方捱着冷蹲守,若是墨岚没有动作,他便掐着隐身符消散的时效去偷一株花。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房门迟迟没有动静。就在墨方正准备去窗下偷花时, 房中的灯亮了。
墨方悚然一惊, 撒腿便要跑, 又猛然想起自己有隐身符在身。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却听到墨岚在房中传出了穿衣服的动静。
衣料摩擦, 墨方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回到廊柱后面, 不一会便看到墨岚套着大氅, 打着伞从后门走向小道。
墨方踟蹰片刻, 远远追在他身后, 确保墨岚发现不了他的同时, 又能看清楚墨岚的一举一动。
于是墨方就这样跟着墨岚来到了墨家后山的祖坟。
墨方站在后山的入口,腿肚子有些打颤。
但他没时间再犹豫了,隐身符的时间快要结束,他没有修为,若是这个时候暴露, 墨岚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他。
墨方下定决心,跟在了墨岚后面。
他看着墨岚穿过重重山岗,来到一处荒地。
这附近没有坟,离墨家的祖坟也很远,墨岚来这里做什么?
墨方紧张得额角冒汗,不断检查着贴在手臂上的隐身符,见那符纸烧得快要见底,慌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好在,墨岚没有再往前面走,而是转了个弯走进一条不长的小路。
墨方看着他走进小路,附近有不少遮挡物,他退到目光所及离墨岚最远的位置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找了个掩体躲避。
墨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墨岚身上,他看着墨岚走到……走到一片,花海之前。
墨方的眼瞳骤然变大,他认出来了。
那花海中开的花,便是墨岚今日放在书里的花!
他隔得远,闻不到花香。
墨方看着墨岚缓步走进花海中,就在这时,他的隐身符失效了。
全神贯注的墨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凝成了实体,但下一刻,他面前的景象便忽然消失。
字面意思的消失,他视线中的墨岚和花海统统不见了,只能看到荒芜的小山坡。
墨方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但是不论他如何揉,刚才看到的景象就像是幻境一般,彻底消散在了他眼前。
墨方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稳定心神,他莫名感到背后发凉,这毕竟是祖坟地,他不敢多待。
……
墨岚挥开何烬的手,气喘吁吁道:“冷!”
地点的确不太对。何烬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雪天,遗憾道:“好吧。”
他把墨岚从花海中扶起来。
墨岚心疼地看着那几株被他不小心压垮的兰花,上去扶正茎秆,试着将它们救活。
何烬捏着他的手指,懊恼自己没有体温,不能供他取暖。
“没关系,入夏再去鬼市买一袋花种,继续种便是。”
“……嗯。”墨岚将彻底救不活的兰花收进灵囊,准备做成干花放在房中。
何烬拉着他走到不远处的大石头上坐下,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垫着,以免弄脏墨岚的衣裳。
鬼不会感到冷,墨岚瞪了他一眼,不客气道:“在房中怎不见你这样大方,喊着冷便要来挤我的榻。”
诡计被拆穿,何烬破罐子破摔,蹭着他的肩窝:“我想和你亲近,你得体谅我。”
墨岚冷哼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漫无目的地相依而坐,什么也不说,也感到安宁自在。
何烬玩着墨岚的手指,摩挲他修剪得齐整圆润的指甲,用指尖描画他的掌纹。
墨岚被他弄得心痒,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痒。”
何烬叹了口气:“你便是嫌我,口是心非,扯什么借口。”
“?”
“我都懂。”
墨岚闭了闭眼:“……我求你闭嘴吧。”
何烬没有体温,却将他揽在怀中,替他挡去所有寒风。
墨岚靠在他的胸膛上,竟然有了睡意。
“……在这里吃什么苦,回房吧,我困了。”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疲惫。
何烬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四处张望片刻,低头抚摸墨岚的脸颊:“你困得走不动了。”
墨岚闭着眼:“走得动。”
何烬不听,他勾着墨岚耳朵道侣结:“我背你回去吧。”
墨岚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风月阁有些远,有被看到的风险。
但是现在已经是丑时末了,整个墨家除了那些守夜小厮,基本都睡了过去,他们走小路的话,也没那么危险。
他一时不想动弹,在何烬怀里,身上盖着大氅,也不是很冷。
又躺了一会,墨岚半垂着眼盯着何烬搭在他手上的手指,低声道:“……明年,明年我就能出禅州了。”
何烬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去哪里呢?”
墨岚支起身子,慵懒地靠在他肩膀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道侣结:“去镜海天域,苍陵山。”
“不认识,不知道。我跟着你。”
何烬牵起他的手,甜蜜道:“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
墨岚眸光闪动,他抬起头与何烬对视。
“……你会一直陪着我?”
他鲜少露出这样主动索取安全感的姿态,何烬与他十指紧扣,斩钉截铁:“陪到你死。”
修真界人均寿命是两百岁上下。
墨岚闻言抿唇,思绪复杂。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的道侣是一个奇怪的鬼,倒也算相配的一对。
既如此,何不放下心,反正人只活这一遭。
墨岚的身体骤然放松下去,他主动伸出手勾住何烬的脖子,靠着他合上眼。
何烬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还是不信我吗?”
他早已发了毒誓,如今又发了一遭,墨岚多次求证,无非就是没有安全感。
何烬反思了一下自己:“昨日我没有在房里陪着你,是因为有人要来搜查你的房间。”
“我出去引开了他们,灵力用完了只能蛰伏,抱歉。”
墨岚摇头:“信你。”
两个字,重若千钧。
何烬弯起唇角,贴着墨岚的额头亲吻。
“我会努力修炼的,往后一刻也不离开你。”
墨岚心里熨帖,他们此刻便是天地间最恩爱的一对眷侣,何烬深爱着他,他也一样。
他不断在心里重复这句话,然后告诉自己。
我也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
“你有本命符吗?”墨岚忽然开口。
何烬顿了顿:“有,幼时开蒙便有了,之后很少用得上。”
“还在吗?”墨岚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笑意。
“符修结契,是要交换本命符的。”
何烬听懂了:“你、你要同我结契?”
油嘴滑舌如他,还是第一次说话磕巴。
墨岚道:“……你若想做情人,也行。”
“不行!”
这哪里行!何烬接受了道侣递来的名分信号,欣喜地捏了捏墨岚的肩膀:“应当还在那破房子里,我明日便找来。”
他此刻像是中了奖的毛头小子,不像是死了很久早已失了人气的恶鬼。
墨岚此前从未想到自己会是先提出结契的人。
在遇到何烬之前,他活得无趣,一切随缘,甚至有些郁结。
他早已习惯了被当成杀人的刀,然后再梦中被厉魂追逐索命。
何烬一次次将他从梦魇中拉出来,拉进只属于他们的世界。何烬是他的慰藉,填补了他人生的所有空缺。
从未有谁像何烬这样,满心满眼全都是他。
墨岚此刻早就将什么人鬼悖逆抛诸脑后,如何烬所说,生死天堑在他们面前形同虚设,何烬会一直陪着他直到死。
这就够了。
只要不让他一个人,就够了-
第二日睡醒时,墨岚看向床边。
何烬趴在床沿盯着他看,面前摆着一个简约的木匣。
见他苏醒,何烬笑着轻声道:“我来了。”
他格外殷勤,为墨岚打水盥洗,亲自给他套上衣裳。
随后站在墨岚身边,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贴身小厮:“少主早膳想用什么?”
墨岚斜睨他一眼,正欲开口,何烬忽然消失在他面前。
下一刻,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
墨方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面色有些许不自然:“少主,您……”
他见墨岚穿戴齐整,有些惊讶:“您自己盥洗了?”
他并未看到墨岚出来打水啊。
墨岚蹙着眉:“为何不敲门。”
墨方端着托盘的手抖了抖:“啊……我忘了,少主恕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墨岚察觉到了他的不对,一步一步走过去。
墨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原本想的是,墨岚半夜出门,今日一定起得迟。
在他苏醒之前进一次房间,说不定能在房中发现什么。
谁知墨岚脸上丝毫看不见疲态,甚至在他来之前就自己盥洗更衣。
他的计划失败了,现在还引起了墨岚的怀疑!
“你最近怎么了?”墨岚认真审视着面前的贴身小厮:“做事毛躁,还常常往外跑。”
“我、我……近日快到清明了,我想多跑点差事,给……兄长置一座坟。”
墨岚的脚步停住了。
……兄长。
他还没忘,墨方有一个名叫墨稳的兄长,在秘境中差点害死他。
结果他没死成,墨稳弄巧成拙,因贪婪之举搭上了自己的命。
墨方不敢抬头看墨岚的神情。
他心里清楚,墨岚一定记得他的兄长,他的兄长因墨岚而死,他凭什么不记得?
他要赌一把,赌墨岚对他们兄弟有所愧疚。
只要这愧疚存在一天,墨岚便不能拿他如何。
“……”墨岚盯了他一会,转过身,声音平静:“行了,去我匣子里取五十两,备早膳吧。”
墨方狠狠松了一口气,他强装镇定谢了墨岚大恩,将托盘上的水盆原封不动地端了回去。
房门合上后,何烬在身后环住墨岚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你的小厮有鬼。”
“……”墨岚有些僵硬:“鬼在我后面呢。”
何烬认真道:“他不对劲,你得小心。”
墨岚当然察觉到了墨方的不对。
但……
“……他是从我进墨家以来就陪我在我身边的,我受他照顾。”他试图说服何烬,也说服自己。
何烬摇头:“你能给他什么?你能给他的只是一个少主仆从的身份。”
“别人能给他什么?”
他点到为止。
墨岚沉默不语,片刻后微微侧过头,纤长睫毛扫过何烬的脸颊:“……我会注意的。”
他在后面又接了一句:“我还能信谁。”
这句话中带着些迷茫。
何烬没说话,他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张柔软地事物,塞进墨岚手心。
墨岚低头一看。
那是一张符纸,上面画着独一无二的花纹,黑底黄墨,笔触透着邪气。
他先是蹙了眉,因为这是一张非常明显的鬼修物品,上头全是阴气。
何烬在他耳边道:“这是我的本命符。”
墨岚的眼睛微微睁大:“你不是……”
何烬幼时便离了墨家,后做了背尸人。
他说:“这不是我小时候那条。你忘了?我现在是……不那么纯正的鬼修,半人半鬼,也做不得纯正的符修。”
他有些落寞:“你是嫌弃么?”
墨岚看着他忐忑的眼:“……没有,你与那些鬼修不同。”
“但……我用不了你的本命符,灵力源头不同,强行催动的话我会被反噬。”
何烬满不在乎:“你拿去放着,我用不着他,你接着用自己的便是了。”
墨岚犹豫了一下,再次与他确认。
“……你会离开我吗?”
何烬抬眼与他对视:“我不会。”
这是他不知道第几遍重复这句话。
墨岚点头,从灵囊中取出自己的本命符,递到他手中。
“只要你在我身边,本命符便会随我的召。”
“所以……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翻了翻大纲,就甜这几章了(小声
哎呀赶榜写了8000好累好累!你俩亲一个给我解解闷!
第28章 黄泉天裂
这是一场非常仓促的结契典礼, 没有天道玉盘,没有亲长见证。
墨岚却满足,他靠在何烬怀里, 红线交缠得不分你我。
“……等去了苍陵山,你就能随意现身了, 到时再补办。”
何烬亲昵地啃咬他的耳垂:“与你做一对野鸳鸯也不错。”
墨岚把玩着手上属于何烬的本命符,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你修为几何了?用这样厉害的符, 不反噬吗?”
何烬没打算隐瞒:“我许是有做鬼的天赋, 算是锻体,差你一等。”
墨岚有些不可置信,鬼修行这样快吗?
他如今锻体中期,卡在瓶颈许久了, 何烬前些时日才到生级, 怎么几夜过去, 修为疯涨至此?
他捏着何烬的手腕探脉, 发现他确实生了灵台, 修为不薄,却怎么也摸不清楚灵台的构造。
“……”墨岚脸色有些古怪, 在他印象中, 修为暴涨都不是什么好事, 要么是修了邪功, 要么是用了灵丹。
何烬显然没有第二种条件, 墨岚只好试探着开口:“你莫不是吸了我的精。气?”
何烬噗嗤笑了,将手腕从墨岚手中抽走:“好聪明。”
墨岚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正欲追问时,却察觉何烬有些异常。
周身气息没有那么稳定,面色古怪, 灵力涌动。
“怎么了?”墨岚又想去捉他的手腕,被何烬躲开。
他笑得有些牵强:“鬼也没那么好当,我太弱了,还是得收着力。”
何烬垂眼看着墨岚带着关切的眼,在他开口之前说:“……要不,你再让我吸一吸?”
“……滚。”
墨岚闹了个大红脸,不愿再与他纠缠,恰好外头晨练的预备钟声,他匆匆越过何烬:“我去修炼了!”
“这么小气?”何烬的声音不大不小,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轻轻将手上属于墨岚的本命符收起来。
墨岚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方圆一里时,何烬不再强撑。
他沉下脸,脚下踉跄着往前扑,扶住桌角。
何烬忍耐了一会,撑着虚弱的身躯替墨岚关好了窗,随即消失在了房中。
……
镜海洲与外海交接的尽处,天地无垠。
广阔荒原之下,一道象征生死的结界将传说中的黄泉鬼域与世界分割,是独立两界之外的第三界。
从无生人至,甚至它的存在于镜海洲上万年历史里从未被证实。
黄泉终年暗无天日,天上仅有一枚天地灵气凝聚的圆月,映照始于南,终于北的一条江河。
南宽北窄,上游蜿蜒在北边荒芜的北河界平原,中游渐缓,流入黄泉腹地。
那里有轮回井,河流最细处可于两岸引渡亡魂,中上游并称灯河,下游穿过黄泉唯一的一处山谷,唤作忘川。
前人懒得取名,干脆称那片承载着世间生灵轮回的腹地叫做灯河,方便又好记。
这里满足了凡人对地府黄泉的一切阴暗构想,灯河气氛阴沉,往来都是停滞黄泉等待投胎的鬼魂,他们在地府各司其职,致力于将黄泉打造成另一个人间。
但整个灯河的正中央,坐落着一处寻常鬼魂无法踏足的宫城。
宫城辉煌雄伟,里头住着以星君司命为首,司掌地府事务的众神官。
众神官之上,便是整个黄泉的代理者,直接掌握着整个黄泉运行的天道法则。
他性格古怪,鲜少现身,只有司命星君与寥寥几个神官见过他的面。
有传言道,几百年前那最初的一批黄泉神官,都被这黄泉共主杀得差不多了。他嗜血阴翳,甚至残害了上一任黄泉之主,上神扶澜,这才取而代之。
鬼王之名远扬,却无一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往事。
……
司命殿。
“星君大人,鬼王琉已半年未出关,眼下北河界天裂又至,我等实在顶不住了啊!”
红线堆积成山的大殿中,一风姿绰约,白冠衣青的中等神官单膝跪地,眼神恳切地望着案后凝眉的年轻仙人。
司命正翻看这下头递上来的天裂示意图,口里不自觉喃喃:“又是潮崖……”
天道沉睡千年,维系黄泉运行的力量愈发减弱,以至于结界不稳,边境经常出现天裂情况,引得许多死魂出逃黄泉,生灵误入。
这样的问题已持续几百年,自扶澜在位时便频发,那时扶澜还愿献祭力量修补结界。
但扶澜走后,现任鬼王的秦琉几乎不问世事,黄泉全交由司命一人打理,只有需要动用上神权柄时才会出关。
“……再等等。”司命揉揉眉心:“百年前鬼王琉在那道裂缝上加诸一道禁制,此刻必然有所察觉。等他忍不了那反噬之力,自会出手。”
他嗓音冷得可怕,不似平常对旁人般轻言细语,话间满是对秦琉的冷待。
仙官不知上级恩怨,得了定心丸后便识趣退下,留司命一人趴在桌案上发呆。
司命年方八百,已经成了黄泉二把手,便是代了秦琉成为鬼王都没人有意见。一路走来算不上艰难,却也看遍人间冷暖。
他自认算得上淡薄,若要说讨厌什么人,那便是鬼王秦琉了。
当年旧事,他亲手将上神扶澜养大,扶澜的死与秦琉拖不了干系,迁怒也正常。
但司命气的并非这个,他气的是秦琉既代掌生死轮回之权柄,就该好好干活,而不是揣着权柄整日缩在扶澜的卧房中,不干正事。
光悼念有什么用,你倒是弥补啊。
司命有些头疼,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舆图上标红的一块。
潮崖是北河界的黄泉边境,千年来就属那地方塌得最多。
说起来,潮崖也算是秦琉老家,他搞不懂秦琉到底在做什么。
……等着黄泉彻底崩塌,他好挣脱封印去人间游荡,寻那虚无缥缈的扶澜转世吗?
并非他不想寻,司命甚至想自己去寻,但也要讲究时机啊!
“星君大人!鬼王出关了!”
方才离开的仙官返回殿中,眼瞧司命不适的模样,犹豫着正要上前搀扶。
司命被他伸过来的手臂惊了一跳,猛然站起身,撞倒了身边随意摆放的一块大大的木板。
上头钉着许多钉子,钉子上头缠绕着红绳,细细看去,每一根钉子下面都写着诸如“中举”,“娶亲”,“病逝”一类的词语。
这是司命用来谱写轮回簿的命盘。
仙官吓了一跳,忙不迭将命盘扶起来:“抱歉、抱歉星君……”
司命挥手:“……行了,秦琉现下在何处?”
仙官擦了擦冷汗:“在扶澜殿下的卧房中,等您过去。”
司命勾勾手指,埋没在红线堆中的外衣便自动回到他手中,他披上衣服走出大殿,随意抓起黄泉舆图火急火燎往扶澜曾经的寝殿走。
甫一推开门,司命便被那浓郁的兰香扑了满面。
他早已习惯,迈步其中。鬼王琉一身黑袍,靠坐在床前,面前摆着一盆早已枯萎的惑心兰,花叶蜷缩看不出一点生气。
他身后的书架上摆了很多书,有一排被专门清出来,放了许多琉璃打造的方盒。
而那方盒中,由左往右,里头是一颗颗渐渐虚妄澄澈的……心脏。
司命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他快步上前,将舆图拍在桌上,指着那块红色:“潮崖天裂,你去补。”
他们已有半年没见了,司命语气生硬,秦琉周身全是死气,声音听不出情绪:“没空。”
司命闭了闭眼,他忍无可忍:“你到底在做什么?”
秦琉懒散地向后靠去,抻长手臂去拨弄惑心兰干枯萎靡的花瓣。
“你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没事,小事我来管,就当我欠小殿下的。”
司命冷眼睨他:“……补天裂,这也你欠小殿下的,别忘了。”
秦琉终于有反应了,他拨弄花瓣的动作顿住,像是在司命口中听到了什么能引起他情绪起伏的关键词。
沉默良久,秦琉挥手将那片薄薄的黄泉舆图收入袖中。
他站起身,拿了琉璃罩子盖住花盆,随手擦了擦桌上莫须有的灰尘,言简意赅:“你亲自去忘川最下游,黄泉与人间的交界口,取一捧浸润生气的清水予我。”
司命催他干活,点头答应下来:“好。”
秦琉转身便走,留下一句话:“我只去三日,无论补得如何,我都回来陪他。”
他。
司命看向那盆被琉璃罩着的干枯兰花,久久无言-
“我不可能看错!那确实是一片花海,就在后山的荒坡,我亲眼看着少主走进去的!”
“然后呢?”
“……然后,他不见了,连同那片花海。”
墨沧的脸色有些阴沉:“墨家后山我能不知道么?怕不是你梦间迷蒙,错认成了现实。”
墨方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有!”
他从袖中掏出一枝半死不活的紫兰,放到墨沧面前的桌子上:“这是风月阁窗下种的兰花,与他那日夹在书里的一样,花海中种的也是这种花。”
墨沧这才正眼看他,原以为这小厮是贪功冒进编了谎话来诓骗他,没想到还真带来了花。
他从桌上拿起那朵兰花,放在手上细细把玩,端详片刻后露出了了然的微笑。
“好了,我知道了,你立了一件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弯着那双狐狸眼睛看向墨方。
墨方先是松了一口气,闻言先是问道:“我还需要向你汇报什么吗?”
墨沧想了想:“貌似不用了。”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他已经找到了能让墨岚身败名裂的证据。
墨方浑身僵硬,眼神不自觉地往他手上那朵花上面瞟。
“……你答应过我,不会杀他。”
他与墨沧对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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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约无人赴
这两日何烬似乎格外忙碌, 见面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天机城难得宁静,墨岚已经很久没有接到或杀人的任务了,偏偏他空闲时何烬不知踪影, 找都没地方找,平添郁闷。
好在无论如何, 何烬夜间是一定会到房中与他睡一觉的。
……什么样的觉都睡。
何烬甚至与他试了双修的法子,不料效果奇佳, 他自己也得了趣, 将自己奉为炉鼎,温养着墨岚的灵台。
短短三日,墨岚修为的瓶颈便稍稍松动,有了突破之意。
墨岚抓住那点矛头闭关修炼, 倒也没有追究何烬的去向。
又是两日, 何烬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竟是夜间都不来了。
墨岚还以为是双修缘故, 暗暗决心破了这次瓶颈便不再双修, 否则恐怕要将何烬吸。干了。
终于,又过了三日, 墨岚突破到了锻体巅峰。
北境本就灵气稀薄, 修士每一次突破都难能可贵, 墨端得知后难得给了墨岚好脸色, 亲自上门将自己珍藏的一本心法送给了他。
墨岚不在意这些, 他突破第一件事便是想要去找自己的道侣。
“就算你修炼不错,也该戒骄戒躁。”墨岚看着坐立不安的墨岚,习惯性地打压。
墨岚“嗯”了一声,墨端也懒得在这里和他僵持,扶着胸口咳了两声, 便搀着侍卫的手走出了风月阁。
墨岚看了一眼在门口忙忙碌碌扫地擦砖头的墨方,站起来关上房门。
他抽出一张印着花的香笺,自己拿着墨条磨了一汪墨,咬着笔杆伏在案上,半是羞涩半是欣喜地写下一段话。
“晚间兰花香盛,邀你小酌。”
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个“后山”。
他搁下笔,透过窗户看了看小厮的动静,确认没有人盯着后,在纸笺上穿了一根红绳,挂在窗下。
何烬习惯翻窗,这样便能第一个发现这张纸条。
墨岚盯着随风摇曳的纸条,用冰凉的手背贴在脸颊,试图降下温度。
“铛——!”
钟声响起,墨岚匆忙从墙角抓过练习用的长剑,离开了卧房。
走前吩咐院中的小厮:“我的房间不用打扫。”
墨方应是,墨岚正要越过他赶往校场,想到何烬的嘱咐,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顿住脚步,从灵囊中取出一块银锭,递给墨方。
“……差你办个事,去外头买两坛好酒,别太烈。”
墨方还是往常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接过他手上的银锭,与他弯腰道别。
墨岚掐了掐时辰,他一个时辰内便能离堂,时间还是有些久了,于是又道:“买来放在门口便可,给你放半日假,不必守院。”
墨方适时做出欣喜的表情:“多谢少主体恤。”
墨岚颔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待他一走,墨方扔了笤帚便推开房门,在房中细细环视一圈,连枕头被褥底下都没有放过。
视线落到窗台时,墨方特意探出脑袋,发现窗下那几盆兰花依旧含苞,窗台他早晨擦过,此刻干干净净。
一切如常。
……
黄泉灯河。
“他昏了多久?”司命脸色很难看,他沉下声音质问。
与秦琉同行的鬼差战战兢兢:“一、一盏茶。”
潮崖的天裂难以遏止,秦琉不愿意献祭权柄修补,只能用浩瀚的法力去填。
填了三日才见成效,他本欲抽身回灯河,被驻守潮崖的鬼差们倾力阻拦住。
“潮崖的天已裂了百年,若是再得不到彻底的修补,怕是再支撑不住啊!”
他们在秦琉面前跪成一排,存了破罐破摔的心思。
他们真的怕,若是黄泉真的崩塌,天道苏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们这些鬼差打入地狱道,永不入轮回。
秦琉脾气阴晴不定,此刻显然是阴。
他满不在乎:“那就让它塌去吧。”。随即毫不留情地踩着他们的肩膀离开,甚至提起衣摆,像是怕污了自己的衣裳一般。
“鬼王琉!若是上神扶澜还在,定会不遗余力修补天裂!”一鬼差拍去肩头脏污,声嘶力竭。
秦琉离开的脚步顿住,他回过头,眼神暗得可怕:“所以呢?”
那鬼差咽了咽口水,心间属于人的,埋藏多年的血性被激发:“所以……你德不配位!不配为黄泉共主!”
“那又如何?”秦琉根本不在乎他们如何想如何说,他将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半点都舍不得动用。
属于他自己的力量早就快要干涸了,他只留了一点足以支撑他回到灯河的灵力,还不够慷慨么?
秦琉烦躁得厉害,他还赶着赴约。
手指碰了碰心口处的布料,他转身便要走,但刚走两步,秦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踉跄着摔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鬼王……鬼王晕了?”
那些跪谏的鬼差愣在原地,方才顶撞的那个脸色比纸还要白,磕磕绊绊道:“快、快启动法阵,送他回灯河吧。”
上神扶澜在潮崖留过传送法阵,鬼差们抬着沉甸甸的秦琉走到阵中,倾尽所有力量启动阵法。
法阵直通灯河大殿,彼时司命正坐在首位给众仙官开会,商讨着补天事宜,被突然出现的众鬼吓了一跳。
司命传了侍医,说是秦琉法力耗尽,陷入了沉睡。
他皱着眉:“他为何不用神权去补?”
同行鬼差恭敬道:“我们也不知道,鬼王执意如此。”
“……”司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向侍医:“他多久能醒?”
侍医悠哉悠哉往他眉心扎了一针:“不知道,给他抬去阴气充足的地方罢,以免散魂。”
司命挥手让众鬼将秦琉抬走,却忽然瞥见他胸襟处露出一片白边。
“等等。”司命蹲下身,从秦琉襟处揪出半张薄薄的纸笺。
笺上带着花香,字体秀美,带着克制的情愫。
上头邀请秦琉后山小酌。
司命盯着纸条看了很久,脸色越来越差,他身边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在这时候开口。
司命将纸条揉进掌心,声音沉得滴水:“……他一醒,便告诉我。”-
墨岚难得掐点离堂,引得授课长老多看了他两眼。
他没有理会,加快步伐回到风月阁。
门口放着两个酒坛,墨岚四下看看发现没人,拎着酒回了房。
现下离夜间还早,墨岚将染了尘灰的外袍脱下,将自己跑进温泉,跑了半个时辰的澡。
用内力烘干头发后,他挑了一本话本,正要回到床上。
房中一切如常,墨岚瞥了一眼窗台,发现他放在那里的笔笺已经不见了。
他特意往窗台下看去,发现地上也没有,不是被风吹走的话,便是被何烬取走了。
墨岚拍拍自己有些烫的脸颊,关上窗户回到了床上。
……
转眼到了酉时,傍晚最后一堂课也在钟声中告罄,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回校舍,洒扫的仆役们也得了闲,前往小厨房用膳。
墨岚给墨方放了假,随意吃了块糕点垫肚子,便套上绒衣,拎着两个酒坛子,避开众人的视线往后山走去。
他第一次主动邀请何烬,心里悬着蜜块,走得又快又急。好在太阳已然完全落下,深色的衣袍隐匿了他的行踪。
他不知何烬何时会来赴约,但早些去总是没错的。
但许是太早了,墨岚到后山花海时,那里如往常一般空无一人,莹莹兰花摇曳生姿,身段风流。
墨岚有些失望,不过浅笑又很快回到他的唇角。
他坐在曾与何烬依偎过的大石头上,将两坛酒放在一边。
时间还早,墨岚原地发了一会呆,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干脆盘腿开始打坐。
夜渐渐深了,冻土不见虫豸,周遭静得可怕。
墨岚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他身上灵气涌动,眉头微皱,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又是半个时辰,墨岚挺直的脊背骤然松散下去,他睁开眼将浊气呼出,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
明月高悬,后山一个人影都没有。
已经亥初了,以往这个时辰,何烬该回到房中与他双修,抵足同眠。
……莫非没看到纸条吗?
墨岚有些心焦,若是何烬看见了纸条怎会不来?若是何烬没有看到纸条,那纸条去哪儿了?
他放下盘得有些酸麻的腿,一边锤着大。腿。内侧,一边四处张望。
还是空无一人。
直到现在,他已经整整三日没见过何烬了。
墨岚慢慢站起身,捏着手上的道侣结发呆,他试探性地顺着道侣结寻找何烬的气息,另一端却垂在花海中,延伸向无边的黑暗,无迹可寻。
他又试着与何烬传音,俱是石沉大海。
“……”
墨岚面无表情,低垂的眼睫带着些许无措,就这样站在花海中。
分明披着厚衣,却无端浑身发凉。
他慢慢回头,看向搁在石头上的两坛酒,带着赌气意味地坐下来,毫不客气地掀开泥封。
墨方选的不知是什么酒,墨岚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喝,尝不出好坏。
他喝得急,酒液顺着喉结洇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不喝就算了。”他闭上眼,喉中辛辣着喃喃自语,哑着嗓音补完后半句:“我自己喝。”
说罢又抬起酒壶,汩汩灌下去一大口。
潮红很快便漫上他的脖颈,攀爬至面颊耳后。
一壶酒很快便被喝了个精光,墨岚勉强清醒几分,长长的黑发铺满了他的肩膀。
他伏在石头上,偏头盯着另一坛尚未开封的酒,看了许久。
修仙之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喝醉。
酒意稍退,墨岚又捻了道侣结,再次尝试寻找何烬身在何方。
半天没有反应,墨岚忽然想到什么。
他从灵囊中取出何烬给他的本命符,用指尖描摹上面的符咒。
按说本命符能够寻主,但当墨岚往里头注入法力,想要让它寻找何烬时,那黑漆漆的符咒却不通人性一般飘在半空,没有一点反应。
墨岚不信邪,不厌其烦地朝里面注入灵力。
一人一符僵持许久,墨岚终于泄了气。
他将头埋在臂弯中,任由符咒轻飘飘滑落。
夜风凉得刺骨,酒液在他衣襟干涸出水渍,墨岚觉得自己醉了。
眼眶有些热,他抚着冰凉石壁喃喃:“不是说,不会离开我么,你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应。
……
翌日辰时,天机阁。
墨端满脸病容坐在上首,沉着脸听各个长老汇报近期民情。
“十方海使臣惨死音楼,魔族那边还没给出答复。”
墨端沉着脸:“这都多久了,要杀要剐连句准话都无,魔族何时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盼着十方海发兵一般,禀告的长老面色变了变,隐而不发。
“家主息怒,魔皇沉睡多年,魔族内部混乱也是正常的。”
“好在外城的那群宵小近日消停不少,想来能再安静一段时日,天机城可趁此机会好好休养生息。”
一位城主拥趸适时站出来,抚慰墨。端烦躁的心情。
他的眉头果然舒缓几分,不动神色地端起旁边的茶盏,掀开盖子吹了一口漂浮的茶沫。
“何须休养,我天机城蛰伏多年,怕他们不成?”
“是,城主理事严明,我天机城壮大至今,仰赖城主威严。”
“天机城未来可期,说起来,听闻少主前日修为又突破了?”
墨端放下茶盏,轻描淡写地嗯一声:“墨岚天资尚可,修炼速度还算不错。”
“这哪是尚可啊,少主尚未及冠便能有锻体巅峰的修为,不谈天机城,便是去到那天域闻名的‘天骄山’,也是其中佼佼。”长老们溜须拍马的功夫见长,也不知其中暗含几分奉承,几分真心。
他们口中的“天骄山”,便是苍陵山,其宗主曾放话非天才不收,教出来的弟子也享誉镜海天域。
谁不知道,城主早就把主意打到苍陵山上了,只等时机恰好,便将少主送往苍陵山求道,趁机打出天机城声名。
毕竟镜海天域那些修士们很少有人知道,十方海之北,还有一座蛰伏多年的符修世家。
天机阁气氛松快,墨端脸色也平和几分,眼见无事再奏,正欲起身散会。
“少主修行虽好,但私德……不敢恭维啊!”
一道浮夸到有几分做作的声响自门口响起,压住了墨端正想要站起来的膝盖。
“……大少爷?”
墨沧穿着华服,拎着衣摆走进天机阁中,张扬得让人牙痒。
墨端一看便知他又要作妖,捏着桌角沉声道:“你禁足未解,是谁允许你出来的?”
墨沧这段时日经常因触怒父亲被关禁闭,墨端与他已经到了想看两厌的地步,墨沧也懒得再装父慈子孝。
他的话却引起了诸位宗亲和长老的兴趣。
“私德?少主有何不妥,大少爷不妨直说。”
他们当中有些人是存了看热闹的心思,一下子便被勾起了胃口。
墨沧反倒不急了,他无视墨端的怒斥,施施然坐在末位,端起茶润了润喉。
墨端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滚出去!”
墨沧瞥他一眼,放下茶盏,面向众长老,声音不大不小,却像一块千钧巨石,狠狠砸在平静无澜的海平面。
“少主……与鬼修苟且,私相授受啊。”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些魔族bug
第30章 好梦难深1
“……你说什么?”
“少主和鬼修?这、这不可能吧?”
众人神色各异,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着嘴不知说些什么。
上首的墨端面色煞白:“来人, 将这满嘴胡言乱语的逆子拖下去,关起来!”
侍卫很快上前, 墨沧却在他们的手指将要触碰到自己之前猛然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狠狠拍在身前的桌面上。
那是一张薄薄的笔笺, 字迹清瘦却柔婉。
有靠得近的长老凑过去,一边看着一边将上头的内容念出来:“良辰难消磨,邀君亥时后山一叙……?”
这只是一张情人间相互传话的笔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当即有人顾念着墨端阴沉的脸色出言辩驳:“此物如何得来, 是否为少主亲笔且不说, 便是真的, 也不过是少年人多情, 再正常不过。”
“如何就同与鬼、鬼修私相授受,扯上关系了?”
墨沧哼笑:“我知难有说服力, 但也实在不忍看到少主走上同长姐一样的歧途。”
见他提起墨湄, 墨端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一掌将手下的桌板拍出裂痕:“够了——!”
墨沧与他对着干一般提高音量:“是与不是, 诸位跟我前往后山一看便知!我这个做舅舅的, 难道还能冤枉侄子不成?”
众人大眼瞪小眼,看看墨端的脸,又看看那张笔笺。
“……大少爷,少主早成,幼时他吃了那么多苦, 怎么可能走大小姐的老路。”有人意味深长地盯着墨沧,道。
墨沧不为所动:“鬼修手段狡诈你我皆知。”
守在旁边准备拿下墨沧的侍卫们顿住了,墨端气不打一处来,捂着胸口咳喘:“竖子妄言污蔑少主,还不拿下!”
若非他伤寒太重聚不起气,眼下墨沧然被痛打了。墨端不欲在人前暴露自己修为几近消失的事实。
墨十一从暗处窜出来,上前干脆利落踹在墨沧腿弯,卸了他一条腿。
墨沧吃痛半跪在地,死死盯着墨端猩红的眼:“鬼修的手段,父亲该比我清楚吧,难道就放任墨岚走歪路么?”
他一提起鬼修手段,墨端第一想到的便是被哄骗着珠胎暗结的墨湄,第二想到的,便是近一年前墨岚锻体失败,哄诱他行邪术阴婚借命,事后又自焚消失的那诡异黑衣人。
他悚然一惊。
这一瞬间的犹疑被墨沧抓了个正着,他勾起唇角。
这时,有一位素日以循规蹈矩闻名的长老起身站出来,躬身一板一眼道:“家主,少主清誉不可轻污,不若去一趟后山,若是假的可还少主清白,若是真的……”
墨端一记眼刀横过去:“你欲如何?”
长老并不怕他:“若是真的,及时止损,免得少主走上歧路。”
若是从前,长老眼底容不下一颗沙子,非逼得墨端废除少主不可,但现下天机城形式严峻,墨岚又确实是天机城百年难见的天纵奇才,实在不能再生事端。
墨端见他们的态度没有那么尖锐,放下几分心来。
不管别人如何想,他自己是绝对不相信墨岚会与鬼修私通的。
“那便去!墨岚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性情如何我最清楚。”墨端袖中的手掌捏成拳头,咬牙切齿道:“若是假的,墨沧搬弄是非有污我天机城声名,废除修为驱出禅州!可有异议?”
众人哪里敢有异议,总归是他们父子几个的恩怨,说到底,一句家务事罢了。
墨沧唇角还挂着血,尚未来得及擦干净,便被十一架住肩膀,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拖行。
“我自己走!”墨沧费力挣开他的手,将自己的侍卫叫进来,坐在了制作简陋粗糙的代步木架上。
两个侍卫抬着他,跟在家主和一众长老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山祖坟地赶去。
直到现在,笼罩在天机城之上的夜幕尚未完全消弭,后山的土地被寒露浸润,泥泞非常。
众人皆有修为傍身,这些小事无法阻挠他们的步伐。
墨沧一面坐在木架子上捂着胸口灌风咳嗽,一面指挥着他们走进一条被灌木遮蔽的小道。
只是越走,最前面的墨端脸色就越难看。
原因无他,穿过这条羊肠小道,后山与整个坟地相反处的荒地,便是他当初为墨岚举行阴婚仪式的地方。
莫非……是真的?
他越走心里越没底,跟在后面的诸位长老也有些许的不耐烦:“这地方常年荒无人烟,能有什么值得看的?少主修行刻苦,想来也不会大半夜往这种地方钻。”
见他们打起了退堂鼓,墨沧轻哼一声:“诸位不妨放出神识瞧瞧周围的形式,再决定这地方该不该来看。”
不少人依他所言放出了自己的神识:“什么也没有,大少爷耍我们不成?”
墨沧笑而不语,他等着看那几位修灵长老的反应。
“……有结界。”随行的一名宗亲第一个发现了异常:“这里的气场相较祖坟更低沉……阴气也更浓,不像寻常修士设下的结界。”
连修灵修为的人都看不透吗?众人心里惊诧,墨端的脸色更加煞白。
他现在更加确定这件事与当初那诡异的鬼修拖不了干系,但走到这了,他是其中修为最高者,只好祭出本命符专心致志在周遭寻找阵眼。
修为高深如他,也足足寻了一炷香时间,才在附近找到一株枯树。
火符打在树干上,整棵树像是一张薄纸一般被焚烧殆尽,那人敢将阵眼设置得这样显眼,与其说是藏木于林,不如说是故意挑衅他们。
火焰在墨端眼底燃烧,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某个不怀好意的鬼修。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不知该不该走下去。
墨岚这些时日的异常,会与那鬼修有关吗?
……但若是让他们发现了当初发生在墨岚身上的借命邪术,他这个一向极度排斥邪修邪术的家主,恐怕会失信吧。
“家主,有路了。”站在他身侧的十一小声提醒。
墨端闭了闭眼:“……走。”
众人得了令,接着往小径深处走。
初窄复宽,他们很快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也是在这时,天光终于大亮。
众人眼前出现一片美丽到有些妖异的兰花海,那禅州少见的清雅植株安静地扎根在后山的土地上,浓郁芳香顺着风灌在他们的鼻腔。
墨端被香风呛了一口,一面捂着胸口奋力咳喘,一面瞪大眼睛,在兰海中寻觅。
他的眼瞳骤然收缩。
“那是……那是少主?”
“是少主,他在那里做什么?”
“……哪有什么鬼修,我们被耍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腿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兰花海中静卧的少年走去。
跟在最后面的墨沧脸色阴沉,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
墨岚喝完了两坛酒,迟来的酒劲让他趴在石头上,睡了个昏天地暗。
直到凉水泼在面颊上的前一刻,他尚且沉溺在美梦当中。
“墨、岚——!”
一道带着盛怒的声音响起,美梦瞬间变成了梦魇。
墨岚睁开眼,眼角还挂着困倦,两个酒坛歪七扭八地摆在石头上,泄出一汪浅浅清液,混合着花香挥发在空气中。
他还在状态之外,面前的墨端却渐渐凝成实体,后山冰凉的空气使得宿醉的他打了个冷战。
这不是梦。
墨岚的酒终于醒了,他愣愣抬起眼与墨端对视。
墨端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他对话,墨岚衣襟散乱荒唐醉卧的样子被天机阁高层们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真是荒唐!”墨端训斥了墨岚一句,转而又将矛头对准墨沧:“你说的鬼修呢?!”
墨沧还未开口,墨岚先被那两个字灼了耳,手臂一动,将石头上靠近边缘的一个酒坛推了下去。
酒坛嗑在碎石上,摔得四分五裂。
墨岚白着脸,顺着墨端的视线看到那围上来的人群,心里想的只有两个字。
完了。
他下意识便往石头旁边不远处的土包看过去,惊慌的模样立马引起了墨沧注意。
“那里有什么?”他轻飘飘地开口。
墨岚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将衣衫整理好强装镇定:“……我不知。修为突破欣喜难抑,醉了一场耽误修炼,还请家主恕罪。”
墨端懒得理他,抬腿便要走向墨沧,好好收拾这个逆子。
墨沧抢先一步,拍了拍轿夫的肩膀:“别抬了!去把那土包刨开,看看底下是什么东西,叫少主如此在意!”
墨岚呼吸凌乱,他扶着石头站起来与墨沧对峙:“除了醉这一场,我不知自己究竟还做了什么错事,竟让舅舅如此大费周章,叫了这么多人来看我笑话!”
墨沧冷笑着从袖中掏出那笔笺,在他面前晃了晃:“做了什么,少主自己清楚。”
墨岚如坠冰窟。
那纸条……竟被墨沧拿去了吗?难怪何烬一晚上没来赴约。
他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是该庆幸于何烬没出事只是没有收到他的纸条,还是惊惶于这段感情竟然被人粗暴撕开,暴露人前。
对峙间,墨沧手下的家仆然动手刨起了土。
只有墨岚自己知道下头埋着什么,他不顾狼狈,踉跄着走过去阻止他们的动作:“别挖了!”
有长老认了出来:“这里……这里不是先前家主说过有鬼修踏足,让我们前来锄奸的荒坡么?”
“啊……那里,那里有个坟,那不是湄大小姐的坟吗?”有人指着花海不远处的一处无名坟茔说道。
那不过是先前墨端为了掩人耳目说出来的谎话,他未曾料想过今日情状。
墨岚身形晃了晃,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他们口中的墨湄之坟。
他记得很清楚很清楚,墨湄当年修行邪功妄图重塑灵脉,直接被功法反噬到湮灭,连一块碎骨都没留下。
墨端从未提起过要为她立坟一事,像是将这个女儿当成了自己的耻辱,不愿提起,甚至不愿让墨湄的名字沾染祠堂。
……所以这新起不久的坟中,究竟埋了谁?
但就这片刻的愣神,那头的家仆在土包当中挖到了埋得不浅的东西。
用来刨坑的木板挖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挖到了!”
墨岚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
那是一块不旧的牌位,家仆掀开包裹在上面的一块布条,用手抹去上面沾上的尘灰。
“何、烬、之、灵、位?”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何烬?何烬是谁?墨家后山,怎会有他的衣冠冢?”
众人神色各异,唯有墨岚与墨端,齐刷刷变了脸色。
周遭的气氛诡异得可怕,墨沧察觉墨端的不对,将那纸条收回袖中:“怎么,父亲莫非认得这人?”
墨端当然认识。
何、烬。
这不就是……当初与墨岚结下阴婚的借命对象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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